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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依舊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樣,張口便是不陰不陽的諷刺,堵得李世姬也一時無言,仿佛剛剛那一瞬的異樣只是錯覺,又實在懶得與眼前人掰扯,便只冷哼一聲拂袖而去了,阮籍倒還笑吟吟的瞧著對方的背影,看人都走遠了這才返身回到殿前,行了個禮恭順待命,衛秀卻似乎不急,只低頭慢悠悠的喝著茶,聽得門輕悄悄的闔上了,室內沉默了半晌,這才忽然極輕的問了句:
“她······近日可好?”
話雖是問的阮籍,卻兀自看著瓶中的白梅,眼神里有些難懂的晦澀浮光,阮籍倒一副沉靜的模樣,似乎對這問題并不意外,語氣里還帶了兩分松快:
“陛下自不必憂心,夫人萬事皆宜,整日里無憂無慮,倒是比臣這般日夜伏案要來得輕松安逸得多呢!”
衛秀只蹙著眉繃直了背,眼神都不敢往下多看,生怕在對方臉上瞧見對自己的失望,自己當然是希翼著她過得好的,但當這話落成了現實,卻又不覺得歡喜,反而是惱怒與憤懣更多,衛秀只陰晴不定的憋了半天,到底還是訕訕的開口,語氣里含酸帶刺:
“她倒是沒心沒肺的自在,恐怕還巴不得一個人呆著更好。”
阮籍只抬頭望過去,目光也順著落到了那支懨懨的白梅上,藏在袖袍里的右手已不自覺捻挲起了指間的菩提珠來,連恭謙的笑意都不知何時已消匿,只面無表情的低著頭,一雙眼半闔著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陛下不若親自去看看?”
衛秀只頓覺云開霧散的一喜,仿佛這段時日的愁苦都撥開了來,正下意識要答,卻又半僵著愣在了原地,阮卿向來心細如塵,許多事總快人一步的妥帖,此時此刻他這提議恐怕也就是瞧出了些端倪才遞了個梯子來,自選秀過后太后那邊本就對后宮盯得緊,因著自己的妥協如今兩邊正是破鏡重圓的“融洽”,戲已緊鑼密鼓的開場,前朝后宮還有那么多雙眼睛,自己需要做的事還很多,她就在棲梧院又不會跑掉,且有關賜婚一事還是個絕不能暴露的污點,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該在此刻去冒險,便是為了與她的以后,也應該暫歇了這兒女情長的心思·······
瓶里的白梅已衰頹得毫無生氣,衛秀只伸出手來想碰一碰,都還未挨近,便瞧著一瓣細軟的白輕飄飄的落下,恰好接到了自己攤開的手心:
“不必,計劃正是要緊的關頭,不必橫生枝節。”
阮籍只喏喏答是,瞧著君上也無心再談的神色,正識時務的退下,才剛轉身卻又聽得句輕嘆:
“選秀一事她尚未得知吧?”
袖間的菩提珠已被掐緊,阮籍只腳步一頓,回過身來又行了一禮,揚起個謙卑的笑:
“陛下未交待的事,臣豈敢自作主張?!?
衛秀這才似放下心的點了點頭,蹙著眉猶疑了半晌,似有千言萬語要問,囁囁了半天,終只落成輕描淡寫的囑托來:
“她慣來愛嬌,又是左丞嫡女,受不得什么委屈,這終日拘在院中也不成個事兒,想來她也不過個芊芊弱質的女兒家罷了,縱有不妥也多是從別處耳濡目染的風氣,沒甚壞心思,便只安排人盯著便是,也讓她能出去走走透透氣,再說女兒家都愛美,這已開春了,朕瞧著后宮的那些都換上了熱熱鬧鬧的春衫,聽說最近京都里還流行起了什么“花鈿妝”,你便也都在這些地方留些心,時興的花樣與布匹也趕著打上幾套來,教她走出去不至于被人輕看了去·····”
不知不覺已絮叨了一大通,衛秀瞧著底下一言不發的臣子,臉上也不禁起了幾分羞赦,覺著自己這一番胭脂水粉的啰嗦實在是有墮君威,但話還未說完,便也只得梗著脖子佯裝不知的說下去:
“這外宮的東西到底不夠精細,朕日后便也多予阮卿賞賜一二,其中的珠釵玉環卿便盡可拿她玩去,這御賜的東西到底比旁的多些分量,想必她也會更歡喜些才是————前陣子江南覲獻了批十分稀罕的蠶絲匹,正巧可拿去給她裁些新衣,朕瞧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想必她應該喜歡?!?
·········
“臣謹遵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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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通心領神會的“交代”后,早已過了午膳的時辰,外間的內侍小心翼翼的敲門詢問是否即刻布膳,衛秀這才重新覺著腹中饑餓,便起身往偏殿走去:
“愛卿何不與朕一同用膳?便是公務也左不急這一時半刻的功夫,耽擱不了什么大事兒。”
阮籍只落后幾步隨出,低頭間余光瞥見茶幾上早已冷透的羹粥,只扯起個似笑非笑的諷意,語氣沉靜恭順:
“陛下盛情難卻,臣本不該一再而拒,只是東廠案頭擠壓的奏報又實在吃緊,倒也著實騰不開手來,實在是臣之罪過,還望陛下體恤?!?
大抵是方才的一番“交心”使得心情松快了不少,衛秀雖一直掛念著那棲梧院的“冤家”卻又拉不下臉問去,暗自憋了許久今日終于尋了個由頭知曉了些近況,雖遠水解不了近渴,但好歹也能寬慰一二,便連眉宇間的陰霾都見了陽光,那心口時時的悶痛終于紓解了些,直教人開心得連玩笑話都能說幾句了:
“朕倒是難得見愛卿如此歸心似箭的模樣,怕不是皇宮里的飯菜還不夠可口,只一心想回家吃去~”
阮籍聞言不由心頭一跳,下意識抬起頭來,卻也只見個坦蕩的背影,這才將方才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只聽得這問話,心頭卻莫名撓上絲絲癢意,想著那乖乖坐在燈下等著自個兒去投喂的“貓兒”,她方才還被眼前人惦記在口中呢~自己都幾乎要忘了,她還是皇帝的女人······
但那又如何呢?
她身上的哪一處自己沒摸過?便是那水淋淋的花心也被肏熟了,教皇帝丟著后宮佳麗叁千也還念念不忘的身子,卻已經被自己調理得片刻都離不得了·······一股令人戰栗的隱秘得意直燒得眼角通紅,在這種極度壓抑下的悖逆膨脹成了快感,便連聲音都有一瞬不自然的沙?。?
“陛下便莫要拿微臣打趣兒了,不過臣近日倒的確得了個合心意的雪貓兒,一身皮毛又滑又軟,起初還總愛伸著爪子傷人,如今這調理出來了,倒是又乖又貼心得緊,親一下便嬌氣的直叫喚,令人恨不得日日都揉在懷里欺負欺負才好······”
衛秀聽著倒起了些興致,阮卿這般脾氣可實在不像個會寵慣貓兒狗兒的人,但此刻胃中這火燒火燎的空乏已容不得再閑話,便也只隨意的調笑了兩句便步履不停的往布膳的偏殿去了,阮籍只駐足在原地目送,直至連個人影都瞧不見了這才回過身來冷著臉對一邊的內侍問道:
“李福海人呢?叫他即刻便來見本督!”
小太監瞧這架勢登時便兩股戰戰的跪了下來,臉色都嚇得煞白的回話:
“回····回督主的話,李····李公公此刻應該正在休沐,奴才這便去喚他過來·····”
說著便已連滾帶爬的往東廊走去,恨不得自個兒多長出兩條腿來。阮籍此刻倒也不急了,只隨意的撣了撣袖袍,抬頭看了看天色,不緊不慢的抬腳跟了上去,那小太監腿腳靈活跑得飛快,阮籍轉了個角的功夫便已瞧不見人影,卻也沒有跟上的意思,只依舊沿著東廊慢悠悠的走著,直走到一處亭閣這才頓住,人還未走近便早有內侍眼疾手快的撿那軟墊鋪好,再溫來壺好茶斟上,連新鮮的瓜果都眨眼便送了上來,阮籍只瞧著桌角的那盆燒得正旺的暖炭滿意的點了點頭,睨了眼立在一旁隨時待命的內侍,悠然的抿了口手中的熱茶,語氣隨意的賜賞:
“這小東西倒有股子機靈勁兒,排在這僻靜處灑掃倒是可惜了,便安排到殿前做事吧————”
小太監只一臉受寵若驚的感激涕零,正忙不迭的磕頭謝恩,遠遠的卻瞧見李公公小跑著往這兒趕來,連素日里總揣著的拂塵都落下了:
“干爹這是有何事兒要交代,便只傳個信兒即可,何必還麻煩您老人家親自跑這一趟,這教兒子如何心安使得·····”
“行了行了,本督也不耐和你說些廢話,便只問你一事————”
阮籍只皺著眉打斷,話說到一半卻又停了,李福海只心領神會的站起身來驅趕了周圍這些不長眼的奴才,直到整個亭閣周圍都空無一人,這才重新跪了下來湊近了來問:
“干爹是問————”
“也不是甚要緊事,只說這選秀過后,陛下往這后宮里去了幾次?”
李福海一時也摸不準督主問話的意思,便只得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這····冊封當日便翻了李貴妃的牌子,往后也是每日都去得勤,旁的倒也有去,只是比不得如今李貴妃這隆寵之盛,皇后那兒倒是一次沒去,只聽說前兒個圣上被太后呵責后倒是翻了皇后的牌子,只半路便因李貴妃突發夜燒便臨時改道去了棲鸞殿,兒子聽說皇后娘娘當晚便掀了一桌子的酒菜,有個觸霉頭的宮人還被拖出去打了八十大板,是下的死手打,兒子去瞧的時候人已經半死不活了,灌了壺湯藥也沒撐一會兒,什么都沒問出來便死了,再說李貴妃這病也······”
“本督問的不是這個?!?
阮籍只十分不耐的打斷,抬眼瞧著對方的確一副茫然無措的蠢相,這才冷哼了聲補充道:
“本督是想問,皇上這翻了牌子后是否留寢,又夜宿了幾回?”
李福海這才恍然大悟,雖心下疑惑,但也皆照實說出,半點虛報隱瞞也不敢摻:
“這····次數倒是不多,想必是圣上公事繁忙,按凈事房的筆錄來看,圣上只封妃當晚幸過一回,往后雖日日來得勤卻又總是留不至半宿便走,往御書房一待就是天亮,倒也的確有些反常·····”
邊說著邊有些猶疑的看向督主,瞧著對方冷凝的臉色,再加之今日這沒頭沒尾的問話,不由低下頭眼珠子骨碌的聯想,卻忽然渾身一抖,只福靈心至般壓低了聲音神情緊張:
“干爹莫不是覺著————圣上這龍····圣上有隱疾?”
阮籍聞言只冷哼了聲,臉色更加的難看了幾分,只將手中茶盞往桌上重重一磕,一雙上挑的鳳眼滿是晦沉沉的暮色,眼角的肌肉拉扯,臉色更是白得嚇人,只瞧得李福海渾身一軟的趴在了地上,生怕下一秒便要被拖下去砍了,可這戰戰兢兢的跪了半天也沒個動靜,不由小心翼翼的掀眼去看,卻忽的聽見聲極細微的嘶氣,一抬頭卻是督主正伸手去捧那茶盞,那杯底在方才重重的一磕中裂了個豁口,恰好將食指拉了道細口子,李福海登時方寸大亂,求饒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卻只見阮籍揮了個覷聲的手勢,只將那冒著血珠的指尖含入口中,唇色雪青舌卻殷紅,那一抹啟唇的濃艷便引得眉眼間的陰鶩都邪性了起來,只令人看一眼便膽寒:
“都是些沒用的蠢材,陛下年輕氣盛不懂得憐香惜玉,你們這些狗東西便也不曉得施以引導么?這龍嗣繁衍是何等重要的大事,豈可如此輕慢!”
李福海到底也是個處處掐尖兒的人精,豈能沒從這話里聽出點意思來,只是這畢竟事關真龍,容不得半點差池,便只得有些遲疑的追問道:
“干爹是說————”
阮籍豈能不清楚自己底下人的心思,斜睨著眼嘖了聲索性點破:
“也不用你們去沾手,給那些為得圣寵心急如焚的美人兒們旁敲側擊的提點提點,旁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自有人去趟這油鍋,只這用料得仔細些把把關,凡事得講究個細水長流,莫因了些貪婪短視的東西鬧出大岔子來才好·····”
李福海直聽得肉跳心驚,這可是輕則殺頭重則連株的死罪?。〉浦街鬟@一臉云淡風輕的模樣,又一時猜不著用意,莫不是陛下真的······
阮籍只面無表情的看著李福海領命后告退的身影,隨手捻了個果盤里的葡萄吃,入口是充沛酸甜的果肉,汁水清甜解渴,火盆里的炭燒出噼啪的輕響,阮籍只低下頭定定的看了半晌,隨手將一顆葡萄丟了進去,看那脆弱的果皮粘黏著汁水被熾火燒焦,心頭一瞬間騰起股暴虐的痛快來,起身撫了撫袍帶間的褶皺,抬腳便往宮門外走去,手中的菩提珠還一顆一顆的數著,卻有什么話融在了風里,
像是對誰說,
又似乎是自言自語:
“哪兒能一直惦記著別人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