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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只聽得噼里啪啦的一聲,御書房門口的兩個內侍都被嚇得一激靈,彼此匯了個眼神噤若寒蟬,生怕在此時被喚進去觸這霉頭,衛秀只背手撐桌而立,腳邊散落了一地的筆墨紙硯,桌上擺置的物件都被悉數掃到了地上,倒是桌角的那只玉瓶還毫發無損,只插著支懨懨的白梅,與這金堆玉砌的布景有些違和。
阮籍來時瞧見的便是門口這跪了一地的“盛景”,房門緊閉,那捧著食盒的宮女正戰戰兢兢不敢立時進去,瞧著阮籍來了頓時如蒙大赦般忙跪下來恭恭敬敬的請安,想著這下可不用去當這出頭鳥了,阮籍自是心頭明白這些宮婢們的小心思,也不戳破,還和氣的順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食盒,低頭掃了眼宮婢的穿著衣飾,溫聲細語的關切兩句:
“瞧這通身的氣派,莫不是猗蘭殿那位小主的良侍?”
只覺著手上一輕,一直趴伏著的宮婢也不由喜出望外,再加之這問話的語氣又實在溫煦客氣,絲毫也不像傳聞中所聽得的那個“東廠廠督”,便也敢大著膽子抬起頭來答話:
“回大人的話,奴婢正是猗蘭殿婉昭儀的貼身宮婢采萍,小主聽說皇上近日來胃口不佳,便特意親手做了這調脾開胃的青梅漬來,配上熬了一整晚的燕窩雪羹正好可解了脾胃的鈍乏,還擔心放涼了風味不佳,才命奴婢趕在皇上下朝時送來,只是這不巧······”
說著便微蹙著眉有些犯難的望向對方,期盼能討得些憐憫好使對方順手行個便宜,采萍能從司設局的粗使宮婢一路爬到如今昭儀身邊一等一的大宮女位置,察言觀色可是吃飯的家伙,也慣會利用自己女子的嬌柔天賦去討些無形的巧,可這羞怯怯的眼神一遞,對上那雙似含情的目,自己卻反而愣在了當場,臉倒真的有些發起燙來,若不是曉得對方是個貨真價實的太監,這般風流出色的皮相······
阮籍只依舊端著那和善的笑意,仿佛毫無所覺對方微妙的眼神變化,只隨手的示意起身,應下兩句客套話,轉身便進了屋,聽著身后門吱呀一聲關上,目光垂下來落在還煨著香氣的羹粥,嘴角十分細微的扯了扯,抬頭看向正坐在茶幾旁卷著本書冊心煩意亂的圣上,重新掛上個謙維恭順的笑:
“陛下何必如此動怒,切莫傷了龍體才是,臣在門口恰好撞見猗蘭殿的小宮女來送羹食,說是昭儀娘娘熬了整夜才得,陛下何不先用些墊墊肚腹?也正好消消氣。”
邊說著,已邊將食碟一一拿出,又熟練的布膳,那壺溫得滾燙的濃羹啟蓋便氳氤出一室暖香,再夾著些青梅的微酸,只教人食指大動的用心良苦,但衛秀卻明顯毫無興趣,他從昨晚到現在都滴米未進,本該也賞臉嘗上一二的,但那縈繞在鼻間的食香卻只讓衛秀下意識想起了記憶深處的那口油滋滋的甜糯,那氣味不是多么精致,也遠談不上令人難忘,但就是莫名的,在此時此刻,在自己饑腸轆轆的見到一碗正合口味的美味佳肴時,從心底翻涌沸騰,梅子的清苦微酸直撩得胃里火燒般的空乏,粥熬得密實稠糯,上面還精心的點綴著些細細的杏仁碎,一瞧便知是花了些心思打聽來的喜好,衛秀只怔怔看著眼前的熱氣騰騰,明明已經餓極了,卻食欲全無,那股從唇齒舌尖泛起的香甜甚至已醞釀成了酸苦,只教人不自覺便眉頭緊鎖:
“我有些想吃紅豆糍。”
“······陛下?”
阮籍都幾乎有些錯愕,皺著眉猶疑了片刻,還是輕聲的開了口,
甜食?怎么可能?
衛秀這才從那片刻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正恭順聆命的阮卿,只下意識抿了抿唇,有些窘迫的將目光撇開,飄忽間卻不知不覺的落到了不遠處書桌上那支已經衰頹的白梅上,自己剛剛被氣暈了頭,盛怒之下幾乎將書房都掀了來,卻居然,如此恰好的避開了它——————
那玉瓶名為“萬春”,是有一年屬邦獻上的貢品,瓶身瞧著沒什么別致,但卻可使枯木逢春,花開不敗。當然那只是獻寶人夸大的泛詞,實際上并沒有傳得那么神乎,就像那支自己走時從棲梧院折回的白梅,日日活水換著甘露灌著,也已經顯出了荼蘼的敗相來。
衛秀也不知自己當時為何要去折一支來,只是躡手躡腳的關上門,瞧著窗外天剛蒙蒙亮,已過了早朝的時辰,心頭卻一點也不趕忙,反而還有些躊躇,想著索性拖到明日再回吧,這選秀反正也已耽擱了如此之久,左不急這一日兩日的,反倒是自己這一去,即便是為了做足姿態,也是不能總來棲梧院瞧她的了,她又那么怕著,自己昨晚跟她說的那些話也不知被聽進去了幾句,如今自己要是久了不來,莫不是會更令她生出些其他的想法來?
其實她那樣的性子,這樣晾一晾說不得也是個好事,讓她一個人呆在這棲梧院里伶伶仃仃,等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時,便自會想起自個兒的好來了,自然也顧不上怕了,只滿心想著怎么讓自己回心轉意,興許等自己下回再來的時候,還能問她討個歡歡喜喜的吻······
自己本就對不起她,那遮眼的布只是一時權宜,遲早也是要讓她曉得自己就是那“宿淮安”的,衛秀都不必想,便知宋清許一定會氣急,她的脾性向來就大,從前自己不過是情難自禁時將她抵在墻上吻了兩下,便狠得下心大半月沒個搭理,連十五那晚自己硬生生淋了一整夜的雨也沒等來個回信,前一刻還言語晏晏的羞答答呢,轉眼便翻臉無情,直熬得人整日里茶不思飯不想,絞盡腦汁的寫了數十頁的“保證書”才終于換回了她只字片語的原諒。
她若是曉得了······她若是曉得了······
衛秀的心突然揪了起來,像有細細密密的針一下一下扎得又深又狠,明明是她有錯在先,自己是堂堂天子,留她一命已算是顧念舊情了,還整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著,雖讓她被困在棲梧院沒了自由,但旁的也是丁點苦頭都沒舍得讓她吃的,縱使新婚之夜因在氣頭上下手重了些,但一碼歸一碼,也算功過相抵了不是······
衛秀一直都是拿這話來說服自己的,卻又總是在每個輾轉反側的深宮寒夜里心神不寧,在之前總去棲梧院時倒也未覺著如何,畢竟有美人抱在懷里,近得一伸手就能攬過來親下去,只聽得她嬌滴滴的在懷里輕聲的喘氣便已讓人心魂都化了去,哪還顧得上這死后浪滔天的隱患呢,
半句話就落成的小小庭院,如今想要拆,卻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進退兩難。
衛秀每晚都會登上南門的那座塔樓遠眺,從前只覺一覽眾生的孤寒,無法感同身受那萬家燈火的熱鬧,而今自己卻成了那歸人,便嫌這塔樓還不夠高,這月色還不夠亮,讓自己瞧不見那狠心的佳人此刻在做著什么,她可是睡得正香?那棲梧院冷冷清清,她又是否惦念一二自己在時的熱鬧?
既想她,卻又不敢去見她,衛秀便終日煎熬在這瞻前顧后的矛盾里,
就像那晚的去而復返,手都在風雪里被凍得僵直,卻也只敢輕悄悄的踩雪折一支她窗前的白梅。
衛秀向來鄙薄父皇那故作情癡的優柔寡斷,自己與他不同,只有這一顆真心,便全給了宋清許,任她是報之以瓊瑤的小心收藏也好,不屑一顧的丟擲在地上踐踏也好,自己便只得這一顆真心,只對她一人心動。因而等初時的那股子理直氣壯過后,心里便難免起了些心虛來,衛秀甚至都記不清選秀那天自個兒封的妃嬪婕妤長得個什么樣兒,只記得自己按早已擬好的名錄留牌賜賞,一茬又一茬的美人流水似的過,內侍拖長了調子念著銘牌,這選秀最風光的自是早已被太后內定的楊氏女得封后位,但衛秀亦容不得她一家獨大,于是李侍郎家的幺女便也因其姝色無雙得了帝王額外的青眼,雖尚只是個妃位,但那流水樣的賞賜,任誰也能瞧出哪個更得圣心,怕日后又是個寵冠六宮的主······
這本就是早已擬好的劇本,那些名錄上的佳麗美人,哪些要留,哪些要寵,哪些的親族得水漲船高,哪些又注定門庭冷落,這樁樁件件,衛秀只心如明鏡,卻依舊如坐針氈的不安,面上雖不動聲色,但眼神卻不自覺的在人群里逡巡,總覺得那其中便掩著個熟悉的身影正凝著雙淚眼看著自己,衛秀心煩意亂下也只得將一只手揣進袖兜摩挲起那塊玉佩來定定心神,這玉佩是自己與宋清許的定情之物,衛秀猶記得那是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她的臉紅撲撲的像醉了酒的貓兒,只矜持有禮的向自己道別,猶猶豫豫的走了幾步卻又返身回來,那雙眼睛亮得像鉆進了顆星星,只那么專注的看向自己,她似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卻又害羞得戰戰兢兢,一把扯過自己的手塞來枚涼涼的東西:
“這····這是我貼身的玉佩,從出生時便戴著了,上面刻有我的小字,那原玉難得,為顯珍貴便只雕出了這枚小佩,旁的都砸毀了,令人一瞧便知是獨一無二的做不得假,你····你若是日后來提親,我阿爹不許,你就拿出這玉佩來,說與我早已私定終身有了首尾,便不怕他不允了·····你,你可千萬拿好了,切莫遺落到旁處去了呀······”
只結結巴巴的說完,便通紅著臉跑了,連回頭多看一眼也不敢。
她明明那般情真意切,衛秀連她每個歡喜的難過的嬉笑怒罵都牢牢刻在心里,卻始終想不明白這一切怎會是假??自己在這件事上實在是沖動得過了頭,揣著信傻乎乎的吹了一夜冷風,還想著若是就這么把她拐進皇宮里去,提親時定得遭岳丈大人好一頓打,都燒得有些糊涂了還揪著阮卿的袖子命他務必親自去那老地方等個來信,卻只等來個令人發笑的“調查結果”。
阮籍做事向來穩妥周全,他原本就對自己這荒唐的“微服私會”覺著不妥,此番見自己居然還因此病倒了,便擅自做主的去清查了此事,卻蘿卜帶泥的牽出了一場好戲。東廠的監牢里烏泱泱跪了一地,有貴女間打賭時恰好聽著的端茶小丫鬟,有對此事的來龍去脈無一不知的貼身侍婢,就連她那些讓自己一封封妥帖藏好的情信,都不過是集思廣益編來哄人的好話,連個小丫鬟都能撿幾句背出·····衛秀只看著跪在地上的婢女,她已經被嚇破了膽,正知無不言的將那些知情的事一一交代,心頭涌起的殺意與恨意滔天,只恨不得立時便將人拎到眼前千刀萬剮的凌遲,好教她曉得欺君的下場!!
她便是那樣的沒心沒肺,她便是那樣的虛偽狡詐,做了錯事的分明就是她,到頭來心虛愧疚的卻成了自己。將那欽點皇后的玉如意賜下時,衛秀居然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宋清許,只死死捏住手中的玉佩,卻連眼眶都不禁紅了一瞬,這皇后之位是太后“欽定”的侄親,給的不由心,也不由權,但那一瞬的恨意卻又極復雜,便連衛秀自己也說不清是因著世族的逼迫,還是因著宋清許而起的不甘,她明明說好要嫁給自己的!
她哄人的時候精明,卻為何不懂看人下菜碟的道理,便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來招惹自己??怕是才翻了點誤人子弟的風流話本便學著來玩些貴女的游戲,為了方便甩脫還專挑寒門子弟戲耍,也不瞧瞧對方的為人稟性便肆意妄為的下手撩撥,即便自己真只是“宿淮安”,只是個家徒四壁的窮小子,便拿她沒撤了嗎?大不了尋個機會將她偷偷的綁了,再往那尋不著的去處一藏,這丟了閨女的一方顧著清譽哪里好意思明目張膽的找,只拖得時日久些,再帶著人敲鑼打鼓的上門去,即便他是左丞又如何?瞧著自家閨女肚子都大起來了還能把女婿斬盡殺絕不成······衛秀只咬牙切齒的想著,若自己當真是那宿淮安,怕是還能更隨心所欲的教她長長記性!
···············
“陛下還在為今日朝中之事煩憂嗎?”
被突然的問話打斷了思路,衛秀這才回過了神,選秀已過去好一陣了,也不知怎的,今日又莫名的想起了一些舊事來,那晚自己并未在后宮留宿,只獨自一人至御書房待到深夜,心緒雜亂得字也看不進兩行,便只得撇下內侍獨自去登那高臺,那晚無月,化雪的階梯有些站不住腳,風卻呼呼吹得刺臉,心頭只像破了個大洞般空掛掛沒個著落,衛秀也是在那一刻才后知后覺,自己居然一直是在難過,
難過自己與宋清許怎么就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難過自己孤零零的坐在那高位上,看那鶯鶯燕燕的美人留牌賜花捧金銜玉,自己卻只能悄悄的摸一摸袖間那枚冷冰冰的玉佩,指著那個面容都未看清的李氏,一字一句說得真心:
“兒臣瞧著她便不錯,是個可人的,留牌賜貴妃吧。”
衛秀向來都覺著過程與手段并沒有什么要緊,但直到那一刻,衛秀才明白,這世間的人或事并不都是相同,總會有那么一個人要讓你明白,光得個圓滿的結局還遠遠不夠,
你會變得偏心,會變得貪心,會想要與她走過的每一步,處處都得圓滿。
手中的書冊不知不覺已被捏皺,衛秀只看了眼還蒸著熱氣的羹粥,終于連一刻也耐不住多待,起身便往書桌的方向走:
“楊平那個老匹夫,朕不過姑且退一退,便愈發得意忘形起來,連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也舔著臉拿出來邀功,還與那些士大夫一唱一和想要罷鹽鐵均輸?只怕再給他些膽子,朕座下這把龍椅也劈了給他當柴燒去!還做個什么皇帝!”
阮籍對這番話倒是意料之中,只有些意外陛下今日這脾氣來得,竟是連自己的布膳都未賞個臉,本早已想好的話便謹慎的再咀嚼了一番,瞧了眼座上的臉色,這才斟酌著開了口:
“臣倒覺著,這恰是個機會,這鹽鐵均輸向來涉利居廣,又牽扯國庫軍械的均利,自是不得輕易退讓的,但眼下更為要緊的卻是這些地方豪族日益發展壯大之勢,不若便拋出個誘餌去,那些寒門儒生不是也附和著什么山海之利應讓之于民嗎?便且拿這鹽鐵之利來做個引子,借這些兩不沾的“寒門清流”之口來算一算如今那些倚仗權勢賤價強買兼并土地的地方豪族,東廠的案頭上可積壓了不少強買強賣的兼并訴狀,只要帶他們往這“藏富于民”的路子上一引,便自可將這些拋出來說道,先借刀殺人的使他們互相攀咬一陣,上頭的這些為了眼前更大的紅利自然要丟車保帥,到時便先殺一批小的,再逮住些出頭鳥往刑獄司審一審,正好可借題發揮······”
“臣覺著不妥!”
阮籍話音未落,便只聽得聲斬釘截鐵的反駁,抬頭一瞧卻是個身著麒麟官袍的武將,只推門大刀闊斧的跨步走近,身軀凜凜相貌堂堂,文質彬彬的官袍也教他穿出了幾分狼行虎步的軒昂來,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英挺,五官倒生得極為標志,只腮邊一部絡腮胡須掉了些秀麗,鼻直口方棱骨分明,再加之眼皮斜拉的一道深疤,令人一眼便能瞧出這眉間帶煞的鐵血將相,只見來人叁兩步便已走到跟前,腰腿打得筆直,通身只一絲不茍的古板嚴謹,卻半點眼神也未丟給一旁的同僚,只擲地有聲的跪下行了個見禮,面向君上拱手諫言:
“鹽鐵均輸涉及軍政布控開支與補給,豈可如此兒戲?再說這些地方宗族哪個不是倚仗著朝中這些世族權貴狐假虎威?依臣之見便得打蛇打七寸,直接拿那些地方上的貪賴大戶開刀,教他們將那些吞進去的良田一五一十都吐出來,所有土地皆歸國有,良田耕地按需分配,這男人耕田女人織布,普通百姓征十五稅一,那些巨商富賈再加征以通稅,縱有舉薦亦不得入仕,若有官商勾結的便揪出來嚴懲示眾,才好遏止如今這世族豪商互相勾連壟斷國利的歪風邪氣!”
“呵,將軍說得容易,但做起來又哪里得這么簡單呢?雖說這收地乃施惠萬民的良策,但升斗小民皆愚昧無知,哪里看得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先帝在時那些地方豪商便已趁勢而起大肆兼收土地,雖說這些年因著陛下治理有方,已不再敢明著強買強賣,卻轉而施以小恩小惠來合法購并,一個個都當起了仁善好施的地主來,若真按將軍說的這般呼啦啦一棍打死,怕是陛下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民心都要散個干凈了!況且如今世族權貴皆盛奢靡之風,雖說著商不入仕,但你仔細查著又有幾個是經得起細究的?哪個不是進可居廟堂退可飲肥膏的盆滿缽滿,便是你說肅清就肅清的?之前不過是小動干戈的新政都推行萬難,若真按將軍說的這般一劑猛藥下去·····嘖嘖嘖,倒恰好使將軍有了用武之地,也算求仁得仁了·····”
武將被這話一堵,登時有些氣結,瞧著對方還一副氣定神閑的帶著笑,胸中更是燒出團火來,手下意識搭上腰間的佩劍,摸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為表忠心面圣時向來是不配劍的:
“說事便說事,只道理讓眾人聽明白即可,不必玩弄這些繁瑣的文辭,你若是有何意見便明講,我不耐煩聽你這些遮遮掩掩的暗喻,臣自認這一顆忠心可堪日月無愧君心,不比你阮籍能搬弄是非,況且這忠奸曲直陛下自有圣斷,還輪不到你個佞臣在這兒含沙射影的質問!”
衛秀只扶了扶額在心底嘆了聲,今日也不知怎么就趕巧了,這李世姬居然比宿淮安先到,他與阮卿本就是水火不容的調性,平日里還能有個宿淮安在中間插科打諢調理著些,獨今天就這么倒霉的先碰上了,也先甭提誰對誰錯了,瞧這劍拔弩張的陣勢,可不得嘴上一陣子才得清靜······
雖說同為皇帝近臣,但阮籍卻是向來和李世姬不和的,便是私底下也有鄙薄過幾次這武夫的莽撞不識禮數,兩人的積怨由來已久,若是從頭掰扯恐怕也得說他個叁天叁夜。阮籍雖是東廠廠督,平日里貪酷狡詐十分難纏,但若論官場上的口碑人緣,卻是比李世姬要強上許多的,就譬如說這立場吧,人人都清楚他阮籍是皇帝的人,但其做事卻又并不只一昧的護主,反而很有些墻頭草的傾向,任是前陣子太后與皇帝斗得最兇的時候,李侍郎為了他的幺子求告上門,一番官場的你來我往之后,東廠居然也就這么全須全尾的放人了,令好些憋著心看戲的都大跌眼鏡。而李世姬卻不同,他雖世代武將出身,家中往上數幾輩也都是軍功赫赫的世族,一路爬上來卻并未走什么捷徑,那一道道加官進爵的圣旨可都是他自個兒浴血拼殺出來的戰果,對自己尚如此,更莫提那些想攀關系走后門的名門權貴了,因而許多人寧愿犯在東廠的手里,也不愿得罪這李大將軍,概只因他是真真兒的鐵面無私,凡事若讓他摻和一腳進去,那便別想稀里糊涂的兩全其美過去。
李世姬不比尋常的世族子弟般銜金含玉的嬌慣長大,李家雖為世代鼎盛的武侯之家,但卻與那些鼎鐺玉石的達官顯貴大為不同,便是府宅都不見丁點奢靡之氣,只灰撲撲的青瓦橫柱,不見尋常大戶的層臺累榭,府內還修著大大的練兵場與跑馬道,即便是宴客的正堂都懸著“忠君愛民”的大字牌匾,教人半點安逸享樂的念頭都興不起來。因著手握重兵的大權,李家自祖上起便立誓只忠君主一人,絕不以權謀政,李家的兒郎也只許娶一房妻子,女兒亦不得外嫁只招婿上門,勿論男女有違此規便得收回姓氏,終身及后代皆不入宗祠······這林林總總概為保證李氏只一脈獨存,不使內斗影響到兵權更迭。隨著時日的積累那些歷數的達官顯貴無不已漸成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但李家卻獨獨是個例外,那封以血封箴的保證書至今還掛在墻上,供后來子孫日日宣讀,李氏也向來家風嚴明,便是在外頭犯了錯也得從軍紀懲處,李世姬作為家中長子從小便被寄予厚望,幼時便沒少吃那流血流淚的苦,長大了進戰場見的也都是真刀真槍的你來我往,行軍打仗雖不能死板迂舊,但也是陰謀陽謀血性到底的,金銀玉石養不出喋血的將領,冷血無情也成不了軍中一呼百應,征戰多年的殺伐勞苦并未將他的心變得僵硬,反而愈能感同身受黎民百姓之苦,愈加痛恨那些剝削壓迫的貪婪權貴,因而難免也對阮籍這么個私設苛刑不擇手段的“同僚”帶了幾分偏頗心思,覺著其行事偏激不得深交,
不過話雖如此,李世姬在軍中自然積威甚深一倡百和,但在朝堂之上卻遠不如阮籍有發言權,再加之如今天下太平息戰已久,便也難免興了些重文輕武的習氣,朝中的武將們在文官的長期打壓下本就已經逐步邊緣化,關于總督軍威是否該交出兵權以安君心的這一討論亦從未休止,因而阮籍這一番質疑忠心的話可謂是挑著痛處去戳,也難怪另一邊要暴跳如雷,
衛秀只揉著眉有些頭疼的看著底下這一通夾槍帶棒的“相互問候”,雖然臣屬不過分親密拉黨結私對君王來說是個好事,但這般水火不容卻又成了另一種隱患,好在也都明白兩邊都不是意氣之爭的莽撞人,除了這偶爾的針尖對麥芒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宿淮安也不知為何遲遲未到,衛秀眼瞧著火越燒越旺,又實在沒心情調解,便只能屈指敲了敲出面喊停:
“朕近日來胃口欠佳,此時倒覺得有些餓了,這恰巧也是午膳的時辰了,便不若先傳膳吧,有什么事也稍后再議。”
李世姬在口辯之才上遠不及阮籍,這一通你來我往直把自個兒氣了個仰倒,對方卻依舊笑瞇著眼一副說者無心的模樣,實在是可惡至極,正怒目而視欲要反駁兩句,卻聽得君上這般遞了梯子,雖胸中鼓噪著怒火卻又不敢違抗君令,沉默了半晌才冷冷割了眼一旁的“同僚”,拂袖哼了聲作罷,阮籍卻自始至終一副謙順的笑意,仿佛方才那毫不客氣戳人心窩的并不是自己,只沖著君主行了個一絲不茍的揖禮:
“臣倒是不便留下來用這一飯了,東廠還有些緊急的奏報要及時處理,務必得趕在午膳前回去過過眼才得安心,況且若是臣與李大將軍共一席吃飯,恐怕陛下這午膳也用不安寧了,陛下近日來本就憂思難重不事休膳,這好不容易胃口大開,若因臣之過掃了陛下的興致,恐怕臣寤寐都不得安寧了~”
這番話說得客氣周到,實則意有所指,李世姬登時便察覺了過來,但對方又未明說,還一副調侃的語氣,若自己較真豈不落了下乘?便只得暗暗一咬牙,不甘示弱的拱手回道:
“既督主這般說了,臣若是再留豈不是不識趣?況且家中也留有熱菜,臣便還是不另行叨擾了,陛下今日也得好生休養一二,切莫熬傷了龍體。”
話既都說到這份上了,本打算商討的議事也因著宿淮安的缺席而遲遲拖延,再加之今日實在疲累,也許是連日來茶飯不思夙夜難寐,衛秀只覺此刻頭都陣陣犯疼,只想盡快得個清靜,便隨意的揚揚手示意退下,人還沒走兩步卻又突然想起一事來:
“阮卿先暫留片刻,朕還有一事相商。”
阮籍平日里都是慢悠悠的最后才走,今日也不知怎的倒是第一個,腳都已跨出去半只卻突然被喊住,臉上只錯愕了一瞬旋即便反應了過來,眼底倒起了層十分怪異的情緒,卻引得恰好側目看去的李世姬心頭一跳,張了張口下意識想要詢問,卻被對方敏銳的搶了白:
“哎呀呀,看來將軍只得獨自先行一步了,只是可惜了這難得的同行機會,到底不是一路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