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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還能說什么？只能認(rèn)了罷。

等他們折騰著入宮時，敏若這已經(jīng)來了兩三撥人又散去了，安兒自知來得有些晚了，進(jìn)來后便沖著敏若諂媚又討好地一笑。

潔芳在一旁，因他這個表情而略有些無奈，對敏若欠了欠身，道：“芽芽辰時末醒的，我們耽擱了一會，來得晚了。”

“這才過多久？”敏若好笑地?fù)u搖頭，還沒到正午呢。

她道：“快坐下吧，芽芽怎么樣，我心里大約是有數(shù)了。有幾道藥膳方子，等會你們帶回去，換著給芽芽做，循環(huán)吃上一旬，我再給你們下一套新方子。太醫(yī)院那邊也吩咐好了，往后都是竇春庭負(fù)責(zé)為芽芽診治補(bǔ)養(yǎng)，你們放心吧。”

維持長期命懸一線的狀態(tài)并非沒有代價的，只是如今還能補(bǔ)養(yǎng)回來，一切都好說。

安兒與潔芳都笑著點(diǎn)頭，在他們心里，這一局最險、最艱難的地方，已經(jīng)熬過來了。

而在敏若心里，重頭戲才剛開始。

如何在這小半程里穩(wěn)妥地把握康熙的心理，送芽芽順順利利地“出世”，安兒他們接下來也一直和和美美，才是最要緊的。

不過這些也都不難，這么多年日積月累的鋪墊，這一局里前期在把握人心細(xì)微處的安排，要用上的時候，沒有一分是白做的。

敏若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而后笑著抬眼看向安兒和潔芳，安兒面上喜意難遮，說起話來喋喋不休，肉眼可見的欣喜。

如此就很好。

安兒終于說完了一大段話，喝茶的空檔，敏若囑咐道：“還不能完全放松，把接下來的路也走好。”

安兒與潔芳皆會意，斂眉垂目，鄭重點(diǎn)頭。

晚膳時分，康熙果然駕臨。在來到永壽宮之前，安兒便已經(jīng)去乾清宮向康熙稟報過這一樁喜訊了，這會見他還是滿面紅光，康熙不禁打趣道：“你家老大好了，朕看你人都活了。今年還去不去塞外了？”

安兒還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立刻回道：“今年兒臣三月先啟行去做準(zhǔn)備，等天氣和暖時，潔芳再帶著孩子們慢慢上路。京中天氣炎熱，并不適宜芽芽休養(yǎng)，還是去塞外舒服些，路途雖然遙遠(yuǎn)，但太醫(yī)也說了，芽芽既然醒來就是好轉(zhuǎn)，雖然身體孱弱虛虧，但再調(diào)理上三四個月，如今車馬顛簸比從前好上不少，慢慢上路，堅持到塞外還是沒問題的——若叫兒子出去辦差，一年半載地見不到芽芽，心里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康熙不期他想得如此周全，一時好笑，搖頭道：“你呀，就等著朕問這句話呢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芽芽出家之事是木已成舟，幾人都默契地沒有在此事上多做糾纏，只在膳后，康熙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嘴：“你們家弘晈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他一邊吹著消食茶，一邊隨意地看了安兒一眼，茶霧裊裊遮住他的面容神情，殿內(nèi)短短幾步的距離也仿佛隔著重重金殿，只似乎有一種深遠(yuǎn)神秘的感覺，令人望之便下意識地緊張、畏怯。

安兒倒是鎮(zhèn)定，將小手爐中的炭火重新?lián)芎昧朔钆c敏若，然后端正坐著稟道：“雖答應(yīng)了守靜道長的要求不宜違諾，但兒子也不舍送弘晈真出家去，時下想的，還是先尋合適地方掛個名——大不了王府自出銀款建一座道觀也罷，而后仍叫弘晈在家修行，一世依附父母身邊，也算安穩(wěn)。”

康熙呷了口茶，沒說這法子好不好，安兒便也不言聲，安靜等待他的示下。

半晌，康熙道：“你們就打算將她留在身邊一輩子了？若入正一派，朕記得倒是可以如常成婚的。”

他似乎只是一位尋常的、為自己孫女終身大事考慮的祖父，安兒也只做一位尋常的、為女兒終身頭疼的父親，他無奈道：“太醫(yī)說弘晈的身子虛虧很重，還不知能不能調(diào)養(yǎng)回來，便是調(diào)養(yǎng)回來了，只怕也會較常人弱上兩分——兒子是真舍不得她去受那成婚生育之苦了，只叫她在父母身邊，安穩(wěn)一世吧。”

安兒說罷，頓了一頓，似有些為難，又到底咬牙說了出來，眼睛微紅含淚，道：“兒子真怕她若離了兒子身邊，不知哪日、哪日就——她是兒子和媳婦的命啊，阿瑪。那幾日、那幾日兒子是真怕她無知無覺地去了，若她去了，兒子和媳婦要怎么辦呢？兒子愿意用自己的命換她啊——”

他言語間幾度哽咽，康熙蹙眉沒言聲，敏若似有些無措，抿唇半晌，低低喚了一聲：“皇上……”

“荒唐！胡吣些什么，你的命就不是父母給的？”康熙看了敏若一眼，到底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又瞪安兒。

安兒垂頭不言，過了半晌，康熙又道：“弘晈此番，也算受了弘恪的牽連，既然你們都拿定主意了，那婚事就罷了吧。”

安兒低低應(yīng)是，又道：“謝汗阿瑪成全。”

康熙搖了搖頭，道：“走到這一步，也算弘晈的緣法，你說的法子倒也可行，至于如何辦，你自己拿主意吧。”

安兒與潔芳連忙謝恩，而后康熙果然說了要加封芽芽之事，宗室女如此聲勢浩蕩地入道門，這是大清入關(guān)以來的頭一遭，不從中扯點(diǎn)什么福緣天命到愛新覺羅家來，康熙似乎都有些對不起他祖宗。

且年前那婚事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若是直接叫芽芽出家了，雖然京里人人心中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似乎還是不大好看。

敦親王府大格格為什么出家？——為了保命。

為什么會與保命牽扯上關(guān)系？因?yàn)槭芑槭聽窟B在圍場遇刺了。

這話便是人人心里都清楚，也絕不可以拿到明面上來說，而粉飾太平一番也是很有必要的。

安兒不在朝中更加方便了康熙行事，三言兩語間，芽芽出家的行為就從單純的聽批命保平安變?yōu)榱隧槕?yīng)天命為祖父祈福，敏若喝著茶沒說話，她給守靜的那連兩個字足夠保證那些“勤謹(jǐn)恭肅”一類的字眼不會與芽芽沾邊了。

那便足夠了。

澈行，澈行。

康熙念了兩遍這個道名，道：“水澄清曰澈，倒是個好名號。”

念這兩個字時，康熙許是想到了朝中的一團(tuán)亂象，想到掩藏在太平盛世下、他心知肚明的貪腐灰暗，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其中。

敏若低聲道：“愿她這一生，也能如水一般，平淡無味，卻安穩(wěn)綿長。”

康熙便笑，道：“那就得是咱們眼前的小溪流，可不能是淮黃之水了。便傳旨，封弘晈為‘澈行真人’吧。賜別莊一座，年供祿米同郡主例——朕可沒將這份祿米克扣下啊。”

他帶著些玩笑的意思，殿內(nèi)的氣氛便輕松許多了。

安兒道：“等芽芽身體真正有所好轉(zhuǎn)，我一定親自備禮以手書去向三姐請罪。”

康熙看他一眼，道：“只怕她此刻還琢磨著怎么向你賠禮呢——婚事既然不成，就都罷了吧。你們姊弟之間如何朕不管，只一點(diǎn)，你想來與姊妹們親厚，即便此次婚事未成，真也不希望你們從此疏遠(yuǎn)了。這一家骨肉血親，走到今天還能相互惦記的，不容易。”

在一旁垂眸坐著的敏若眉眼似乎微動。

這句話，才真正帶著幾分出自康熙本心的感慨。

就是再狠心，再無情的人，看著自己的孩子骨肉相爭、反目成仇……心中也不會一分悵然都沒有吧。

安兒認(rèn)真地應(yīng)是，夫妻二人在宮中待到黃昏時分才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