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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已是將近凌晨,裔風熟識路線,帶著素弦沿小巷穿過,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張宅的側門。墻的外圍是一條河,一直流向城外的滄凌江,墻下僅有一條窄道,只能供一人通行,二人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來到墻下,素弦道:“你先從這里翻過去,然后把那邊的側門打開?!?
裔風仰目望了望墻頭,回頭道:“我一個人去不行么?帶上你,恐怕更不方便?!?
素弦低聲道:“這座宅子很大,建筑復雜,你一時半會找不到的。我知道怎么走,才可以避開人。你只要拿到了那份證據,就可以先行出去,我熟悉這里的狀況,怎樣都能脫身的?!?
裔風猶豫了一下,說:“在這里等我?!北阃绞峙噬蠅︻^,選了一處柴草垛,輕巧落地,然后拿出隨身的工具,迅速將側門上的鎖撬開,素弦進來以后,再將鎖依原樣掛上。
素弦聽彭管家說過府里有按鐘點巡視的習慣,繞著后院盡量避開巡查的小廝,借著高墻的陰影一路探到正院,此時仍有值夜的小廝看守。裔風拿出事先備好的黑布遮臉,壓低聲道:“在這等我。”便腳步輕輕地閃到二人身后,將其中一個一掌擊暈,另一個來不及喊叫,也被快速制服。裔風將二人拖到墻下的草叢處,用爬墻虎的枝葉遮擋了一下。
二人潛入屋內,素弦很快找到了藏有書信的那格地板,裔風將地板撬開,那個信封果然還放在那里,顯然,張晉元認為這是一個極其安全的地方。裔風抽出里面的單子掃視了幾眼,上面果然羅列了詳細的槍械信息,包括各項參數和數量,落款蓋有張晉元的印鑒。將信封揣入懷中,便拉起素弦的手往屋外走,突然,卻聽院外一人遲疑著捏著嗓子喚道:“喂——值夜的人呢?”
自然無人應答,素弦登時捏了一把汗,裔風則十分沉著,裝作小廝的聲音低聲回道:“在這兒呢!”
門外那人循著聲慢慢地走近過來,小聲斥道:“你跑到少爺屋里干嘛?不知道少爺從不讓下人進屋么?叫少爺知道了,還不扒了你的皮!”
裔風應了一聲,向前走了幾步,那人也開了門,正撞了個對臉的時候,裔風已將此人擊暈過去。素弦暗嘆不妙,她本想是悄無聲息地來去,如今小廝倒在房內,張晉元必然會很快察覺。卻也來不及多想,便跟著裔風從小院溜出,準備沿原路返回。方走到二門內墻,身后忽然有一女子閃身出現,沉聲道:“什么人?!”
二人登時站住,素弦聽出那是青蘋的聲音,她正向他們一步步走來,素弦想到證據在裔風手里,讓他脫身才是首要的,于是低聲道:“你先走,別管我!”
裔風眼睛凌厲一轉,卻不容置否地回過身來,青蘋見了眼前的蒙面人微有一怔,只是瞬間的功夫,二人便對打起來,青蘋本以為只是個蟊賊,卻沒曾想此人功夫不弱,幾招下來自己竟漸漸吃虧,邊打邊道:“你是什么人,跑到張府來做什么?”
裔風卻并不答話,素弦不知他能否制服青蘋,躊躇之際,卻聽見墻那邊有幾個小廝聞聲趕來,匆忙之下握緊了兜里的手槍,向進來時的側門快步跑去,卻一想,幾名小廝眼看就要追上,情急之下,只得閃身躲到一個小院,隨便找了一間小房躲了起來。
過了不久,院外的嘈雜聲似乎漸漸小了,素弦才輕手輕腳地從房間出來,小心翼翼地貼著院墻走著,突然,一只大手從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正欲驚呼,那人低聲道:“是我。”
素弦怔忪著轉過臉來,竟是裔風,忙問:“你沒事吧?”
他微一搖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想不到,你的丫鬟竟是如此厲害的一個人?!币娝⒌土祟^,又道:“我方才跳出了院墻,他們定然是追到府外去了。我繞了一個大圈,又回來找你。”
素弦微微嘆了口氣,“你不該回來的。”
他臉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愈發陰沉,“先出去再說?!?
二人仍舊沿著原路回去,才發現先前的側門被人重新上了幾道鎖,已然無法打開。裔風抬頭四下一看,眼光落到一處倒在墻角的木架上,便搬起來倚在墻邊:“我們從這里翻/墻出去?!?
素弦抬眼一望,這木架似乎廢棄很久了,看起來搖搖晃晃的,并不結實。然而當下也無其他選擇,只得硬著頭皮往上爬,才爬到第二層,那架子晃晃悠悠地便要倒下,她嚇得閉上了眼睛,驚出一身冷汗之余,卻發現自己并未曾摔倒,再回頭一看,他一只手緊緊地握在木桿上。
“這樣不行,你先下來?!彼匦轮Х€木架,自己先翻上墻頭,伸手過來,命令道:“借著架子的力,抓住我。”
素弦只得照做,再次從架子上爬上去,那架子仍舊搖搖欲墜,似乎根本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就在架子即將倒下的那一刻,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微一用力,仿佛暈暈乎乎之間,就已經伏在墻頭之上。他只朝墻外瞄了一眼,見她穩了,就縱身跳下,輕巧地落在地面。外圍是圍繞的河,只有很窄的地面可供落腳,她心里有點忐忑,兩只手撐在墻上,腿伸出去,小心翼翼地向下滑,他卻道:“這樣不行,你會栽到河里的。像我剛才那樣?!?
她聽見他不容置否的命令,心里一橫,把所有的膽怯暫且放到一邊,略一回想他方才下落的姿勢,便鼓起勇氣,跳了下去,幸好沒有掉入河中,卻摔了個趔趄,就在她抬頭的那一瞬,卻突然感到,一只堅硬的槍口,正冰冷地抵在自己的頭部!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意莫問,長恨無據始昭然(二)
她的大腦如被強烈震擊了一下,怔忡著緩緩地抬起頭,眼瞳盯死了那只槍口,拿槍對準自己的,正是幾分鐘前,還帶著自己一塊逃命的男人。
不容她問話,他已冷聲開口:“說,你和張晉元還有什么陰謀!”
原來霍裔風心里一直藏有疑問,他對她的懷疑從來沒有減少,就等著拿到證據脫險出來的那一刻。
素弦心里一陣泛涼,呆滯了一瞬,臉上也毫無懼色,只直了身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就打算在這里審問我么?”
“我為什么明明已經脫身,卻要返回去救你,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彼e槍的手再無絲毫動搖,“因為我想知道,你落入張府,到底會不會毫發無傷,這究竟是不是你和你哥設下的圈套?!?
素弦微微冷笑了一聲,“事實是什么,你不是已經看到了么?”
“我看到的,不過是一小部分,另外大部分的真相,我要你親口告訴我?!彼?。
素弦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他深邃的眼里只有冰冷的質問,如是面對一個狡猾無比的慣犯,這一時刻,她的嘴角卻浮現出一抹淺笑:“我要是你,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件事上?!?
霍裔風眼里現了陰鷙,“咯噔”一聲,槍口迅速上膛,推前一步,毫不遲疑,便抵住她的額頭,力道中似要把內心的恨全部發泄出來,咬牙切齒地道:“張晉元從一開始就策劃了整個陰謀,是么?他派了那樣一個武功高強的丫鬟——青蘋,跟著你混入霍府,不僅充當耳目,而且暗中行事。他不擇手段,設局欺騙大哥,引她上鉤,圖謀煤礦第一股東的身份,還試圖把大量股份轉讓給日本人!他陰謀敗露,自取其辱,心有不甘,又勾結他人,陷害我霍家私藏軍火,這一切的一切,你敢說,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么?”
這一波波的質問,仿佛一串炮彈,頃刻在她心里烙下深重的印跡。她深深閉了下眼睛,長長地呼了口氣,忽而卻又睜開,對他道:“你不信任我,我可以死。等我死以后,你務必拿著證據,到警局去救你大哥?!?
他仿佛默認了一般,瞪得通紅的眼里隱現殺意,再一次地,發力將那支手槍握緊,手指的關節隱隱發出聲響,他伸直僵硬的手臂,槍口對準她的眉心,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閉上眼去。她明白自己難逃一死,與其落在張晉元的手上,備受折磨而死,倒不如死在他的手上,至少,自己與這個男人之間的事,終于可以了了,以自己的贖罪之死,畫上一個最終的句號。
死亡的前幾秒,那些與他的過往突然很奇妙地漫入腦海,蓄謀復仇的最初階段,她情竇初開,不能自已地愛上了他,甚至,他們就要結婚,成為旁人眼里無比羨慕的一對兒,然后呢,她為了離間他們兄弟,為了使自己的行動避開這個思維縝密的男人視線,她做下了此生最卑劣、最無恥,也是最后悔終生的錯事……即便是那樣,他還是原諒了她,他還是要帶她走,他許下的那些承諾,都還算數……這個男人對于自己,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她憶起的那些往事,種種片段,不由自主地,將她的思緒瞬時塞滿。她有些唏噓,在恍然間萬籟俱寂之中,等待著最后的那聲槍響到來。這時間,或許只是一瞬,或許被拉長了很久,她甚至開始產生懷疑,自己的知覺究竟是不是已經麻痹。
突然,她聽到墻內有稀疏的人聲傳來,“彭管家,這木頭架子似乎有人用過,看來,那賊人是從這里逃出去的?!?
然后是一陣疾走的腳步聲,她心里一驚,睜開雙眼,面前的他,臉色堅毅如冰,握槍的手,卻仍有微不可察的顫抖,她只覺得心內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痛,劇烈襲來。她微微鎮定,情急之下匆匆對他說了一句:“快走,去救你大哥!”說罷,竟扭身跳入了冰冷河水之中!
院墻那邊傳來了鎖鏈開門之聲,眼看著便要有人追出,他再也不能遲疑,跟著她一并跳進了河里!
時值初秋,河水冰涼,水質渾濁,他在迷蒙的黑暗中竭力地摸索著,終于摸到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她已經嗆了水,求生的意志似乎很薄弱,他一只手臂把她摟住,另一只手奮力地劃水,浮上水面微微露頭,岸邊仍有人舉著燈籠,向河里不住地打探。眼看光線要掃到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沉下水去,然而懷里的她,已經不再有什么反應……他明白她是要一心求死,在思維極盡混亂的一刻,他心下一橫,還是吻住了她的嘴,將自己的呼吸向她輸送,她人事不省,早已無力掙扎。
河水冰冷,他的手腳幾乎凍木,咬牙堅持著,帶著她盡快游向對岸,將她奮力地拖出水面。她嗆水嚴重,他扶著她伏在自己膝頭,輕拍后背,將污水大口大口地吐出來。
她略微恢復了神志,翻倒在地上,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才看到面前是他,他渾身濕透,坐在地上大喘了幾口氣,手臂搭垂在膝蓋上,卻如是自嘲般的,冷笑了一聲:“為了大哥,你不惜背叛你哥……那我呢?你又為我做過什么?”
他說完這一句,似是對她說的,又不愿讓她聽見,他緩過這一刻,仍舊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然后扶她起身,“聽著,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辈挥煞终f,便將她背在背上,朝前走去。
這里離他租住的公寓近些,時下已過了凌晨,一輛車都不曾碰到,他背著她一路小跑,在這清涼的秋夜里,卻已是滿頭大汗。她伏在他的背上,半暈半醒之間,他粗重的喘息聲不時在耳畔響起。
這座公寓年頭已經久遠,深更半夜,大門處并無管理員值班,他背著她從窄仄的樓梯摸黑上去,終于到了二樓,摸出鑰匙打開房門,將她穩妥地放到客廳中央的舊沙發上,他再也無力支撐,跌坐在地毯上氣喘吁吁。與他一起合租的尉遲鉉聽聞響動,披上睡衣出來,才認出躺在沙發上一身男裝的女子,是霍家的大少奶奶,兩個人都是一身水跡,略有猶豫,才問:“副總長,這……這是出什么事了?“
裔風垂著頭,無力地擺了擺手,“尉遲,煩你幫我叫個大夫,要他盡快趕來?!蔽具t鉉顧不上多問,連忙換了衣服下樓去了。診所就在公寓附近,尉遲鉉強行敲開了門,連吼帶嚇地帶了醫生過來。醫生給素弦測了體溫,又打了一針,說是嗆水嚴重,怕是會引發肺炎,時下已是夜深,先觀察一夜再說。
送走了醫生,因是素弦在臥室昏睡,裔風便抱了毯子被臥出來,準備在沙發上將就一宿。尉遲鉉正準備關燈回屋,忽然又返回來,問道:“副總長,今天……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這霍府尚在包圍之中,你們住在這里,恐怕……不妥吧。”
裔風沒工夫接他的話茬,想到張晉元罪責難逃,突然一躍坐起,道:“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尉遲鉉,你且帶人,幫我控制住張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