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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弦跨過高高的門檻,在他身邊的蒲團跪下,給霍彥辰的靈位上了炷香,默默地磕了三個頭。她掏出那只紫緞錦盒,交到裔凡手里:“這是我們從山中木屋回來以后,爹交給我的。他叫我不要打開,也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裔凡怔了一下,拿起那只盒子,輕輕地在底部旋轉了幾下,底部薄薄的一層忽然卷起,露出黑色燈芯絨的底座,里面嵌著一把蓮花形尾部的奇特鑰匙。
素弦不禁愕然,原來這盒子之所以比一般首飾盒厚,玄機竟然就在于此,它的開口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是從中間打開,而是從底部掀開的!
他拿起那把鑰匙在手心掂了掂,“這是書房密室的鑰匙。”
想不到,霍彥辰的考慮竟如此周密,即便霍方果真得償所愿地打開了這只盒子,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苦苦尋找的密室鑰匙,就嵌在盒子的底部!
裔凡再次從中間打開了盒蓋,那只碧綠的翡翠扳指應聲滾落,他迅速地將它拾起:“這是爹的扳指。”
他沉思的一瞬,素弦突然鄭重地看著他:“裔凡,謝謝你。”
他微微愕然:“你謝我什么?”
她勉強微笑了一下,眼里卻還是掩飾不住的哀傷:“你是在救我,不是么?如果讓太太知道,我與鳳盞的死有干系,我還能全身而退么?所以,與其說你休了我,不如說是救了我。”她佯裝著一副輕松的樣子,起了身道:“物歸原主,我走了。”
她轉過身去,他突然也站起來,略有遲疑,還是開口問道:“你……這個時候走么?”
她站定了片刻,卻沒有回頭:“嗯。到了明天,家庸又該哭鬧了。”她用力閉了閉眼,努力將那股眼淚倒流回去,轉身對他道:“家庸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這一句話,卻是拋開了所有偽裝,發自肺腑要對他說的一句。
她向前走了幾步,他心里一緊,突然追過去拽住她:“你要回張晉元哪兒么?”他雖然不曾親眼所見,但還是有強烈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個男人對于素弦,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她只是道:“放心吧。”她沒有笑,也沒有一點傷感的樣子,似乎在等待他松開抓住自己的手,他想再說什么,卻沒再開口,她轉過身去的同時他就把手松開,然后她走了,腳步越走越快,她心里的希望也掉得越快。
她隱隱有那么一種期待,他不是對她毫無感情的,不是么?她在心里小小地奢望著,也許,他還記起她些許的好,能突然叫住自己,從此以后,無論怎樣,她都不會再讓他失望了,她會好好愛他,愛家庸,這樣還不行么?
但是,她只是那么一路走著,蒼茫月色下,肅穆的宅門深深,不適合誰來被誰挽留。
他久久地佇立在那里,直到她踽踽獨行的身影隱沒在茫茫的黑夜之中。良久,他返身回了靈堂。
裔風匆匆趕來,“大哥,香萼跟我說,你要休了素弦?”
“她已經走了。”裔凡繼續跪在靈前,面無表情地道。
裔風默默地跪在他身旁,“大哥,你是懷疑,大嫂的死——”
話只說了一半,便被裔凡打斷:“不要說了。”
裔風怔了一下,突然提高了話音:“你不是說,你會無條件地信任她么?無論誰有質疑,你都不會聽信,你會永遠包容她,愛護她,你趕走了她,不會后悔么?”
“我是很信任她。”裔凡道,“但是,我更信任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沉默了一刻,他攤開掌心的鑰匙,對二弟道:“找個恰當時間,我們可以去打開密室了。”
裔風望了望那把造型奇特的鑰匙,“爹把這鑰匙給了素弦,他還是希望,你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裔凡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下去,卻并未接話,只道:“我看,還是等爹出殯以后吧。”
霍彥辰入葬以后,一日晚間,裔凡和裔風進入書房,扳動了書架上《周易》的機關,打開了密道的鐵門。墻壁上安有蓮花造型的燈盞,用火把點燃以后,整個暗道燈火通明。穿過暗道,便到了一間六邊形的儲藏室,其余的五個邊上,每一面墻壁上都繪有栩栩如生的彩繪佛像,樣貌神韻或喜或威、或笑或怒,各有不同。但是,與去年所見不同,整個室內空無一物,地上隱有放置箱體所留下的塵土痕跡。
裔風這時才從通道過來,見了眼前的情景,便道:“大哥,我方才查看門鎖,發現有被人撬過的痕跡。難不成,這里已被盜賊光顧過了?”又思忖了片刻,“卻也說不通,沉重的木箱,總不可能不留痕跡地被運出去。”
裔凡凝視了一瞬墻上的佛像,道:“二弟,你可記得,爹臨終前,對我們囑咐了什么?”
裔風回想了一下,“爹說過,面對神圣,要我們一定謙卑。如果‘神圣’指的是這五幅佛像,‘謙卑’,是什么意思?”
裔凡想了想,道:“人們謙卑的時候,都要降低姿態,伏身以示敬畏。我們在佛像下面找找。”
二人在佛像蓮花座的地方細細觀察了一番,卻并未有發現什么機關。裔風仔細敲了敲墻壁,突然發現與來時通道組成三角形的兩面墻壁后,似乎是空的。
裔凡道:“我聽爹說起過,這間密室之所以是六邊形的,是因為它其余兩面也是延伸的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地方。想來爹是未雨綢繆,將箱子移入了其他的通道內。我們只需打開這兩面墻便可。再仔細找找吧。”
二人用強光燈和放大鏡仔細檢查蓮花座的地方,這才發現,在蓮花座一片勾勒蓮花瓣的彩線上,似乎隱現微不可察的縫隙,隱匿在濃重的油彩之中,實在很難被人發現。裔風拿了薄鐵片、匕首、撬棒等工具,小心翼翼地插入縫隙,將墻體上的整片蓮瓣撬開,內部的墻壁上出現了一塊蓮花形狀的精密凹槽。
裔凡想起這凹槽的形狀,與母親留給自己的那枚青玉蓮花佩剛好吻合,正欲回房去取,裔風從懷里掏出了一枚同樣的青玉蓮花佩來,道:“看來,爹給我的這樣東西,便是開啟密道的鑰匙。”
裔凡回想起父親說過,這兩枚青玉蓮花佩其實是一對,一枚在他的生母曾浣菽手里,另一枚則在父親手里。父親把這枚玉佩傳給了裔風,可以想見,他雖然早就知道裔風不是他的兒子,可他自始至終是真心待他的。想到這里,心中一暖。
蓮花佩嚴絲合縫地鑲入了凹槽之中,背后有一塊奇怪的凸起,先前不知何用,原來這就是旋鈕。裔風輕輕旋動,整道墻由下自上緩緩移動,不久,一條同樣的黑暗密道展現在二人眼前。
第一百零九章 蒼山斜陽外,不負黃花約(一)
“根據這里的氣味來看,應該前不久剛打開過。”裔風舉著火把,將墻壁上的油燈一一點上,十來只紅漆木箱沿著墻壁整齊地擺放著。打開木箱,各式各樣珍貴的古董文物分類保存完好,皆是光亮如新。其中,收藏有各式白瓷、青瓷、琺瑯、景泰藍器物,各式香爐、玉壺,一只箱子里整齊地收藏著各種折扇、紈扇、檀香扇、泥金扇,另一箱是收藏的各種鼻煙壺,有瑪瑙、水晶、翡翠等等不同材質。最后一只大箱里,陳放著一尊青銅大鼎,半球腹,獸蹄形足,口沿飾環帶狀的重環紋,腹部刻有密密麻麻的篆字銘文。
裔風不禁驚詫:“原來這就是傳說中赫赫有名的‘雷公鼎’。”
“是啊,這些便是咱們霍家祖上傳承下來的國寶。”裔凡道,“而這一件,便是最為珍貴、也最具考古價值的‘雷公鼎’,相傳是從西周晚期傳下來的。”
“大哥,你看。”裔風在箱子底部找到了一只扁狀的燙金套盒,里面存有一塊題字的舊絲帕。
“淚竹痕尚鮮,佩蘭香已老。流水去茫茫,碧波憶湘瀟。銀釭斜照下,音塵如夢絕。”下面的落款是:“菱歌”。
裔風沉吟了半晌,“‘菱歌’是什么人呢?大哥,是你生母的小名么?”
裔凡臉色忽然嚴肅起來,說道:“我聽人說,當年爹的少福晉,閨名就叫菱歌。她嫁到府里來兩年不到,就突然暴斃而亡,死因不詳。”
裔風思忖片刻,“那么,由此詩看來,少福晉當年的心境這般悲涼,究竟是為了什么人呢?若是為了爹,卻又有哪些地方說不通,倒像是在懷念什么故去之人。”
“過去的都過去了,再糾結只是徒增煩惱。”裔凡收回了絲帕,將它完好地放回盒內。正欲彎身放回原處,突然發現箱底有一只金箔的大信封,里面有一冊關于所藏文物的記載詳冊,約有拇指長的厚度,每一頁都是雋秀整齊的蠅頭小楷,是霍彥辰一生整理下來的心血。另外有一封信,則是霍彥辰留下的遺囑。
裔凡緩緩讀完那封信,原來父親的遺愿,并非與巨額遺產的分配有關,而是希望他們兩兄弟攜手同心,將國寶文物世世代代地完好地保存下去。
裔風輕嘆了一聲,“原來,爹的用心,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宏大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