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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將所有的文物箱子整理穩妥,便重新關上了密室。
一個月后的晨間,蒼茫的江天相接之際,一抹柔亮的紅霞才剛剛冒頭,臨江碼頭便已開始了喧騰的一天。一艘客船泊在岸邊,似乎即將遠航。一個金發碧眼的高大男子,在匆匆來去的旅客之間,不停地向人群中張望,顯得尤為特別。
一輛黑色的別克汽車緩緩停下,一位藍黑長衫、氣度儒雅的男子先下了車,打開車門,一位頭戴寬沿禮帽,身穿綢布馬甲、配著洋領結的干練少女走下車來,一小廝拎起兩只大皮箱,在后面著。
少女一眼便望見了等在那里的洋人,踮起腳尖沖他招著手:“密斯特文森特,我來了!”
文森特逆著人流很快擠了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密斯霍,你終于來了。”
長衫男子在一旁微笑看著他們,與文森特握了手:“先生,此去英國,路途遙遠,小妹身在異國,一切還要麻煩文森特先生多加照顧。”
文森特鄭重一點頭:“霍先生,放心吧。我會把密斯霍看作我的女神一般,用心保護。”他這樣夸張的說法,倒引得一向大大咧咧的詠荷,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裔凡憐愛地看著小妹:“詠荷,異國他鄉不比臨江這里,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大哥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闖出不一樣的一片天。”
這一時刻,詠荷的心里忽然泛起無垠的酸澀,她本來想好了的,自己離開了這個地方,到一個陌生的島國生活,重新開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她反而是懷有憧憬和期待的,然而真正的面對別離,眼里不自覺一熱,竟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文森特亦明白她此時的心情,拍了拍她的肩,“密斯霍,離開船還有一段時間,你和霍先生多說一會兒吧。”對拎著行李的小廝道:“請你跟我來。”便跟著人流去了。
裔凡伸出手,輕輕地抹去她眼角的淚,“小妹,我知道爹去世以后,家里又經歷了一些變故,你一直很難過,也一直難以接受。換個角度來想,你到了新環境,也許就能改變心境。英國是個既神秘又古老的國家,看開一些,你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詠荷點了點頭,想笑顏面對,眼淚卻又不經意間掉落下來,“大哥,二哥執行任務歸來以后,你一定要把我的信交給他。我沒能跟他道別,實在是一大遺憾。”抽噎了一下,又道:“還有素弦,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沒再見到過她。大哥,你見了她,一定要替我轉達,我會一直想念她的。等我到了倫敦,我會寄明信片給她。”
裔凡點點頭:“大哥記住了,放心吧。”
詠荷沉默了一瞬,面上微微惆悵著,“其實大哥,你和素弦之間,你們還有可能的,對嗎?只要誤會解開了,你們還可以重新走到一起啊。你那么愛她,那不是假的,大哥,你放不下她,為什么不爭取一下呢?”她忽然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大哥,我不想看到你遺憾終生……”
裔凡嘴角微微一顫,卻沒有表明什么態度,只道:“詠荷,我答應你,我會考慮的。”
詠荷眸光虛晃了一下,在心里無聲地嘆息著。
忽然聽到一旁有人喚了一聲:“霍三小姐。”
詠荷轉頭一看,面前氣度謙和、文質彬彬的俊朗男子,正是她曾經的訂婚對象——譚家大少爺譚酩修。
詠荷有些驚訝,“譚少爺,你……怎么來了?”
譚酩修笑道:“我是來專程來碼頭送霍小姐一程的。我說過請你給我時間,我會用行動證明我的決心,卻沒想到這樣快,你就要到英國去了。”
詠荷心里有些過意不去,“譚大少爺,我……”
譚酩修笑得很坦然:“霍小姐不必有什么顧慮,這本就是緣分,既然緣分不到,卻也不可強求。霍小姐,在臨別之際,譚某謹祝你一路順風!”
詠荷抬眼去看,他的笑陽光溫暖,目光干凈澄然,自己心里自然也暖融融的,方才的離別的難過也一掃而空,大大方方地伸過手去,“謝謝你,譚少爺。就算只做朋友,能碰到你這樣的人,是我霍詠荷一輩子的榮幸。”
詠荷踏上了去往江口的客輪,她最終擺脫了包辦婚姻的命運,向嶄新的生命旅程進發而去。裔凡覺得心里忽然間明朗了許多,卻又夾雜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回首望去,這一座臨江而建的城市里,該離開的,不該離開的,居然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重復著忙碌而庸常的日子,明明早就習以為常,卻在猛然間發現,對于這樣的生活,自己已然開始不習慣了。
這日霍氏洋行二樓的辦公室里,來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客人,帶黑框玳瑁眼鏡,手提黑色公文包。此人名叫古岱堃,是一名經濟方面的資深律師。
裔凡客氣地將他請到會客廳,喚伙計上了茶來,問道:“古先生,相關的證據和材料,你可準備好了?”古岱堃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文件夾來,“霍先生,請您過目。”裔凡一邊翻看,古岱堃一邊說道:“您交代留意張晉元的各項舉動,我們的人已經查到一些情況。張晉元競選會長失敗以后,果真開始了其他動作,目前我們發現,他與幾個日本人交往甚密,而且這幾個日本人并非在本地經營。”
霍裔凡道:“我果真料想得沒錯,他開始鋌而走險了。”
古岱堃道:“確實如此。據我觀察,他應當是利用自己的首席股東地位,越過煤礦成立協議的條款,將煤礦的一部分股權轉讓給日本人。這樣,他不僅可以從經營狀況不善的煤礦抽身出來,還可以得到巨額的利益。此外,倘若兩國交戰,他也可以從中得到庇護,可謂是用盡心機,為自己打算。”
霍裔凡淡淡一笑:“轉讓股權,需要政府機關的批文,他有把握拿到么?”
古岱堃道:“據霍副總長提供給我們的材料,張晉元曾經花費巨大代價,賄賂龔嘯天和督軍代表賈榮承等人,力求得到商會會長位置。據我推測,他既然沒有成功當選,應當是以此作為要挾,才可拿到政府的批文。”
霍裔凡道:“既然如此,我們就靜待好戲上演吧。”
半個月后,在臨江城一間裝潢考究的日式茶樓里,二樓最大的雅間,中間放置一張梨花木的長矮腳幾,一邊坐著幾名身穿和服留著小胡須的日本人,另一側則是張晉元等人。
水口敬一面帶微笑,用生澀的中文道:“我們非常滿意,與張先生的合作非常愉快。合同簽好后,我們將邀請張先生觀賞我們的國粹——優美的藝伎表演。”
張晉元亦是滿臉堆笑,正欲在面前的文件上提筆簽字,門突然被拉開,一行陌生男子強行闖入,打斷了簽字儀式的進行。
正在眾人發愣的當口,先前闖入的幾人分立兩邊,最后信步走進來的,正是一臉沉靜的霍裔凡。
第一百一十章 蒼山斜陽外,不負黃花約(二)
“對不起,張晉元先生,按照中華民國法律之規定,你沒有資格簽署這份文件。”古律師道。
水口敬一錯愕了一瞬,笑道:“霍會長,恕我直言,您無權干涉這件事情。”
霍裔凡不急不躁,在位子坐下,打了個簡單的手勢,叫女侍上了一份茶來,道:“霍氏是煤礦的首席股東,煤礦的股權轉讓,怎能說不干我的事呢?”張晉元臉色一陰,“霍裔凡,你還沒睡醒么?煤礦的首席股東,是我才對。”
霍裔凡嘴角一勾,“張兄且不要急,關于這件事情,你還是了解清楚為好。”喚道:“古律師。”
古岱堃走上前來,將各類文件一一展出,說:“張晉元先生,您于去年十二月買通秦乾益商號的秦老板,對霍氏錢莊進行惡意透支,造成霍氏資金鏈斷裂,并借此機會,借給霍裔凡先生二十萬大洋。此后,您買通茶商衛輝金,將大量發霉的茶葉低價賣給霍氏,制成茶磚,后又串通他人舉報,造成茶磚無法賣出,霍氏無法償還欠款,你從而獲得了煤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一躍成為第一大股東。而根據證人證言,那批茶葉真正的所有者,正是您自己,所以您還涉嫌制售偽劣商品。因此,所謂的股權轉讓證明,實質上并無法律效力。本人古岱堃,現作為霍氏集團霍裔凡先生的代理律師,正式對您涉嫌詐騙巨額財產一事,向法院提起訴訟。具體材料,現已提呈臨江檢察院。”
張晉元聽他講完這一大串話,尚未回過神來,霍裔凡又道:“晉元兄,還好本人發現得及時,掌握的證據已足夠充分,這個官司你是無論如何,也打不贏了。我奉勸你一句,最好還是不要隨意簽署合同,免得將來無法兌現,反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目光轉向對面的日本人,“水口先生,這位張先生現在連首席股東的身份都無法確認,自己還有大堆的官司纏身,請問,這份合同你們還要繼續簽署下去么?”
水口聽了旁邊翻譯的話,臉色驟然沉下,陰鷙地盯了張晉元一眼,“我們走。”棄席而去。
張晉元怒火上涌,想不到自己的動作竟一直在別人掌控之下,“好你個霍裔凡,你夠狠!你既早就知道一切,竟如此沉得住氣,故意讓我在日本人面前難堪!”
霍裔凡淡淡抿了口茶,“我若如晉元兄一般急性子,怕是等不到今天這出好戲了。”
“你——”張晉元雖然氣得不行,卻因自己理虧,也無力反駁,只咬牙道:“想不到,你霍裔凡竟然如此不顧情面,難道,你這般算計我,也不在乎素弦的感受了么?”
霍裔凡微有一怔,他既這么說,難道他還不知道,素弦早就已經離開了霍家?事情已然過去近兩個月,她一個孤身女子,又在何處漂泊?想到這里,全然不見了方才的悠然神情。
張晉元恨得牙根癢癢,幾近扭曲的臉上肌肉一抖,卻似笑而非笑,“霍裔凡,你可不要得意得太早。”說罷,憤然而去。
歲月總是不緊不慢,悄然流逝,匆匆與否,不過是人心所感罷了。秋日將近,山里的氣候涼爽宜人。稀稀落落的樹林邊上,坐落著一間小木屋,外面圍了一圈籬笆。梁外掛著幾串干菜,地上曬了大片的豆干,房前砌了新灶,旁邊整齊地堆放著柴火。灶上的小鍋咕嚕咕嚕地燉著,老遠便飄來一股稻米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