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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她的大腦已然一片空白,青蘋傳來消息,張晉元發現與霍裔凡合作的茶葉生意有些問題,命她迅速探清虛實。她只能趁著他跪祠堂的時候,潛入書房查探,卻萬萬沒想到。會被他當場撞見。
她怔忡了一刻,才想到自己早該習慣應對這樣的場面,于是強壓住自己突突的心跳,說:“裔凡,我只是……”話一出口她突然覺得可笑,她的行為已然被他看穿,說謊?只不過是自找難堪罷了。
他并不意外她會語塞,沒有再問,一頁一頁翻看著那本冊子,翻得很慢很慢,然而他每動一下手指,都像是用刀尖剜著她的心。他眼睛始終看著簿冊,就像在講述一件很平常的事:“經你哥哥牽線,我從他朋友那里收購了一批受潮發霉的茶葉,重新加工,本想著轉手獲利,卻不料在被買家舉報,這些茶磚的質量太差,根本賣不出去?!闭f到這里他突然停住了,看著她道:“他是不是發現,那些出問題的茶磚數量不夠,絕對沒有到讓我不能如期還債的地步,所以叫你來查,是么?”
她親耳聽到他說出這件事的真相,一時也只有繼續發怔。
他接著道:“對,我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這事從一開始我就持懷疑態度。我假意答應與他合伙,發現他不過是一個牽線人,并不參與其中,我就更加肯定了我的懷疑。我把大部分受潮的茶研磨成粉,加工成了飼料,這樣霍氏就不會遭受損失。他看到的問題茶磚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可他實在太過謹慎,所以才會產生懷疑。這下,你明白了么?”
素弦唇角抽搐了一下,“你寧可忍受你娘的家法,也要把這將計就計繼續演下去,是么?”
“對,”裔凡平靜地道,“我得到了爹的默許,于是很早就計劃了這件事。這一次我會假裝無法還債,根據合同,霍氏煤礦百分之十的股權都會劃歸到張晉元名下,他就可以得償所愿,得到煤礦的控股權,成為第一大股東。”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素弦徹底不明白了。
“為了使他的狼子野心,徹徹底底地暴露出來?!币岱怖淅涞乜粗骸拔野岩磺卸几嬖V你了,你可以去回話了。”說罷便轉了身,素弦只覺心里被重重擊了一下似的,在他身后喊道:“裔凡!”等他目光回轉,她又突然沒有底氣說什么出來,只垂下眼簾,喃喃地道:“我……我不會出賣你的?!?
他深邃的眸光盯視著她:“你不必內疚,這個秘密是我心甘情愿告訴你的。因為,我本就不該對你隱藏什么。”他突然走近了她,那種逼近的感覺幾乎令她透不過氣來,她只是本能地往后縮去,然而他沒有對她做什么,聲音卻變得更加清寒冷冽:“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關于詠荷,你沒有什么,想對我說的么?”
她感到身體劇烈一顫,倏地抬起眼眸,他明明近在咫尺,自己卻找不到聚焦的點,一雙眼里含著些許茫然,“沒有,沒什么。”
幽幽光映下他的臉僵成一尊雕塑,再沒說什么,決然地扭頭走了,留她一人在這屋子里,霎時的天旋地轉,迎頭劈來。
她慢慢跪倒在地,朦朧間望見遠角的架上那一盆線葉春蘭,一抹潔白如是水墨淡淡洇開,縹緲地彌漫在空氣里。
不知道幾時,她踉踉蹌蹌地回了臥房,才想起廚房里還給他燉了中藥,還是香萼老家祖傳的藥方,對他的舊疾很有效果。顧不上拭去眼淚,又趕去了廚房。清早她把熬好的藥端到臥房,卻得知他已然出府去了。
她把那碗黑稠的藥放在桌上,就那么坐著發呆,要考慮的太多太多,“剪不斷、理還亂”早已無法形容,因為她恍然發現,自己已深陷其中。
鳳盞剛巧路過房門,便笑道:“喲,妹妹這是唱的哪一出?。侩y不成殷勤沒獻上,倒碰了一鼻子灰?”
素弦無心與她爭執,端起藥碗便欲走,鳳盞倒像是極有興致似的,朝碗里探了一眼,“我聽說香萼家祖傳的藥方煎法復雜,熬了一夜不是?我可是打心底羨慕你,一向在裔凡面前得寵,可是稍稍不留心,就得放下身段,拿熱臉去貼冷屁股,想再挽回男人的心,卻也難了。妹妹你說,可是這個理兒?”
她話里倒像有些暗示,素弦陡然生疑,心想,她既說自己“稍稍不留心”,難不成昨晚和裔凡的對話,叫她聽了去?于是笑說:“那日圓房是娘的意思,妹妹得罪了大姐,心里一直過意不去。我知道大姐一向大人有大量,千萬不可以因為這件事,就說妹妹和裔凡的不好啊?!?
鳳盞面上陡然失了表情,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見不得光的事,你自己清楚。你放心,對裔凡不利的事,我是堅決不會張揚的。只是提醒妹妹一句,好自為之?!?
素弦心想自己的懷疑并非莫須有了,道:“大姐的教誨,妹妹自當謹記。不過妹妹也有一句話,要提醒大姐?!?
鳳盞頓時警覺起來,“你說什么?”
素弦從容道:“大姐別緊張啊,妹妹只是想說——”有意瞥了桃丹一眼,“大姐既然這般明理,就該知道誰對裔凡好,誰對裔凡不好。你每天想方設法巴結的那個人,心里只有二少爺,縱使大姐使盡渾身解數,到頭來也難免不被別人利用?!?
鳳盞這才明白過來她指的是霍翁氏,立時現了慍色,道:“我這個正室,難道還要你這偏房教訓?你管好你自己便是,出嫁從夫,你可不要胳膊肘向外拐?!闭f罷,揚長而去。
素弦心底更蒙寒意,她鳳盞向來視自己為眼中釘,她既知道了自己幫張晉元刺探裔凡的底細,沒有立馬告訴霍翁氏,這已是萬幸。但是,這顯然又成為另一道隱患。
晚上裔風來了聽雨閣,卻只見鳳盞盤腿坐于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家庸的習字本,便打了招呼:“大嫂在忙,我這便回去了?!?
鳳盞卻叫住他,笑道:“二弟這是來看家庸吧?這孩子,玩性野,說是回東院拿畫去了,我要查他作業,這才等在這里。”
裔風笑道:“我明日便要走了,這小鬼頭棋藝漸進,我想著趁臨走之前,再指導他幾招呢。”
鳳盞面露惋惜,“二弟這么快便要離府了?卻也不知你這一去,又要何時才能歸來。太太還不知要在我面前怎樣念叨呢?!北銦崆榈乩怂?,“二弟,你先在等著,我回東院叫家庸去。”
裔風忙道:“這不妥吧,還是我自己去好了。”
鳳盞笑道:“哎,你我是親叔嫂,見外這些做什么?你且好好坐著,我叫桃丹給你泡壺熱茶,你們叔侄兩個好好殺上一宿?!北愦掖业厝チ?。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丫頭端了暖爐進來,說:“二少爺,大少奶奶交代了,天氣尚寒,怕孫少爺著涼?!?
裔風正欲拒絕,想想也是,便沒說話,不久桃丹捧了壺茶進來,放在桌上返身便走,裔風見她甚為匆忙,便喚:“等等?!?
桃丹站定了一刻,方才轉過身來:“二少爺,還有……什么事么?”
“再拿個杯子進來,孫少爺一會兒要來?!币犸L道。
桃丹趕忙應下,匆匆下樓去了。
裔風等得無聊,擺好棋自己和自己下了起來,倒也趣味頗深,下了一會兒,卻覺得屋子悶熱,才是四月,似乎背心都沁了汗,喚了幾聲,卻沒人進來回應,只得自己下榻去熄暖爐。暖爐里燒了很旺的烏炭,方才屋子里彌漫的一股淡淡香氣,原來是從這里發出來的。
裔風覺得這香氣讓人頭暈,正欲把這暖爐端到外面,卻聽一陣匆匆腳步趕上樓,一回頭,素弦一臉焦急地推門進來,環視了一周,卻見只有裔風一個人在,不由得面露疑惑:“家庸他人呢?”
裔風怔了怔,道:“我也在等他?!?
“可是,我方才聽說他在這里摔倒了,磕破了膝蓋……”素弦話未說完,兩人對視了一刻,才意識到情形不對,裔風登時目生警覺:“不好,我們被人算計了。”
第一百章 漫世何處尋,怕相問,休相問(四)
裔風趕忙去推房門,卻發現門從外面鎖住了。這聽雨閣的二樓四面都有鏤空花窗,是復古的上下推拉式,他跑去推那窗子,卻也紋絲未動,他猛一用力,突然感到暈眩襲來,緊接著眼前仿佛蒙下一片影影綽綽的黑霧。他抬起頭,下意識地去尋找她的位置,朦朧中一個溫婉素凈的旗袍女子,在淡淡霧氣中微笑著向自己走來,仿若觸手可及的夢幻,又似沉淀久遠的記憶。
他趕忙去扶她,他慣常冷靜,這時卻慌了一下神,意識到這么做是極其危險的,于是把她放下來,瘋了似的在屋里四處找水,然而除了棋案旁的那壺茶以外,再無其他水源。
焦急中他一眼瞄到墻上掛著的武士獵刀,于是取下,毫不猶豫地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果然,劇痛使他獲得了瞬時的清醒。他隨意用袖口擦拭了一下血跡,然后把虛弱無力的素弦扶坐起來,他只得拼命地喊她:“素弦,聽我說,現在你必須要堅持??!”
她似乎想抓住他顫抖的手,卻只是在無力掙扎,過了一刻,她恍然意識到什么,用盡力氣推開了他,然后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桌上,一把空空如也的釉壺碎裂一地。
他的傷口又開始劇烈發痛,這種疼痛使他再次拾回理智,他明白他們不能被困在這屋里太久,于是用力踹開了窗戶,他把她抱上桌子,堅定地握住她的手:“從這里出去,就沒事了!”
她無力地望他一眼,然后跌落到窗外的地板上。她踉踉蹌蹌地扶著扶手走下樓梯,方才發覺,聽雨閣的下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悄然撤走。
月光黯淡,霎時間卻似地轉天旋。還在喘息,突然望見有個人影焦急地往這邊跑來,定睛一望,正是香萼。
香萼見了她的樣子不禁大駭,“奶奶,你這是怎么了?”素弦已經無力支撐,“先扶我回去吧。”
東院并不遠,香萼急得滿頭是汗,念叨著:“怎么才一會兒,就發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