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人在臨街邊的桌子坐下,小二迎上前來,因是如此上流社會氣度的客人極為少見,因而顯得畢恭畢敬:“先生太太要點些什么?”
裔凡道:“兩碗豆汁,再把你們店的特色小食各來一些。”
說話間一位系著藍花圍裙的胖大嫂走上前來,笑道:“將近打烊,小店只剩下一種甜食了,卻是極適合太太品嘗的,太太要不要試試?”
素弦笑道:“能填飽肚子便好,端上來吧。”
小二很快上了甜點來,一只花托形的玻璃碟子,整齊地碼放著五只圓形的小餅,上面雕著精細的玫瑰圖案,花心嵌著果仁碎粒的微黃脆皮,造型極為別致。
“這叫‘姜絲玫瑰餅’,是本店的特色點心。”
素弦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初入口中姜絲的辣味不斷外沁,餡是水晶紅的鮮玫瑰醬,隱約可見切作細絲的玫紅話瓣,越往后咀嚼,便越是甜津可口,舌根回味無窮。她慢慢地品嘗著其中滋味,卻不由自主聯想起了人生,是啊,一塊小小的點心,便可嘗到幾般不同的回味,一如她和他,當初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到了如今,卻有萬般的甜味縈繞在自己身邊。
“你在想什么呢?”裔凡笑問道。“沒什么。”她輕輕搖了搖頭。他大多數時間是在看著她吃,偶爾仰望著天上幾點星辰,云霧間有種若即若離的暗淡,他的眉似乎隨著星星慢慢凝重。
她道:“裔凡,你想你的母親了,是么?”
裔凡輕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么,無論我怎么打聽,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就像她根本就沒存在過似的。”
素弦亦是心有所感,想了想,突然道:“對了,裔凡,那夜我是在山腰上的小木屋遇到她的,她即便不再到波月庵去,現下天氣這樣冷,她也一定要有棲身的地方,對不對?不如我們趁著夜黑,再回小木屋一趟,說不定剛好碰到她了呢?”
裔凡眼前一亮,“素弦,你說的對,你似乎與我娘十分有緣。事不宜遲,天亮之前足夠我們一來一回了。”拉起她,快步到巷口去。
他們開著汽車出了城,怕汽車的響動會驚擾到他娘,便將車停在離山腰不遠的地方。山風寒冷,素弦雖然出來時穿得很厚,卻仍舊凍得牙齒打顫,他們相互攙扶著走上山道,素弦遙遙望見那熟悉的方向似有光火微亮,興奮得抱緊了他的胳膊:“裔凡,你快看!那里一定有人!”
裔凡遠遠地望過去,似乎真有一點暗淡的光火,再睜大了眼睛欲看個清楚,卻又是一片漆暗。素弦覺得很奇怪,又怕他再度灰心,于是加快了腳步。
終于到了小木屋前,原來先前的一切都是錯覺,窗戶里黑漆漆的,并無一絲光亮。素弦只得安慰道:“說不定娘已經睡了,我們敲敲門看。”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便開了,一股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裔凡頓時有些激動,打開手電四下探照,床上的舊毯疊得很松散,灶臺上還冒著三兩火星,一枝白蠟燭心微微晃動,似乎才剛剛熄滅……
可是,屋內仍是空無一人。
裔凡再也忍不住了,轉身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坡旁的大樹下,扶了樹干,放聲大喊:“娘,你到底在哪里?為什么要躲著我,為什么?!”
聲音很快便被呼嘯風聲所吞沒,山谷里激蕩的幾許回音,綿綿密密地消失無蹤。
裔凡絕望地跪倒在地上,大聲喊道:“娘,您今天若不見孩兒,孩兒就在這山里跪上一夜!”
素弦默默地走了過來,與他一道跪著。山谷的風狂卷而來,似要將整棵大樹連根拔起。漠漠山野,大地蒼然而孤寂。
素弦突然感到背后隱隱有腳步聲傳來,怔忡著回過頭,正是那晚救過自己的婦人,一身粗布的長衫僧衣,凝視了他們片刻,話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你們這又是何苦?”
裔凡猛地轉過頭來,眼眶里已有淚光微顫,只是須臾,已然抑制不住內心激動的情緒,奔上前去:“娘!”
第九十二章 一字無題處,鬢霜如許(下)
這位穿著僧袍一身素凈的中年女子,便是曾浣菽,霍裔凡的親生母親。二十八年之后,當她再一次抱住自己心心念念牽掛的兒子,她早就無比渴望再一次親手撫摸他的臉頰,然而,當這個身材偉岸的青年,真的出現在她身畔不過咫尺的地方,她的手卻顫抖了,于是他握住母親的手,輕輕地觸在自己臉上。
她嘴唇顫抖著,喚著他的乳名:“凡兒……”
裔凡跪了下來,“娘,孩兒可算找到您了!”
她努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讓淚水從眼角滑落,攬過他的頭靠在自己懷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凡兒……”
裔凡仰起頭來,他本來有好多好多話想說,這一刻卻哽咽住了,只是再次喚了聲:“娘……”
慈母的笑容在這一瞬漸漸舒展,如是春日里綻放的花兒,彎彎的眼角隱現了幾絲魚尾紋,那笑容溫暖得像是來自天堂,仿佛天地間驀然歸于靜謐。
素弦走上前去,行了個禮:“娘……”
曾浣菽慈祥地望著她:“是你,素弦”
裔凡站起身來,攙著他娘,“娘,這里天寒,我們回去說。”
小木屋里,灶火重新旺了起來,燒得噼啪作響,油燈燃盡了,于是點上兩枝白蠟,瑩瑩燭火閃爍著星月般的十字光輝,溫馨的氣氛彌漫了整個屋子。
裔凡攙著他娘坐到桌前,脫下皮氅來為她披上,素弦也取下貂皮暖套套在她的手上。裔凡捂著他娘的手,關切道:“娘,您穿得這樣單薄,著涼了可怎么辦。”
素弦忙道:“燒著熱水呢,我去端一杯來。”便急急地去了。
曾浣菽笑而不語,聽著兒子不停噓寒問暖,半晌,望了一眼在那邊忙碌的素弦,才笑道:“看著你們兩個相敬如賓,娘也就放心了。”
裔凡問道:“娘,爹和孩兒一直都在掛念你,這些年您都去了哪里?”
曾浣菽噙著嘴角,慈愛地看著他:“娘也一直在掛念你們父子啊。娘雖然不在你們身邊,可對你的關注卻從來不少。你十六歲就去上海讀新學,一去便是四年,那四年間,我日夜吃素,為你祈福。后來你回來了,娶了妻子,有了孩子,霍家的生意你都打理得很好。你當了商會會長,為臨江的商戶們辦了許多好事,這些事啊,一件一件,娘都是如數家珍。”
裔凡心里泛起一股酸澀,“娘……”
曾浣菽飽含深意地望了一眼素弦:“凡兒,你說你找到了心之所屬,娘也為你高興。”
裔凡怔了一下,“娘,那日在墓前,您真的聽到了么?”
“你每年都會去那座空墳探望娘,跟娘說知心話兒,那是娘唯一能聽到你聲音的機會,娘怎能不赴約呢?”曾浣菽笑著道。
裔凡用力握緊了她的手:“娘,您年紀漸漸大了,別再漂泊了,回來吧。兒子一定要讓您過上安穩的生活。”
素弦也忙道:“是啊,娘,回來吧。”
曾浣菽緘默了一瞬,道:“凡兒、素弦,你們知道方才娘為什么要避開你們么?娘能感覺到是你們來尋我了,可是娘一旦與你們見了面,恐怕就再難舍得離開。娘身負罪孽,已然遁入空門,在塵世里唯一的牽絆,就是你們啊……”
“不,”裔凡當即道,“娘,那不是您的錯。過去的事,是那個時代的錯誤,兒子堅信,您是無辜的。”
“凡兒,那時候你還尚在襁褓,你不明白的。”浣菽望向燭心躍動的火苗,悵然嘆了口氣。“你一定聽說過汪敬蓀這個名字吧。早在四十多年前的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