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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捋了一下她耳鬢的發絲,溫和地看著她,“你說的話,我又怎敢不從呢?好好睡一覺,明天我便去辦。”
他拿了外套出去,直到聽見關門的聲音,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爆炸。
霍裔風再次受傷之事,因是一直瞞著霍家二老,翌日霍裔凡便又去了醫院。陶二小姐仍是不辭辛勤的照顧著,霍裔風覺得不妥,心下也過意不去,眼見大哥來了,忙勸了她回家休息。
宣珠見他兄弟兩個似是有話要談,便拿了外套提包,笑說:“那就麻煩大哥了,宣珠晚一點再過來。”
霍裔凡看著她款款走去的背影,嘴角淡淡一彎,霍裔風見了道:“大哥,你笑什么呢?”
裔凡仍是一直望著門口,笑道:“陶小姐真是個不錯的姑娘。”轉過臉來,說,“既不計前嫌,又肯設身處地為你著想。”
裔風無奈地道:“哥,你可別再添亂了,我正愁得焦頭爛額呢。”不經意地撇了撇嘴,“一想到要我去南洋,我愁得傷口上的縫線都要崩開了。”
裔凡于是認真了道:“如果大哥一定要你去南洋呢?”
裔風只覺他這口氣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小的時候他總是淘氣,給家教先生搗亂,愛跟人比試拳腳,大哥總在身前護著他。他人小氣性大,愣是要跟人家一決高下,大哥不過大他六歲,板起臉一副家長的口氣:“老二,大哥不準你惹是生非。”霍裔風也就乖乖聽話。
可當下這種情況,他的根在這里,他效忠的事業也在這里,豈是大哥一句話就能命令他走的?
霍裔風笑了一笑,“大哥,我可是堂堂副總長了,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大哥的話,裔風恕難從命。”
霍裔凡卻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頓了一刻,“那么,如果是素弦的意思呢?你會聽她一句么?”
裔風怔了一怔,“大哥,……”
裔凡明白二弟心里顧忌些什么,索性便直截了當地說:“裔風,你我兄弟一場,血濃于水的親情擺在那里,卻因為素弦生了心結,一直也沒機會敞開來說。你存有顧忌,大哥也有。”
裔風道:“大哥,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在我心里,早就不記恨大哥了。”
裔凡嘆了口氣:“這一年多來,兩個本不相干的人捆綁在一起,一世注定的糾葛,我既犯了錯,就做好了準備去承受。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并無意勸你離開。只是,她既對我開這個口,就是把唯一的希望寄在我的身上。我不可能拒絕。”
裔風沉默了一刻,問道:“大哥,你是真的愛上她了,對么?”見他沒有說話,又道,“或許,從一開始你就愛她,當成裴素心的替身來愛,是不是?”
裔凡悵然點了點頭:“或許吧。”
裔風又問:“那么現在呢?你還是把她當成替身,當成另一個女人的影子,是不是?”
裔凡似是陷入了怔忪,“我……一時還想不明白。”
此時的霍裔風,心里卻被重重的矛盾塞滿,思慮了片刻,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說:“大哥,你要盡快想明白才好。”
裔凡有意換個話題,問他:“傷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裔風道:“這幾個月來,頂著重重困難,我們一直在查走私國寶的案子。眼下抓了幾個嫌犯,剩余還未走私出去的國寶,不日便可追回。”
裔凡面露喜色,“老二,那可要恭喜你了。”
裔風繼續道:“至于賀叔之死,我也查到了一些線索。那個被人滅口的黃包車夫小梁,原名叫做周大頭,是一個混跡街頭的地痞。但是,他并不隸屬于天地游龍幫。”
裔凡疑道:“想嫁禍陷害我們家的,竟然另有其人?”
裔風微點了一下頭:“我在想,這個人一定跟天地游龍幫有所關聯,但又是相互獨立的。他就在我們身邊,甚至是跟我們有著某種聯系。他可以探測到我們的情況,又可以預先得知我們的反應,從而搶先一步下手,抹掉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線索。”
“你是懷疑——張晉元?”裔凡雖有疑慮,卻對這個結果并不驚訝。
裔風點了下頭,卻又慢慢搖了搖頭,“我確有懷疑到他。只是有很多地方,無論我怎樣思考,都像鉆入了死胡同般。”
他知道大哥愛她至深,然而他也愛她,愛到失去她就像剜掉自己身上一大片血肉。這幾天來,沿著自己混亂走來的腳印,滌清自己為情迷亂的大腦,他越想越迷惘,越想越痛苦,過往留下的種種痕跡,恍然交織成一張迎面向自己撲來的、巨大的網。
他強迫自己不要說出來,因為他不想將她牽涉進來,他曾賭咒要保護她,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的,不是么?現在,這句誓言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在自己心間打了個巨大的死扣,一旦困苦不堪,他就迅速地拾起它。
裔凡看著二弟愈發蹙緊的眉頭,似是看出了他的糾結,說道:“既然張晉元是個懷疑對象,你大可趁此機會繼續追查下去。至于素弦,她從來都不是同他一條陣線的,這點你大可放心。”
裔風抬眼看向他,“大哥,你真的肯定么?”
裔凡淡然一笑:“難道,你不相信她么?”
裔風愣了一下,惘然向窗外看去,“怎么會,我怎么會呢。”
第六十九章 夢淺何忍負,零落一株寒(三)
這日將近臘月了,正值雪后初晴,天氣有些干冷。素弦陪著詠荷在波月庵里祈過福,又捐了些香油錢。二人正一道從庵門出來,素弦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朝后面張望過去,詠荷覺得奇怪,便問:“怎么了?”
素弦搖頭笑笑:“似乎覺得有人一直盯著我們似的。或許是我的錯覺吧。”
詠荷也回頭望去,梅樹下有個中年尼姑,手持著一根長帚靜靜地掃雪,和著莊肅的鐘磬之音,明明一座不大的四方院落,卻讓人覺得無比空曠而寧靜。那株樹上開滿了紅梅,襯著裹在樹枝上素潔的雪,在水晶藍天空的背景下顯得那樣輕靈通透,仿佛隔開了塵世,一直延伸到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她一直揚頭看著,就那么努力地去看,素弦知道她又想起了戴先生,便握了她的手,“詠荷,別難過了。”
詠荷怔怔地回過頭,“素弦,你說,此時此刻,他也會在天上看著我嗎?”
素弦認真地點了點頭,“詠荷,一定會的。他那么愛你,看到你開心,他在天堂里也會開心,不是么?”
詠荷苦楚一笑,怔忡著道:“如果真是那樣,該多好啊。”
兩人沿著狹長的石階下山去,詠荷一路都沉默著,素弦知道她的心結一時難以打開,便道:“詠荷,接下來的路打算怎么走,你想過嗎?”
詠荷搖了搖頭:“素弦,我現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的鳥,雖然衣食不愁,可終歸不是我想要的日子。自打上次我離家出走未成,爹他嘴上答應不再逼我,其實卻看我看得更加嚴了。就連這次到庵里祈福,也是我再三跟爹娘保證,他們才放我出來的。素弦,你說我今后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么?”
素弦心里亦不是滋味,道:“詠荷,你要知道,爹娘先前給你訂下的那門親事并未取消,只是推說你身體不適,才暫且延后。若是你遲早都要嫁給譚家,你要怎么辦?”
詠荷冷笑了一聲,“我霍詠荷這輩子,便是戴從嘉的未來得及娶進門的妻子,我早認定了自己是他的遺孀,斷不會再另嫁他人。我抗爭不了爹娘,就只有一條路了。”
素弦不禁唏噓,她深知詠荷口中的那條路是什么,這才是自己一直擔心的事啊。悵然了一瞬,說道:“詠荷,你告訴我,要我怎樣做,才能救你。只要你說出來,任是赴湯蹈火,我都會盡力去做。”
“素弦,我已經連累你很多了,有你這句話,我就已經很開心了。”這個生性開朗,帶著些許男子氣度的女孩,再也不見了往日的活力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