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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弦只是幫兒子掩飾而已,是兒子讓她這么做的,與她無關。”
霍老爺長嘆了口氣出來,“也罷,就不難為你了。你們這些小輩,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就真的當你爹年邁眼盲了么?”
裔凡倏地抬了眼:“爹,您是說,您早就知道了?”
霍老爺冷冷一笑:“自那日老二突然回家,又口口聲聲要去說服你三妹,我便已看出端倪。我雖在你們幾個的鼓動下,多喝了一點酒,你們那點小九九,我倒是算得分毫不差。”
裔凡自然萬萬不曾想到,登時便有疑問:“爹,既然你已知曉,為何由著我們把三妹帶出府去?”
霍老爺反問道:“她既是決心要與那反叛分子私奔,又是否果真如她所愿了呢?”
裔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將戴從嘉越獄逃跑之事泄露給警察局的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霍彥辰啊!
裔凡登時憤然不已:“爹,你怎么可以這么做?!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國青年,千千萬萬革命者當中的一員,你這么做,跟曹督軍那些賣國求榮之流有什么區別!”
第六十五章 暮天涼月,幾點流螢明滅(二)
霍老爺漠然一笑:“他若不死,完蛋的就是我們,是我們整個霍家!你們如此魯莽,又如此意氣用事,將來霍家交到你的手里,我又怎能放心得下,安心閉眼而去?”
裔凡只覺得心里空涼之至,他一直知道自己和父親的思想格格不入,卻沒想到在這種關鍵的問題上,他爹竟然成為一個可以掌控全局的角色。不論他們如何在棋盤上落子,最終決定勝負的人,還是他的父親大人啊!
他低頭盯著地面,一時默然不語。
“怎么不說話了?自從七年前你氣得我病倒,以后凡是遇到分歧,你便不再與我爭辯。可是,你骨子里淌著我的血液,即便你一句話不說,我又怎能看不出你的心思?你若恨我,就盡管去恨。只有一點,‘保全霍家’,這四個字你要給我牢牢記住,刻到腦子里去。”霍老爺緩緩地道,“好啦,這事就告一段落吧。你到書架前去,頂層有一本《周易》古籍,把它往后扳動一下。”
裔凡不知父親是何用意,還是照做了,那本古籍看似陳舊,又布滿灰塵。他小的時候常常到父親書房找書來看,這本書他經常看到,卻因那近似甲骨文的古體字深奧難懂,因而從來提不起興趣。他伸手一摸,發現這本厚書竟是冰涼的金屬外殼,外表涂上銅綠色的漆料,所以遠看與一般書籍無異。
他輕輕向后一扳,那扇古舊的紅木書架竟然緩緩向右移動,后面是一扇不過一米來高的圓形拱門,中間懸著一把碩大的舊式銅鎖,他自是訝然不已。
霍彥辰從懷里掏出一把雞尾形的銅鑰匙出來,“打開它。”
裔凡躬身走了進去,發現這里竟然是一個暗道,入口極為狹窄,只夠一人進入,往后走約了約有十米,點燃墻壁上的油燈,才發現到了一個寬敞的四方形儲藏室,四周又有兩條小道分別延伸出去。
霍彥辰搖著輪椅跟在后面,吩咐道:“凡兒,把左數第三只鐵皮箱打開。”
裔凡打開箱子,揭開表面覆著的幾層厚緞,箱底被分為四個格子,每個格子里都擺著一個半尺見方的鎏金錦盒。打開錦盒,金黃的錦絨上竟擺著一顆渾圓璀璨的夜明珠,足有雞蛋大小,通體呈現溫潤的煙灰色,在暗淡的光映下,竟好似手捧一顆落入凡間的星辰,耀出炫目的奇異光澤。
“爹,我竟不知家里竟藏有這樣的奇珍異寶。”裔凡不禁嘆道。
“說起來這幾樣珍寶,還跟你的親生母親有著莫大的聯系。”霍彥辰望著那顆珠子,緩緩說道,“當年浣菽被她的生父——那個臭名昭著的儈子手軍閥——汪敬蓀強行接走,他假意與我們霍家修好,實際上卻在覬覦霍家祖傳的夜明珠。你爺爺早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僅令我休掉了你娘,還徹底和汪家劃清了界限。”
“汪敬蓀惱羞成怒,勾結當時的督軍以走私煙土的罪名,查抄了我們霍家,這四顆珠子也被他占為己有,你爺爺因此氣得一病不起,幾個月后就過世了。你娘為了幫霍家奪回那四顆珠子,不惜以死相逼,還險些送了命,才逼得汪敬蓀交還了寶物。”
裔凡聽了不禁悵然唏噓,“也不知道我娘她,現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霍彥辰嘆了口氣,“但愿,在我咽氣之前,還能再見上她一面。”
頓了一頓,又道:“你且叫你二弟回府一趟,讓他把這夜明珠送一顆給龔局長,姓龔的見了此物,自然不會在為難咱們霍家。”看到兒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道:“去吧,那姓龔的早在我們霍家被查抄之時,就已對這幾顆珠子垂涎。只因當時他不過是個小隊長,只有眼饞的份兒。眼下風兒還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們霍家又遭此困境,這些乃是身外之物,該舍便舍了吧。”
裔凡只得遵命,將錦盒仔細收好,他爹又囑咐道:“記住,今晚我所告之你的一切,皆不可對旁人道出一個字來,任何人都不行。”
裔凡鄭重地點了頭,父子二人從密道出來,將一切陳設恢復了原樣。裔凡正欲離開,忽又問道:“爹,素弦在什么地方?”
霍彥辰道:“你擅作主張,連累于她,你道她在什么地方?”
裔凡只覺萬般滋味縈繞于心,應了一聲,便從書房退了出來。
方走到廊下,朱翠便緊趕了幾步上前來:“大少爺,三小姐在祠堂里跪祖宗牌位呢,太太說叫您也去跪著。”
裔凡問道:“二姨娘呢?”
朱翠猶豫了一下,道:“二姨娘在柴房里關著呢,太太交代過,好像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了。”
裔凡眉毛一擰:“胡鬧。”便匆匆朝院外走去,朱翠趕忙跟在后面,邊走邊道:“大少爺,太太還叫您去回話呢!”
裔凡丟下一句:“你且告訴太太,我跟素弦一起在柴房關著,閉門思過!”
他趕到后院柴房去,幾個小廝負手在門前守著,見大少爺著急忙慌地要闖進去,只得奮力阻攔。裔凡一想到朱翠的話,就更是焦心不已,索性擋開小廝,一腳便踢掉了柴門。見幾個小廝面面相覷,便厲聲道:“你們盡管在外面守著,我們都不會出去!”
他看到她抱膝坐在窗前,似乎不曾意識到自己進來,連忙扶住她的肩膀,關切問道:“素弦,你還好嗎?”
她轉過臉來,勉強笑了一下:“你這時候回來,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這時冷風吹過,那扇木頭窗戶有些年頭了,窗銷也早已銹死,直吹得窗欞乒乒作響,他解下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咱們坐到那邊去,小心別著涼了。”
她便站起身來,也不說話,由他牽著坐到墻角的稻草上去。他看到她似乎面色微紅,擔心她發燒,便伸手向她的額頭探去,她只是淡淡一笑,便別過頭去,說:“我哪有那么脆弱。”
他眸光凝結在她的臉上,似乎怎么都看不夠似的,半晌,才緩緩道:“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你了。”
她微微搖了搖頭:“你本來就不同意送詠荷出去,又怎么說得上怪你呢?要怪,就怪造化吧。也許詠荷跟戴先生,本來命里就沒有緣分。”
他的心仿佛在這一刻才完全安靜下來,回想起這幾日接二連三驚心動魄的事情,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條無形的鏈子,將這些事完整地串聯了起來似的。可是,這其中究竟凝結著一種怎樣的關系呢?他不由得陷入了苦苦糾結之中。
她眸光一直縹緲在空中,忽然幽幽地問道:“裔凡,你說今夜會不會有螢火蟲呢?”
他回過神來,笑道:“這個季節,怎么會有那種小蟲呢?”
她面露悵惘,似乎在回想著什么,夢囈般的道:“是啊,晚秋了,都到晚秋了呢。”
他自然無法領會她此刻的心思,只覺得有個沉重的包袱壓在她心頭似的,便攬了她靠在自己肩頭:“你餓不餓?我們恐怕一時半會兒,還出不去,我叫人弄點吃的來吧。”
她依偎在他的懷里,卻沒有起身,“我不餓。今夜,我只想安穩地,睡一會兒,好嗎?”
他用力摟緊了她,“你睡吧,有我在你身邊,守著。一直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