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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降臨的時候,柴門從外面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霍裔風。“大哥。”他正欲說話,卻見素弦安靜地偎在大哥的胸口,他一只手牢牢地攬住她,生怕她睡得不舒服了,那種感覺竟是那般的和諧與靜謐,似乎一聲打擾都顯得突兀了。
裔凡醒轉過來,“老二,你回來了。”便輕輕晃了晃她,“醒醒,素弦。”
裔風愣了一下,道:“大哥,我聽朱翠說你在這里,便找來了。”
這一時素弦也醒了過來,對他微微頷首一笑。裔凡揉了揉發麻的手臂,便站起身來,將柴門嚴實關住,看著二弟迷惑的表情,將那裝著夜明珠的錦盒取了出來,又把父親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他。
裔風一聽,便憤然道:“不行,要我去賄賂巴結龔局長,我絕對不干!別墅里發現了被盜國寶,我們家本來就有嫌疑,被監視也是應該的。我還有一天時間,就不信查不出那個幕后主使來!”
他一向是這種耿直脾性,寧可自己吃虧,也絕不向別人低頭服軟。素弦自然明白,看見裔凡欲言又止似有無奈,便上前道:“看來二弟是胸有成竹了,那黃包車夫你可抓捕到了?”
裔風黯然道:“他前夜里遭人滅口了。”
素弦道:“那便是了。既然他已被人滅了口,對方一定早就料到你會追查下去,于是將線索早早掐斷,再想查個明白,怕是要困難許多。話又說回來,既是蒼山漢墓的國寶,那必定與天地游龍幫有關,你就算查出來了,也根本無力追溯下去。”
裔風頓時便有些激動:“你是說,讓我就這么算了?”
素弦迎著他的目光,卻無一絲躲閃,只道:“霍副總長高風亮節,自然拉不下這個面子。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若是爹娘信得過,我倒是可以代勞。不如就由我去。”
第六十六章 暮天涼月,幾點流螢明滅(三)
霍裔風怔了一怔,斬釘截鐵道:“不行,我不允許你去!”
霍裔凡卻明白素弦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并不是真的要去給龔局長送禮,只是有意激一激他罷了,卻見二弟言語間較起真來,又看了素弦一眼,她臉上表情仍是淡淡的,說:“那,就讓我們全家繼續困在這里好了。”
霍裔風恍惚間覺得如是回到了過去,她總愛在自己面前任性,直讓他又好氣又好笑,自己能向她屈服么?決不,可是,他依舊無可奈何。
他陰沉著面孔,目光垂墜著盯向她,卻是一言未發。
素弦這才發覺自己的話有些過了,下意識地往裔凡身邊挪了挪。裔凡拍了拍二弟的肩膀:“老二,詠荷還在祠堂跪著,我們兩個在這柴房關著,眼下能指上的,只有你了。”
霍裔風垂手站著,手指摩挲著錦盒的花紋,仍在猶豫的當口,卻聽門外一陣騷動,幾個小廝刷刷站立穩妥,“太太好。”
“把門打開!”霍太太沉聲令道。
霍裔風將由內扣住的門栓拉開,他娘板著臉孔方一進門,恰好和他打了個照面,訝然道:“風兒?你竟也在這兒?”
裔風恭敬答道:“娘,我一早才回來,來看看大哥大嫂。”
霍太太“哦”了一聲,眼光奇奇怪怪地對著兒子上下打量,停留在他手里攥著的錦盒上,問:“你拿的是什么?”
裔風想起父親交代過不可聲張,便敷衍了一聲:“沒什么,娘。”又道:“娘,我們已經把小妹送回來了,也已承認錯誤,這地方又冷又潮,您就讓大哥和素弦出去吧。”
霍太太倒也沒再多問,冷冷哼了一聲,道:“裔凡,這事追究起來,你這做大哥可是首當其沖。你身為霍門長子,對不起我和你爹,更對不起霍氏一脈列祖列宗!我叫你去跪祖宗牌位,你不肯,偏要陪你媳婦在柴房里鎖著。我且問你,要你去祠堂跪上一天一夜,你去是不去?”
裔凡連忙跪了下來,“娘,讓我跪三天三夜都行,素弦沒有錯,還請您放她回去。”
太太目光掃向素弦,“你丈夫說你沒錯,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有錯沒錯?”
素弦也并不懼怕于她,不卑不亢道:“兒媳在這柴房里反省,已然習慣了。娘要關我幾天,兒媳都毫無怨言。”
太太便對著裔凡道:“你看,她自己都這樣說了,你就不必再為她辯白了罷。”轉了身,又吩咐道:“風兒,到我房里來一趟。”
裔風沖大哥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大可帶素弦出去,其余的由自己對母親解釋。太太已然跨出了門檻,又側了下頭,“風兒——”
裔風趕忙跟了出去,一小廝立馬將柴門關上。
素弦便對裔凡道:“你還是出去吧,外面還有許多事要你打理。”
裔凡只道:“與其留你一人在這,不如我陪著你。”
她斂了斂眉,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有話要對你講。”
二人走到墻根,他看著她神色略有緊張,便問:“出什么事了?”
素弦壓低了聲道:“你還沒看出來么?太太一大早過來,便四下尋摸著,定然是為了那夜明珠而來。你說昨夜,爹只叫了你一個人到書房去,太太必然疑心,或許聽到了什么消息。現下她叫二弟去房里,不用猜也是問夜明珠的事情。她既松了口允你出去,你還不趁這機會,出去看看情況?”
他眉心一鎖,“你的意思是,叫我提防二弟?”
她無奈地望了他一眼,“我是叫你,提防你娘!”
素弦心思玲瓏,果真猜得沒錯,太太關心的確實是夜明珠的事兒。到了聽雨閣上,屏退左右丫鬟,太太便埋怨道:“你還不把那盒子擺上來!跟你親娘這兒,你也打馬虎眼兒!”
裔風無奈,只得將錦盒送到母親手上,“娘,爹要我把這玩意兒送給龔局長,您說孩兒能去么?”
太太正托著那顆瑩亮的珠子細細賞看,不時發出嘖嘖贊嘆,聽他這樣一說,登時又板了臉,啐道:“呸!你爹這個老糊涂,偏心眼兒都偏到爪哇國了。要不是昨夜朱翠那丫頭留了個心眼,我哪里想得到,他把這傳家寶的秘密都告訴了老大,跑腿兒的活兒倒是丟給你!”越說便越氣憤難平,拉過兒子的手到跟前來,又煞有介事地低聲道:“兒啊,你知不知道,這夜明珠原有四顆,可是我們霍家的傳家寶,有市無價!自打二十多年前,被汪敬蓀那狗賊強搶了去,便再沒了消息,我還以為早就落入別人手了呢。”
裔風卻是淡然一笑,“娘,既然共有四顆,送出去一顆倒也無妨。”
太太不禁點了點他的腦袋,“你這孩子,是癡傻還是呆了?你在警局當職,還要保著咱家平安,現下出了事,他老大又能起點什么作用?不行,我們母子倆決不能吃這個啞巴虧。你現在就拿了這珠子去找你爹,把這珠子的來歷和下落都給我問清楚,我倒要聽聽,你爹他要怎么對你交代!”
裔風明白母親思想頑固,一時也勸說不通,只得安撫她道:“娘,兒子知道了。您且放寬心,千萬不要和爹置氣。何況,我和大哥是手足至親,關于家產之事,不必太過認真。”
太太卻是恨鐵不成鋼,頭腦一熱也顧不上斟酌,就隨口說道:“他是怎么把你未過門的媳婦搶去的,你倒是忘得快!”
裔風當即面色一沉,他娘發覺自己言語太沖,便又說了些寬慰的話。
霍裔風嘴上答應了母親,下了樓卻徑自出了府門,警車正在胡同口等他。開車的警員阿輝見他一路上悶悶不樂,似在思忖什么,便道:“霍副總長,龔局讓我告訴您一聲,曹督軍明日便要來臨江視察。”
他驀地抬起頭,忽的一怔,自言自語道:“竟然這樣快。”
龔嘯天有意告訴他這個消息,其實是下了個最后通牒。明日曹督軍一到,霍家別墅藏有國寶的事自然瞞不住了,一旦上報,霍家上下必定要遭到不小的打擊。
他走到龔嘯天的辦公室,并不敲門,便徑自走進去,在龔嘯天奇怪的目光下,將那只錦盒在他面前緩緩開啟。
龔嘯天登時瞪大了眼睛,兩個眼珠幾乎要對到一起,緩了緩神,才道:“你爹終于肯把這東西交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