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還在怔怔地愣著神,詠荷已然從枕頭下拿了備好的包袱出來,滿面洋溢著興奮:“二哥,我們怎么走?”
他回過神來,道:“按大哥的安排,我先帶你從側門出去,那里有人接應。”
詠荷登時張大了口,“什么?”忽而意識到什么,趕忙把口捂住,“大哥也知道了么?他一定不會同意我走的。”
裔風拍了拍她的肩膀,“詠荷,你要知道,不論做哥哥的如何決定,初衷都是為了你好。”見詠荷面露悵惘,便挽起她的手來,微笑道:“我們走吧。”
第五十七章 夢闊水云窄,臨夜冷于秋(二)
那臺老式的上海牌留聲機,仍在緩緩奏出悠揚的琵琶曲目,裔風小心翼翼地打開內室西面的窗戶,詠荷扶著他肩頭踩上窗沿,裔風忽道:“且慢。”只見窗外一個女子貓身蹲著,緩緩地起了身來,詠荷定睛一看:“青蘋?”
青蘋微一頷首,跟二少爺交換了一個眼色,手撐在窗臺上,忽一閃身便輕盈地躍了過來,詠荷這時倒還有心思稱贊,說:“看不出來,你這丫頭有點功夫。”
裔風推了她一下,皺眉道:“還不快走。她是來這代替你的。”
裔風拉著詠荷的手沿著院墻彎身小跑,詠荷知道先前院外還有三五個壯漢守著,現下都不見了就覺得很奇怪,卻也沒敢多問。兄妹兩個順利從西苑側邊的小柵欄門出去,揀了一條鵝卵石道朝芳草園去,那里大多是修葺石雕的工匠,認得三小姐的人并不多。
詠荷低著頭跟在裔風后面,穿過芳草園便從拱形石門出來,這些年霍府總在翻修,她自己都認不得道了,只得拽了拽二哥的袖口:“方才西苑的看守怎么都不見了?”
裔風道:“大哥說工坊里人手不夠,就抽調了幾個人。”當前已身處園子最偏的地方,便從兜里掏出火機,擦出一星火苗,向四下探望了一圈,撥開一叢雜亂堆放的枯枝,便出現一個銹跡斑斑捆著鐵索的小矮門。
詠荷訝然道:“咦,我還不知道這里竟有這樣一個小門呢。”
裔風道:“這是去年為了運送漆料方便,特意開的。”便從地上揀了根粗枝,向小門上的鐵索輕輕一撥,那鐵索本就銹蝕得厲害,便呼啦一下掉在地上。裔風又發出幾聲布谷布谷的鳥叫,門那頭便也有鳥叫回應,似是在對暗號。
詠荷神經緊繃著,瞪大了眼睛盯著,門那頭傳來稀稀落落鼓弄鐵索的聲響,不一會那一條長鎖都被清理出去,門外那人用力一踹,小門便掉了下來。
裔風便對詠荷道:“快出去吧,霍管家在那邊接應你。”
詠荷面露異色,問:“二哥,你不陪我一起么?”
裔風道:“我還要回爹娘那里去,盡量拖延時間。”忽而一想,又問:“詠荷,你想好了嗎?做出這個決定,你不會后悔嗎?”
詠荷自是掛記爹娘,萬般滋味都盈于心中,暗暗咬著下唇,卻遲遲沒有回答,裔風內心亦是糾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小妹,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詠荷愈發咬緊了唇,“二哥,以后……照顧爹娘的重任,就要落在你和大哥肩上了……”
裔風寬慰一笑,道:“小妹,事情還沒有到這種地步,你先離開這里,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剩下的二哥來處理。”拉起她的手探到小門旁邊,又關照道:“小心頭。”
那門里便伸出一只手來,詠荷憂心忡忡地看著二哥,心里卻愈發地忐忑,裔風堅定地攬了攬她的肩,“去吧,這里有大哥和二哥呢。”
詠荷最后看了二哥一眼,便握住霍方的手,彎腰一跨,便迅速地出了小門,然后是一陣匆匆腳步,在黑暗迷茫的夜幕中漸漸隱淡,只余下冷颯的秋風掃起幾片枯黃的殘葉,就跟一切都不曾發生似的。
裔風隱隱地嘆了一口氣,從原路返回來,依舊從窗口跳進詠荷的閨房,見青蘋坐在留聲機旁肘著下巴,便走了過去,眼色瞟了瞟門外以作示意,打了個手勢:“可曾有人來問?”
青蘋搖了搖頭。
于是裔風壓低了聲,囑咐道:“你看情況自行決定,如果一切安穩如常,你便把留聲機關掉,去床上蒙頭睡覺。夜半再走,千萬不要叫人發覺。”霍裔風回到正廳,已然開了席,太太見他一個人頹喪著回來了,早料到他會在詠荷那里碰上一鼻子灰,怕老爺更添不悅,便笑了道:“快入席吧,等你都等得饑腸轆轆,只得先開席了。”
裔風微一點頭,“爹,娘,都是兒子的不是,好容易回來一趟,還給您二老添些不愉快。”抬眼對一旁站著的朱翠道:“給我來個大點的杯子,我要陪爹多喝幾杯。”
朱翠笑吟吟地添了酒,另一旁大少爺裔凡也笑道:“是啊,難得今天老二回來,我也陪爹多喝幾杯。”
霍老爺面上胡須微顫,卻看不出是喜是怒,微微抿了一口酒,才道:“老二就別喝了,最近警局不是事務繁雜么?還是時刻保持清醒的好。”
裔風端了酒杯,笑道:“爹,警局的事再重要,也不比陪您盡興要緊啊。”便仰脖干了一大杯下去。
老爺也沒再阻他,只是喝著悶酒,一時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太太尚且不曾發話,小輩的一干人等自是大氣也不敢喘。
這樣沉悶了一會兒,素弦便哄著家庸,笑道:“爺爺今天看起來不開心呢,家庸去勸勸爺爺,好不好?”
家庸懂事地點一點頭,便跳下椅子,跑到爺爺跟前嬉皮笑臉地嗔道:“爺爺少喝點酒嘛,家庸給爺爺夾菜。”便拈起勺子有模有樣地盛了一勺肉糜羹,朱翠趕忙拿了碗接著,一旁的太太喚道:“小祖宗,小心燙著!”
家庸捧著小碗送到爺爺面前,老爺一直繃著的臉上這才見了笑意,彎了眉眼道:“我這孫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便接了湯碗過來,頓了一刻,又意味深長地道:“長大以后,要孝順你爹娘,莫不可叫他們為你操碎了心,知道么?”
小孩子自然不能領會長輩話里的意思,便順口道:“當然了,家庸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順爸爸和二娘!”興致正高,便回過頭去沖素弦笑嘻嘻地做了個鬼臉,一邊的鳳盞登時拉長了臉色,正欲發作,老爺又發話道:“家庸啊,不管是你的大娘,還是二娘,都對你有養育之恩,你都一樣要孝順,明白么?”
家庸見爺爺口氣嚴肅,只得低了頭道:“是,家庸知道了。”
因是詠荷的事成了霍家二老心里一個解不開的疙瘩,這天的家宴并不盡興,不一會兒便草草收場了。霍太太留裔風在府里留一夜,裔風擔心詠荷逃走的事被爹娘知道,定要追究大哥和素弦的責任,索性便留在府里看看情況再說。
裔風與母親到聽雨閣里話了一會兒家常,他娘直問他詠荷到底是怎么說的,裔風只得編了個幌子出來,說詠荷仍舊鬧著脾氣,不肯跟他說話,他好說好勸,小妹只是賭氣推搡著他出去。他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撒謊,這還是畢生頭一次,說著說著心里就覺得不是滋味,連目光都虛晃著不敢與她對視。他娘只道他是沒能勸得小妹,才愧疚難當,便轉了個話題,說:“老二啊,眼看著你就二十有四了,這成家立業的事,你就半點不心急么?就別在讓我們二老操心了罷。你對素弦懷有心意,為娘也懂,眼看著她嫁過來也快一年了,從前總是和你大哥兩人不對付,現下不也是舉案齊眉,和和美美了?”
捧了他的手,苦口婆心地勸道:“這夫妻兩個過日子,可不止是情情愛愛那樣簡單。你看看素弦,她心里究竟對你大哥怎么想,誰也不知道,可她還不是把咱家的成衣店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家庸照顧得無微不至,里里外外,連我想挑她個不字,都要好生琢磨一番。所以說呀,你娶了咱們的二少奶奶回來,日子久了,哪怕再沒感情,不也是份依靠么?這個世上,只影形單的,誰都過不下去。這點淺顯道理,我對詠荷幾乎磨破了嘴皮子,她雖是我生的,腦袋里卻從來跟我想不到一塊去。風兒啊,為娘就你這一個兒子,若是連你都不聽為娘的勸,我還能指望誰去?”說著說著,眼角竟不覺淌下幾滴淚來。
她的愁苦和無奈,他為人子的當然得以體會,心里登時便泛起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又一聯想自己欺瞞父母,將小妹偷偷地送出府去,她遲早要知道,又該是怎樣一幅肝腸寸斷的場面?想到這里,嘴角不自覺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太見他神色異樣,眼里似有痛楚浮現,怕兒子難過,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你若為難,娘也就不再多說了。眼下能把詠荷那個小祖宗安安穩穩地嫁出去,我就謝謝霍家祖上保佑啦。”
裔風別過母親,便到東院大哥那兒去,裔凡一直在書房等著,見了二弟便問:“爹娘那里可都安好?”
裔風略一點頭:“一切如常。”
裔凡微松了一口氣,說:“如此便好。如果一切順利,霍方就可將詠荷帶到城外事先預備好的地點,和戴從嘉匯合。我已安排好住處,有朋友會照應他們,先在山里躲避一陣風頭。”
裔風輕嘆了一聲,說:“但愿吧,但愿別出岔子,今夜戴從嘉能平安地從牢里出來。”望著桌上搖曳的幾簇燭火,沉默了片刻,又道:“大哥,你說我們這次的行動,到底算不算一時沖動?”
裔凡自然明白個中顧慮,沉聲道:“我是大哥,出了岔子,爹娘追究起來,自然由我擔著。”
“不,大哥。”裔風立即道,“我今天之所以回來,就是要把一切責任攬過來。娘一定會在爹面前為我開脫的,若換做是你,連帶著素弦,也一并脫不了干系。“
裔凡卻道:“我們三個做兒女的,果真都沒給爹娘省心,更談不上讓他們驕傲了。既然如此,由我這做大哥的來扛,也是理所應當。至于素弦,我拼了命都會保護她的,你大可放心。”
裔風還欲說些什么,忽聽門外廊子里傳來一陣嘈雜聲,二人趕忙走出隔簾,緊接著便聽到鳳盞的橫眉怒斥:“你這個死丫頭,大晚上的鬼鬼祟祟,跟做賊似的,你家主子就是這么管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