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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又道:“裔風,你要是死了,我絕對不會茍活?!?
她拿起手包便從雅間出去,四下望了一下,問侍者道:“方才可有什么人經過?”
那侍者道:“有位穿著體面的先生,沖這里望了一下,沒說話便走了。其余的,太太大可放心?!?
她腦海里突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卻也不曾多問,便下樓去了,正巧一輛黃包車經過,便攔下趕回成衣店去。
方一進去,便問站柜的佟先生:“我出去這段時間,可有人找過我么?”
佟先生扶了扶圓框眼鏡,說:“姨娘,方才大少爺開了車來接您,聽說您不在便離開了?!?
她明白很可能發生了什么,面上卻突然泛起淺淺笑意,信步踱到里間,自顧自地忙去了。
第五十六章 夢闊水云窄,臨夜冷于秋(一)
她晚了一些時候才回霍府去,到書房找裔凡,他卻出乎意料地不在那里,問了霍方才知道,原來大少爺去赴商會的酒宴,還沒有回來,忽然覺得心里的石頭落了地。也許方才的擔心,不過是自己疑慮過多罷了?
她回了屋躺下,卻一直沒有成眠,夜里不知到了幾時,忽而聽到屋外凌亂顛倒的步聲,心想是裔凡回來了,便披了外衣出去迎他。只見他喝得似是微醉,由香萼攙著還是走得不穩,香萼身形嬌小,差點便由他帶了摔倒,素弦趕忙扶了他另一只手臂,皺眉道:“怎么喝得這樣多?!?
他這個時候才認出她來,迷離的眼神似看非看地瞅著她,突然笑了一聲:“你怎么來了?!北闼﹂_了香萼,攬了她的肩道:“走,我們再去喝一杯?!?
那醉漢的窘態只能叫她頓生嫌惡,不耐煩地推開了他,吩咐香萼道:“準備醒酒湯拿來。”
香萼忙不迭地跑去了。他仍是那般調笑似的盯著她,“你在等我回來,是不是?我這便回來了?!北阌稚毂廴埶?,她心想他醉著,卻也不可與他一般見識,便奈起性子來,咬牙挽著他的手臂朝屋里去。
他便那么晃晃悠悠地由她攙回屋里,她胳膊被他扯得酸痛,便忽的松了手,他栽倒在床上的同時也將她帶倒,忙慌之時卻不知怎的,他面朝著她跌了過來,眼看就要壓在她的身上,卻一只手肘撐在床沿,二人面龐的距離不過寸余,她嚇得不輕,他倒覺得很享受似的,目光也愈發地惺忪迷離,那語氣卻清冽而冷靜:“素弦,是不是我們,終于等到這一刻了?!?
她來不及回味他話里意思,只覺那噴面而來的酒氣讓自己頭暈腦脹,兩手奮力地抵著他的胸膛,“裔凡,你喝多了,你先起來……”
他雙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沒醉,你知道的,只要我不想醉,便不會醉?!?
他那樣玩味地盯視著她,雙唇幾乎要挨到她由于驚慌而泛紅的面頰,卻沒再有什么舉動,只輕聲地問她道:“你告訴我,什么時候,你才可以真正敞開心扉,真正地接受我。”
她眼瞳微微地顫著,似乎明白了引他喝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腦海里卻突然閃過曾經不堪回首的一幕,那個男人蠻橫地扭住她的手腕,將她壓在身下,她哀求、她掙扎、她賭咒,無論她怎樣,那個男人充滿邪氣的肆意狂笑,仍是她記憶里揮之不去的夢魘!
她突然感到無比的恐懼和不安,奮力地推他,甚至咬他,口里不住地喃喃道:“放開我,放開我……”
他尚在朦朧酒意,忽的按住她的兩只手腕,她驚恐地看著他,連呼吸仿佛都凝滯了,幾乎就要掉下淚來,而他沉靜地開了口:“我沒有想把你怎樣,素弦。我們在一起這么長時間,你還不了解我么?即便我再是痛苦難抑,也不會發泄到你的身上,能讓我折磨發泄的,只有我自己,只是我自己。”
他翻過身去,仰面躺著,略略緩了幾口氣來,怔怔地望著天花板,頹然道:“我曾妄想走進一個女人的心,只是,太難了。在你的心里,另外一個人已然扎根,我來得,太遲、太遲?!?
她如一只驚恐的小獸般縮到床沿,聽他無比傷懷地講出那些話來,卻忽然百感交結,繁雜的心緒交織成團,根本找不到半點頭緒。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我不配,我不配你對我如此用心?!?
他卻淡淡地道:“愛你是我的事。只有我才能決定配與不配?!?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蒼涼,猶豫了一瞬,才道:“裔凡,我……”然后是一瞬躊躇的靜默,他嘴上雖然不說,可他心里總是考慮得比更為深刻,他是在乎詠荷的,他總要為全家人的性命考慮,不是么?
于是她坦然道:“裔凡,戴從嘉馬上就要被槍決了?!币娝聊?,又補充了一句:“是……裔風對我說的?!?
他問:“你們還是要把她救出去,是么?”
她這一刻卻是出奇的冷靜,“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我只會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他輕吁了一口氣,道:“他們縱使逃出去了,又能走多遠?眼下這個地界,全都是曹督軍的天下。”
她卻覺著他言語間太過消極,便道:“裔風是副總長,他說有辦法,就定然有辦法?!?
他幽幽地道:“你說得對,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
她亦明了他心里的感受,突然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慢慢地坐起來,抱起膝蓋,認真地對他道:“裔凡,我也需要你的支持。詠荷有你們兩個哥哥的幫助,一定可以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他仰面躺著,暗沉的目光慢慢地滑向她,長嘆了一聲:“我醉了。”
素弦向門口張望過去,只見香萼端著托盤站在那里,只露了半個身子,眼神怯生生的,便招了手道,“把醒酒湯端進來吧。”
她拿起勺子喂他喝了一口,他眼皮漸漸地不支,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他領帶上沾著濃重的洋酒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他解去了。她默默地幫他脫去皮鞋,然后掖好被角。
隔了一日,這天傍晚二少爺裔風回來了,提了一對大明宣德年間的漢白玉雕孝敬父母,老爺太太自是喜笑顏開。晚間便在大堂里擺了家宴,府里家眷一一入席,裔風左右一張望,便問他娘道:“三妹怎么不出來,難不成還鬧小脾氣呢?”
他娘便把眼色往正位的老爺那里略略一挪,示意他不要提及詠荷,裔風自然明白個中因由,卻仍是笑著道:“爹,娘,兒子好容易回來一趟,三妹她終歸是鬧小孩子脾氣,不如趁此機會我去勸勸她?”
霍老爺把臉一沉,全然不見了方才的興致,道:“我們兩個老的,好話這些個時日也說盡了,她可曾聽進去半句?你們這些小輩們,又有哪一個能叫我和你娘真正省心過?既來了一趟,就安心坐下吃個家常飯,旁的你管不了,早日成個家娶個媳婦過門,才是正經事。”
霍裔風不敢妄動,只得看向母親,太太便撫了撫老爺的后背心,勸道:“他們兄妹兩個自小就親,說不定那個倔丫頭還真就聽他的呢?眼看譚家就要下聘禮來了,她若抵死不從,難不成我們還真把她強塞到花轎里去?‘好馬喝水不能強按頭’,咱就讓老二勸她這一回,還不行么?”見老爺肅著面孔,一言不發,趕忙遞了個眼色給二兒子,“你爹這是同意了,還不快去!”
霍裔風徘徊間便看向大哥,兄弟倆交換了個眼色,表示一切計劃有條不紊,便起了身,頷首道:“爹,娘,我去去就來。”
一只腳方才踏出了門檻,霍老爺突然道:“等等。”
霍裔風當即心里一緊,定了一下才回過頭去,“爹?!?
“你勸不勸得動她,暫且另說。叫她過來,一起吃個家常飯吧。”霍老爺道。
霍裔風稍稍松了口氣,應道:“爹,我知道了。”
他出得正院,便一路疾步到西苑去,進了院子忽而一想,又返身回去朝四周張望了一下,見沒人跟著盯梢,才微微放寬心。
喝退了那兩個守衛,方才聽見門里傳來悠揚的琵琶樂曲聲,便進得門去,柜子上的留聲機音量開得正大,詠荷一身男裝打扮,正坐臥不安地等著,見了二哥進來,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捧了他的手暗聲道:“二哥,你可來啦!素弦說你要來救我出去,我就一直盼著,可把你盼來啦!”等不及得問道:“從嘉哥他怎么樣了?他有沒有安全地離開臨江?”
霍裔風雖然知道三妹和青年促進會的事情,卻怕她得知戴從嘉被捕的事情,必定要更加急躁,難免做出出格的事情來,就一直對她隱瞞。
他猶豫了一下,道:“這次我帶你出去,就是要見他的。”
詠荷圓圓的大眼睛里頓時綻放出喜悅的光彩:“真的嗎?二哥你太好啦!”便笑呵呵地向他脖子摟去,裔風心里卻有陣陣苦澀襲來,他明白霍府的樊籠困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于是他甘愿冒著性命危險去幫她。可是前方的路依舊漫長而黑暗,當下她可以親昵摟著哥哥的脖子,有家人為她撐起一片天空,但是將來,一切的一切,都要由她青澀的肩膀去慢慢扛起,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她可以么?她能承受么?
這個時候他才恍然發現,原來大哥的考慮,真的比自己更為設身處地,也更為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