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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優雅地伸出手去,那人引了她步入舞池,這時樂隊新起了一曲華爾茲,她的手臂戴著半透明蕾絲手套,輕盈地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扶著她的纖腰,二人的舞步看上去十分協調。
而她的心里此時緊張得要命,她從來沒跟男人挨得這樣近跳舞,過去她被張晉元帶到煙花柳巷,那些噴著酒氣的男人令她心生嫌惡,總是避而遠之,面前這個男人舉止倒是頗有風度,可她總覺得他的目光帶著些許不安分,裝作若無其事卻在瞟向她的身體,她覺得很不自在。
霍裔風這時坐在二樓的包廂里,這里的視角很好,樓下的舞池里沸騰燃燒著,激情似火,他的眼光卻始終鎖定那一抹柔柔的青花粉。
“媽讓我找你半天,你小子卻跑到這清閑來了。”是霍裔凡。
他嘬了一口紅酒,望著她在舞池里翩翩旋轉:“她今天很美,是不是?”
霍裔凡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今天就忍著點吧,現下我們霍家不能太過張揚,陶叔叔還在那邊坐著呢。好了,霍總長,督軍大人還等著要見你呢。”
霍裔風瞥了他一眼:“我當下正煩躁著,就算不煩,也不稀得那些人打過多交道。”
霍裔凡笑道:“堂堂警局的副總長,還耍這樣的小脾氣。”
霍裔風把高腳杯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和你說了,去外面透透氣。”
霍裔凡無奈地望著弟弟頭也不回地走了,心里突然騰起一絲擔憂,裔風的總長位置完全是憑借父親的影響得來的,他卻總是特立獨行,對經營官場的那一套學問根本不屑一顧,凡事只憑著自己性子來,與官場格格不入,這樣下去,勢必會影響他的前程。
他向樓下大廳看去,與張小姐一起跳舞的男人背影很是面熟,仔細一想,原來是舞會一開始時曹督軍介紹過的,他那位六公子曹炳川。聽說這曹督軍前四個都是閨女,第五子夭折,這位公子可算得上蜜罐里泡大的,從小無人敢拂逆于他,風流好色更是聞名十里八鄉。
只見他舞步夸張,步伐幾乎要把她逼到死角上去,忽又大步后撤,一把又將她拉轉回來,她難以適應,身子一傾,險些跌到他的懷里去。
這一曲奏罷,她扶著額頭,看樣子有些眩暈,抽身欲走,那曹炳川嬉皮笑臉,仍是拉著她不放。霍裔凡猛然發現張晉元就在他們身后不遠處,立著一只鞋尖,視線偏離了他們,神情悠閑地望著舞池。
她仍是面帶微笑,與那曹六少推托著,忽的腳下一歪,細細的鞋跟卡在地板的縫隙里,好像扭斷了,曹六少近身上前扶她,她推開了他,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大門方向走去。曹六少不甘心又追將過去。
霍裔凡匆匆走下樓,從玻璃旋轉門出去,果然看見那公子哥還在糾纏著她,幾個平頭小廝在他背后負手站立,十足的霸道架勢。
他喚道:“曹六公子,沒想到啊,在這里碰到你了!”
曹炳川循聲回頭,皺著眉道:“霍老板?有什么事么?”
霍裔凡笑著上前,躬身作了個揖:“久聞曹六少爺大名,一直未能得見,幸會,幸會。”抬眼一看張小姐,又道:“喲,這不是素弦么?還不快給六少爺行禮。”說著便向她使了個眼色。
“這是我們家的親戚,初來臨江,有什么地方怠慢了,還請六少爺多包涵。”霍裔凡笑道。
素弦趕忙行了個禮:“既然如此,大少爺和六少爺聊著,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等等。”曹炳川一臉的懷疑,“你說,她是你們家的親戚?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們家有這么個可人的親戚?”邊說著,目光愈發變得猥瑣,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向身邊的女子瞟去。
霍裔凡笑道:“她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是與我們霍家一脈的。”他知道曹炳川早就訂下婚約,父親和曹督軍早年間有些交情,他抬出霍家來,好叫他知難而退。
果然,曹炳川陡然失了剛才的興致,一個隨從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似是在勸他,他又瞄了素弦一眼,便悻悻地扭頭走了。
她知道方才張晉元離她并不遙遠,挺身替她解圍的人,卻是霍裔凡。她心里發冷,也不與他道謝,便扶著墻慢慢地朝前走。剛才她太想從那個男人手里脫身,拉扯間就狠狠扭到了腳踝。
霍裔凡看著她艱難遠去的背影,替未來的弟婦解圍是應當的,可是現在他無措到不知該怎樣幫她。她對他友善美好地微笑,眼瞳里漠然甚至帶著隱隱恨意,他并不十分確定,但還是覺得這感覺甚是詭異。
她究竟是什么人。就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似的,她從天而降,就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里。確切地說,是他們的生活里。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像靈活的纖指不停撩撥著他腦海里記憶的弦。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這樣想著,不知什么時候二弟已然出現在他面前,關切地問了她的傷情,然后將她橫抱起來,回過頭急急沖他喊道:“大哥,老劉在哪里,我現在要用車!”
霍裔凡這才回過神來,管家霍方已經機敏地跑過來:“二少爺,車在那邊停著。”
他們來到一家西洋人開的醫館,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腳面腫得老高,高跟鞋幾乎要穿不上了。
護士小姐端了藥品紗布過來,細心地消著毒。不久白色的簾子掀起,走進來一位留著亞麻色卷發、藍色眼睛的高個子外國人,雖然隔著醫用口罩,素弦一眼便認出他就是文森特醫生,為了治好她怕火的毛病,張晉元帶她來看過。剛才只顧腳疼了,卻沒發現自己進的竟是這家醫館。
她低下頭按住小腿,希望他記不得她才好,那洋醫生話也不多,上藥、包扎、打針,皆是神情專注有條不紊。
處理完畢,文森特用不大流利的中文道:“腳,傷得比較嚴重,張小姐要多休息。”
她聽他稱自己為“張小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洋人又問道:“張小姐的……驚悸,最近好了嗎?”
霍裔風忙問:“驚悸?什么驚悸?”
文森特一笑:“張先生沒有來嗎?請問您是?”
他脫口而出:“我是她的未婚夫。”
她根本沒心思嫌他莽撞,忙道:“好多了,現在已經不犯了。”
文森特點點頭:“ok,很好。”
幸而他沒有說出她怕火的事來,否則叫霍裔風知道了去,他又是個心思縝密的,怕是要生出破綻。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擔心著她的身體,問道:“素弦,剛才文森特說你驚悸,是怎么回事?”
她搖搖頭:“沒什么大礙,不過是剛來臨江的時候,睡得不好,常做噩夢,所以哥哥便帶我來看。那個洋大夫很負責,本來不是什么大事,也記著。”
霍裔風笑道:“醫者父母心,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是如此。聽人說薰衣草有助睡眠,你先安心養病,我盡快給你弄一些送去。”
他送她回了公館,本想直接回家去,想想覺得不妥,又喊老劉把車開回西醫館去。文森特正在診病,他便坐在診室的椅子上等著,四下閑散地望著,突然發現桌上的筆筒里有一支鋼筆很是眼熟,便拿起細看,原來是他的母校諾丁漢大學校慶時發行的紀念金筆。
文森特回到診室洗了手,看到他舉著那金筆反復端詳,便指了指道:“諾丁漢大學,我的母校。”
他們竟然是校友,霍裔風興奮地用英文道:“我也是從那里畢業的,諾丁漢大學法學院。”
文森特頓時激動起來,熱情擁抱著他:“想不到在這里,還能遇到老校友啊。”
他們一見如故,親切地交談起來。
第十二章 浮華人間春夢短,酒痕無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