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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裔凡打了個手勢叫女侍過來:“二少爺這是怎么了?你們也就由著他這樣?”
那女侍戰戰兢兢,慌忙搖頭:“二少爺他……叫我們出去,不許我們進來……”
霍裔凡聽她這么一說,大抵上也就明白了,二弟的秉性一向如此,旁人是勸不得的。又問:“昨晚還有什么人來?”
女侍又搖了搖頭。
他走到二弟跟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二……”霍裔風翻了個身就再沒動靜,他只好提高了聲道:“霍大總長,上班要遲到了!”
果然,霍裔風打了個激靈便睜開眼睛:“大哥,怎么是你?我這是在哪兒?噢,幾點啦?她,回去了沒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開口便是連珠炮似的幾個問題。
霍裔凡笑著道:“怎么喝那么多酒?快去洗漱整理,車子在外面等。”
霍裔風一個鯉魚打挺便翻身躍起,匆匆向洗漱間跑去。出了門,方才發覺下了好大的雨,算起來往警局趕,時間還不算遲。
霍裔凡隨口問道:“老二,你昨晚是不是和張小姐在一起?”
霍裔風“嗯”了一聲,沒多說旁的。
霍裔凡瞄了他一眼,他黑著眼圈,面色憔悴,大概昨晚睡得很晚,想了想問道:“老二,昨晚茶樓的事,你還生大哥的氣么?”
霍裔風道:“素弦都跟我說過了,是我誤會了,大哥不要怪我才是。”
“素弦?”霍裔凡心里一咯噔,他們兩個之間的進展倒是挺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們……昨晚沒做什么吧?”
昨晚小舟上發生的事,已然成了霍裔風心里的一個結,他莫名地就生了氣,大聲道:“當然沒有,我可不是那樣的花花公子。”
霍裔凡嘆了口氣:“其實,昨晚和張小姐說了幾回話,倒覺得她優雅大方,又十分聰慧,與你很相配。你稍安勿躁,既然和陶家的婚約已經解除,便是自由之身,大哥會盡力幫你,促成你們婚事。”
霍裔風頓時目生光彩:“大哥,此話當真?”
霍裔凡笑道:“從小到大,大哥什么時候誆過你了?”
汽車經過泰和主大街拐彎處時,霍裔風很自然地向窗外望去,那座洋河公館正是素弦的住所,突然間,他猛地按住大哥臥著方向盤的手臂,焦急喊道:“快停車,我看到素弦了!”
霍裔凡趕著到警察局去,車開得很快,道:“今天可沒時間給你獻殷勤,現下快遲到了。”
霍裔風急得眉毛幾乎擰作一團:“我看到素弦她樣子不對,一定是昨天回去得晚,被張晉元責罰了!”
霍裔凡踩住剎車,把汽車停在路邊,霍裔風推開車門就跳了出去,他趕忙追下來拉住二弟,向公館樓下張望過去,大雨中張晉元高聲呵斥著素弦,單薄的她被張晉元粗暴地拉扯著,張晉元似乎發了很大的火,只說了幾句就把她拽進公館。她像個任人宰割的小兔子,被兇猛的野獸硬生生拖進了窩。
“你還攔著我干什么,我要去救她!”霍裔風幾乎失去了理智,奮力甩脫了大哥的手,然而霍裔凡死死扣住他的臂膀,兄弟倆個頭差不多,力量也相當,誰也制服不了誰,便像摔跤似的,在大雨滂沱的街道邊,混亂地糾纏著。
“冷靜,裔風!”霍裔凡一把將二弟推到墻上,一只手肘牢牢抵在他的胸口,厲聲喝道:“你不可以去!難道你的大腦失去思考能力了么?你這么去攪合,只能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你仔細想想,張晉元為什么那么對她,還不是因為你擅作主張,累她晚歸,女子名節有多重要難道你不明白?他們是親兄妹,他不會對她怎樣,你想,你和他起沖突,最后受苦的是誰?還不是你的素弦!”
這一番話將霍裔風徹底點醒。是的,一遇到有關她的事情,他總是不加思索,第一反應便是要護著她,生怕她受傷害,除此之外他一概都拋到九霄云外了。
他粗重的呼吸慢慢緩和下來,抬頭向那樓上灰色的木窗欄望去,瞪大雙眼怔怔地盯著,她此時一定在受著家規嚴苛的責罰,一如他曾經所受的家法,這僅僅是他無意間發現的短暫一幕,他難以想象昨晚直到今晨,她究竟遭受了怎樣殘酷的折磨……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顫抖著雙唇:“大哥,我該怎么辦?”
霍裔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個合適的時間去拜訪張晉元,把一切都說清楚,會沒事的。”
第十章 遺恨重尋,細話初年著意深(三)
她這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已然過去了兩天兩夜,滴水粒米未進。她閉著雙眼,淋過雨,發過燒,臉色像是覆了層蠟,雙唇看不到半點血色。然而她知道自己還活著,聽得見他們在她耳邊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都在她的心里烙了個印。那一夜她的心里煥然成熟。
昨晚青蘋端了粥飯進來,見她一口沒動,便摔了門出去。一會兒張晉元火氣沖沖地闖進來,大吼道:“你真的想死?我不慣著你,你要死便死!”
青蘋慢條斯理道:“大少爺,可不能讓她就這么死了呀!她死了,您這些年心血可就白費了。”
張晉元冷聲道:“好啊,你有本事,就把她這倔脾氣給我扳過來!我可沒那個耐心!”
后來直到凌晨,毛玻璃的推拉門再次被悄然拉開,她感到一個人輕輕地、躡手躡腳地走向自己,那人湊到她跟前,她聞到了青蘋身上熟悉的蘭草和熏艾氣味。青蘋默然了一陣,周遭靜得可怕,她竭力屏著呼吸,生怕被青蘋察覺。突然青蘋湊到她的耳邊,壓低了聲語調詭異著道:“死丫頭,我知道你沒斷氣。你聽得到也好,聽不到也好,我偏要說出來。不然等你真的死了,我這么些憋了好些年的話,要對誰去訴?”她深深吸了口氣,素弦明顯感到她的目光帶著尖利的刺,恨不得根根都扎透了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都像是發自內心的邪惡詛咒:“你死吧,你這個可憐的乞兒,你來就不該活下來,不配得到現在的地位,現在的榮耀,更不配做他的妹妹!說什么報仇,談什么大計,全是放屁!他以為他利用著你,其實是你在利用著他!這世上只有我,蘭青蘋,才是真心待他的,我可以為他把心剖開,這里面除了他,一絲一毫都沒有旁人的位置!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的苦口婆心,忠言逆耳,他不聽,他還是向著你!他為什么那么生氣,氣得青筋突起,暴跳如雷?他恨你和霍二少睡了,他恨你輕賤,不守婦道,可是我知道,他恨他不能搶先占有了你去!他喜歡你,對你好,他為了幫你復仇,忍受著不能與你在一起的痛苦,可你那么輕易就把自己給了別人!哈哈,你這是自尋死路!你知道么,你讓他折磨來折磨去,在我眼里,便是對這幾年白白吞下的苦水最好的補償!……”
她聽著那個女人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將那一通多年的肺腑之言一股腦發泄出來,她發泄夠了,她躺在床上仍是不見一絲一毫反應,呼吸一如剛進來時那般平穩沉靜。
看來,她離死差不離了。青蘋長長舒了口氣,便轉身離開了。
素弦聽著她的腳步咚咚遠去,嘴角微微翹起,卻是輕盈地笑了,心想:你錯了,你們都錯了。你認為懲罰我的人是張晉元,其實懲罰我的人是我自己。
她以為青蘋會很快叫張晉元過來,于是繼續閉目等著,然而他一直都沒有來。
清新的晨光透過米色紗簾照進臥室的那一刻,她坐了起來,桌上擺著幾樣色彩鮮艷的點心,皆是她平時最愛吃的。她實在是太餓了,就著冷茶將那些點心一掃而空,連碎渣都沒有剩下。
她走到紅木梳妝臺前,盯著鏡中那個枯瘦得幾乎脫了相的自己,怔怔地看了好久。
然后她幽幽地對自己道:“從此以后,裴素弦,你不可以再對任何一個人動心。哪怕是逢場作戲,哪怕心里有分毫動搖,都不可以。他可以是個溫文爾雅、體貼細致的丈夫,可你永遠不能做他溫柔如水、善解人意的妻子。難道母親和姐姐慘烈犧牲掉自己的生命,就是讓你到這喧囂浮華、聲色犬馬的塵世享受人生的么?就連張晉元那樣的冷血人物,都保持著比你清醒的頭腦,那么你該感謝他對你所做的一切,感謝他把你打醒,讓你迷途知返,不致犯下更加難以挽回的過錯。”
她明明可以和霍裔風無比幸福,他那么愛她,幾乎就快要把她徹底感化,然而那株小苗只是剛剛萌芽,便被她毫不留情地連根拔起。她覺得,她就此關閉了自己的情感大門。
她的燒剛退了不久,還有頭暈和視線模糊的感覺,就又回到床上閉目養神。
晚上張晉元從鋪子里回來,青蘋一臉沉痛地告訴他素弦快不行了,他頓時神色大變,匆匆跑上樓去,卻見她靠在枕頭上半臥著,手里托著一本厚厚的精裝書,正閑適地翻看。
她抬起頭,眼里是盈盈的笑意,昨天晚上,她還水米不進,只懸了一口氣似的倒在床榻,只一天的功夫,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忽然就糊涂了。
愣了一下,他一改以往冷酷的形象,在床邊坐下,溫柔握起她干瘦的手,目光里滿是關切:“素弦,你的病好了,真是太好了。你餓不餓,想吃什么,我叫青蘋去準備。”
她笑道:“方才吃過了,現在還不餓。”
他眼里流露出少見的柔和色彩,又道:“其實,我一直想表達對你的歉意。那天是我太沖動,所以態度有些強硬。呵呵,你要理解哥哥,歸根結底,我都是為了你好。”
她寬慰一笑,柔聲道:“哥,別說了,我都明白的。素弦怎么會生你的氣,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哥哥的教導,素弦一定銘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