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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事一直是你大哥負責。他現今不在,等他回來再說罷。”霍老爺雖然疼愛女兒,但也認為過分的寵溺不好。這些年詠荷做的事總讓他心驚肉跳,他擔心女兒太過隨性,將來嫁到婆家,難免招人嫌忌,所以有意約束著她。
霍夫人卻是一向慣著女兒的,眉頭一皺道:“多大的事,小孩子玩鬧而已。裔凡生意上的事還忙不過來,哪有工夫操這份閑心。你只管去,缺什么跟你二哥說,叫他張羅。”
詠荷見母親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父親面露不悅,飯桌上的氣氛驟然沉下,也不敢再說話,只低聲應了,便埋下頭扒飯。
翌日,霍裔風起了個大早,他一向習慣走路去警局上班。初夏的清晨,薄紗般的霧氣透著別樣的涼爽,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暢快。
忽然,他看到前面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小自行車,一個藍衣黑裙,留著如瀑長發的女學生正單膝蹲在那里,焦急地鼓弄那車子的腳踏。
“你好,需要我幫助么?”霍裔風信步上前,問道。
那女學生抬起頭,霧氣朦朧中是一張瑩潤如玉的端秀面孔,一縷發編作半細的麥穗狀,像發箍似的別致地繞在發際線上,這種發式倒是不常見的,像極了少數民族的美麗少女,又如是畫中人一般,那一瞬讓人頓生不真實之感。他怔了一下,友善地一笑,便低下身查看起自行車來。
“這是鏈條的問題。”他抬起車子,只三兩下撥弄,便將車子修好。“你試試看,能不能騎得動。”
女學生試著推動車子,果然運轉如常。她轉過頭來,對他燦然一笑:“先生,多謝你了。”
那笑容有種似能撥開霧蒙,點亮大地的燦爛和明媚。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要走,那女學生突然叫住了他。
“先生,您的手臟了。”女學生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淡青絲帕,輕輕放在他的手上,“這里沒有水,請您將就一下吧。”
他端詳著手里的帕子,細密的紋理隱約可見,散發出白茶花的淡淡幽香,是塊很精巧的帕子。
他天生的不羈本性又暴露出來,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小姐,送人手帕,可是含有另般寓意喲。”
那女學生倒沒被他嚇住,笑道:“先生多慮了,這手帕又不是我自己繡的。”
她高傲地轉過身,黑綢的裙角微微揚起,推起車子,翩翩然消失在霧氣之中。
他在后面喊著:“小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我好還你手帕!”沒有得到回應,他心里仍是得意:她校徽上的名字,不就是詠荷的教會女子學堂么?總有一天,我會再見到你的。
此后,霍裔風便經常去接詠荷放學,也總會留意校園里走來的女學生們。然而不巧的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子。但越是見不到,心里便越是想著,不知不覺已成為一種習慣。
這日黃昏,霍裔風奔忙了一天,閑暇下來,便站在陽臺上,眺望著遠山那邊的金黃天幕,突然又想起她轉身翩翩而去的樣子,裊裊婷婷款款而行的步子,那濃密的黑發如是墨染的,似一團錦繡織就的綿綿煙云,他從來不曾見過那樣美麗的頭發。那時恰巧又是霧天,越發襯得她玉骨冰肌,人間煙火不食,倒叫人覺著,恍若經歷了場美妙夢境似的。便這樣想著想著,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躡手躡腳地走向他。作為警察局的副總長,他有著特殊的職業敏感,就在那人將要觸碰到他的一剎那,他猛地轉身,反手一扣,正抓住他光滑的皮腕套,那人卻也是有功夫底子的,順勢一躲,出拳攻他肋部,接著便要扛他腰身。霍裔風功夫不弱,倏地閃了身,他撲了空,方才使的又是蠻力,眼看便要摔個“狗啃泥”,霍裔風一把拎起他皮衣的后擺,他支愣著雙臂懸在半空,慌忙討饒,霍裔風笑道:“我早知道是你這個死丫頭。你呀你,究竟要多少回,才能討到點教訓呢?”
詠荷揉著被扭痛的手腕,抱怨著嗔道:“壞二哥,知道是我,還不輕點。”忽然發現了地上掉了個東西,覺得好奇,便撿起來,頓時便驚叫道:“咦,好奇怪啊,二哥竟然有女孩子的手帕!”
霍裔風趕忙捂住了她的嘴:“噓,小點聲,這是我撿的。你再亂說,我可不客氣了。”
詠荷趕忙求饒,霍裔風這才把手松開,便要伸手去奪,她靈巧地從他腋下逃開,邊跑邊展開那手帕,是普通的青色絲綢,細巧的針腳繡上一枝含苞待放的白山茶,伴著清新好聞的淡淡香氣,仿佛透過這帕子,便能看到繡它的姑娘,是多么的蕙質蘭心、心靈手巧呢。
“咦,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呢。”
霍裔風見妹妹若有所思的樣子,忙問:”是么,在哪兒見過?”
詠荷微微搖了搖頭:“哦,我記錯了。”斂了笑,又與二哥寒暄了幾句,大丫鬟朱翠來喚,說是夫人給她裁了新旗袍,叫她必須下去試穿,她也只得跟著去了。
又過了幾日,應妹妹詠荷的神秘邀請,霍裔風開車去了西郊楓港,郊區的空氣果然別樣清新,漫山遍野的濃綠是油畫般引人沉醉的風景,山腰上建著白色的西式鐘樓和教堂,莊嚴而肅穆,沿著草坪一路向前,是一座白漆雕欄木橋,橋對面便是霍家的楓港別墅。一群女學生正在草坪上布置氣球和彩帶,見到霍副總長,紛紛行禮致意,霍裔風亦對她們點頭還禮。別墅的主樓經過幾天的裝點布置,儼然一個小型的宴會場所了。門樓上懸掛著紅字的條幅,上書“教會女子中學賑災募捐宴會”。原來詠荷借了別墅來,是為了倡議大家募集資金,支援南方的水災。
穿過擺滿各式盆景的船廳,翡翠玻璃屏風早已撤下,代之一巨型花環狀的拱門,既是賑災,便是該省則省,一切從簡,經過學生們匠心獨運的布置,又不失大方和體面。簡易搭建的舞臺上,一支學生交響樂團正有模有樣地演奏著。大廳里擺著各色新摘的鮮花,嬌艷欲滴,各樣色彩鮮艷的點心也是女孩子們親手做的。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霍裔風一眼就望見了那個送他白茶花手帕的女孩。她仍是一身學生裝束,發上系著綴著細碎星點的嬌粉色寬絲帶,獨自站在大廳的一角,手持一支素潔的白蠟,神情專注地點著燭臺上的蠟燭。
他走上前去欲搭話,陶小姐迎面走上來,笑容可掬道:“二哥,你來啦。”
霍裔風點點頭:“辛苦你們了。詠荷呢?”
陶小姐笑道:“她是我們這次活動的總負責人,操心的可多了,這會兒大概還在忙碌。”
陶小姐引了他到指定的位置落座,又聊了一會兒閑話,便招待其他人去了。他向剛才的方向望去,女孩子已然不見了蹤影。
他百無聊賴地看向四周,這會兒賓客們到得不多,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個會場被布置成巧妙的心形,星星點點的花瓣兒、柔和溫馨的燭光作為點綴,處處顯示出策劃者的不凡品味。
這是詠荷的心思?這丫頭,看起來粗枝大葉,倒是不可小覷。
他正想著,走過來一個穿灰色格子西裝,帶著方框玳瑁眼鏡的男子,大概三十歲上下,看樣子是個商人。
“霍總長,久仰久仰。這是我的名帖,在下姓張,是張記玉器行的掌柜。”
原來是前不久新開的玉器行。霍裔風和他握了手,簡略交流了幾句,便借故離開了。
從英國愛丁堡大學留學歸來以后,學法律專業的他在霍家勢力的影響下進了當地的警察局工作。他心思縝密,辦事來總是全身心的投入,槍法又精湛,雖然有些特立獨行,但確有普通人所不及的才能,兩年不到,已被提升三次,現在已然做到副總長了。他知道政商不分家,霍家老大從商,老二從政,正是圓滿了,然而他偏偏不喜與商人打過多的交道。他知道和他們做不成純粹的朋友,他們常聚在一桌喝酒吃飯,目的卻一概不是單純的。比方剛才那一位,說話的口吻倒不是平素讓他厭惡的諂媚,卻透著一種目空一切的傲慢,令他極不舒服。
他端了一杯紅酒,走上三樓,把自己關在走廊盡頭一間臥室里。他走上小陽臺,這里的視角是極好的,綠毯似的草坪、繽紛絢爛的花圃盡收眼底。他掃視開來,芍藥園外的長椅秋千上,一個女學生正舒服地伸著懶腰。她脫下小巧的白漆皮鞋,整齊擺放在腳邊,悠悠地蕩起秋千,一只手揉著酸痛的肩膀。她便是花園里一枝嫻靜淡雅的山茶,不需要任何而外的裝飾,本真的自然之美,也足以打動觀賞她的人。
是她?當他需要一份平靜的時候,她總能恰好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總是十分不巧地不能與她交流,就像是被困在夢境中的人,渴望了解美好,卻偏偏總被被瞬間驚醒。
他抿了一小口紅酒,怡然地望著她。
房間的門突然推開,詠荷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拉起二哥便走,邊走邊埋怨道:“你還有閑心躲在這里?賓客都來了,等你這個副總長講話呢。”
霍裔風素來對妹妹百依百順,笑呵呵道:“好啦,這就來。”
二人沿樓梯下去,大廳已然賓朋林立。霍夫人親自捧場自不必說,陶家、汪氏糧行、金祥玉器鋪、黃氏典當行等城里的大商戶也紛紛派了人來。霍裔風也不拘官禮,笑道:“這是學生們的一片心意,她們不忘國家,心系災區人民,我們這些大人也要響應支持!就請大家慷慨解囊吧!我霍裔風帶頭,先捐銀元五百塊!”
說罷便招了西洋打扮的侍者過來,寫了單子遞上。席上眾人亦紛紛起身響應。女學生們見她們的心血獲得了成功,紛紛相互擊掌祝賀。
霍裔風向小妹投去嘉許的目光:“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識,不錯,不錯。”霍夫人亦點頭表示贊許。
詠荷這會兒倒是臉紅了:“這都是同學們的功勞,我一個人怎么行。”
一旁的宣珠笑道:“大家看呀,我們霍大小姐也有害羞的時候呢。”
霍夫人也笑道:“我早看好宣珠這個丫頭了,果真是秀外慧中。宣珠丫頭啊,明年畢了業,就嫁到我們家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