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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是真心的?!憬阏f,‘無論什么時候我都相信這句話。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今天不來,明天不來,總有一天他回來。我會和寶寶一起等著他。’”
“姐姐從來都不后悔。就是因為這樣,我開始對霍裔凡更加憎恨。她時常滿面凄楚,卻隱忍著不讓自己流淚,那樣子至今仍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每每想起,還會生生將人心撕痛?!?
就在裴家三母女東搬西走的日子里,時間說快也快,眼看還有兩個多月便到素心的產期。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妹妹素弦突然留下一張字條離開了家。
她在日記的另一頁寫道:“在十二歲以前,我從來不敢想象自己竟有那么大的勇氣。我曾目睹裔凡和姐姐的種種恩愛,我也目睹了姐姐的哀傷和娘的憤恨。我氣不過,不甘心只是這樣空等,便草草打包了些干糧、衣物,一路打聽著,艱難地到了臨江,那個人們口中繁華似夢的古城。”
“我像個小乞兒一樣,終于來到霍家大宅的門前。它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富麗,那日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大街上人潮涌動,四處洋溢著歡樂的喜氣。”
不錯,那一日正是霍氏企業少東家、著名的商界大亨霍彥臣的長子霍裔凡成婚的日子。
霍裔凡一從玉粱山歸來,便向爹娘講了自己半個月來的經歷,并提出要把裴素心娶進霍家,言語態度異常堅決?;艏沂桥f式的大家族,門第觀念深重的霍家二老當然斷然不允,雙方僵持不下,霍裔凡又惦念著素心,一語不合便與爹娘發生了爭執,并揚言要放棄身家地位,只為不負心中所戀之人。
這一鬧不要緊,霍彥臣當即氣急暈倒。好不容易被救了過來,已成了癱瘓在床的廢人。年輕的霍裔凡一時氣盛,竟然闖下大禍。
關于那場婚禮,她這樣寫道:“瘦小的我在人流里穿梭來去,見縫插針,好容易才擠到前面。霍裔凡正用大紅綢帶牽著新娶的少奶奶,喜娘簇擁下她抬起小巧玲瓏的紅繡鞋,正小心地跨過火盆。我呆住了,定睛一看,這才敢確認下來。他依舊是那樣溫潤的表情,彬彬有禮地向賓客們還禮致意。只是他牽著的那錦衣華服的新娘,那個人不是我的姐姐?!?
“那一刻我只想沖上前去,什么話都不必講,只需大喊‘負心漢’三個字,就足夠震懾他了。可是我年紀太小,又衣衫破舊,很快就被人潮擠得找不到南北。我恍恍惚惚地出了城,既想快一點趕回家去,又怕回到家不知如何開口。后來我還是回到了烏塘,姐姐和娘見我平安歸來,都松了一口氣,只是象征性地責罵了幾句。我看著姐姐期盼的目光,我知道她想問些什么,我只能刻意地躲避著她。”“有一天夜晚,我和姐姐都睡下了,娘獨自坐在院里的老樹墩子上,我知道她心底愁苦,一直都自己揣著,便再也忍不住了,將我在臨江城的所見一股腦倒了出來,并且痛罵著那個負了姐姐的男人。我罵得正起勁,小木屋里突然傳來沉悶的一響。”
“我和娘趕快跑回屋去。姐姐聽見了我們的談話,登時癱倒下來。我的一番話,導致了家庸的早產。”
“姐姐生家庸的時候,在我看來,已然受盡了人世間所有的痛苦。她聽了裔凡成婚的消息,已然喪失勇氣,我娘喊她用力,她只是眼神渙散地盯著房梁。人失去了希望,就不再有力量。”
“‘素心,你要活下來!不管怎樣,都要勇敢地活下來!’我娘緊握著她的雙手,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這句話我到現在仍然記得。似乎她不僅僅是對姐姐喊的,也是對我說的?!?
“折騰了一天一夜,她時而昏沉,迷糊中喚著那人的名字,時而又痛苦地叫喊,似要將痛楚全身心地發泄出來。后來在我娘和產婆的共同努力下,家庸總算平安地呱呱墜地。小家伙生下來的時候,皴紅的皮膚皺巴巴的,小身子很孱弱,仿佛一碰就會碎掉。我們母女同心,全心地呵護著這個幼小的生命。他漸漸變得白胖,飯量漸漸多了,哭聲也洪亮。”
“那時正是暖融融的暮春時節,姐姐常常坐在老榕樹下,抱著家庸曬太陽,嘴里聲聲喚著他的小名兒;‘畫兒,畫兒……’她哼著美妙的搖籃曲,哄他快快入睡?!?
“姐姐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做‘天畫’。她和裔凡因畫畫結緣,天畫是一個特別的紀念?!?
卻不料好景不長,霍家人知道了兒子有子在外的事。當初霍裔凡被軟禁在家,為了求得見素心的機會,便謊稱素心已有身孕。不曾想即便如此,霍氏夫婦依舊沒有同意放他出來。然而這事卻一直掛在二老心里,他們派出人去多方打探,終于找到了裴氏母女的消息。他們得知霍家真的有一個小孫子出生在外面,定然不能讓家族血脈流落在外,在一個普通的農家長大。
“他們很快便找到了我們。那天下午,小小的籬笆院來了幾個青壯漢子,幾下就將我們娘仨制住,一個乳娘蠻橫地奪過孩子,便上馬車走了。那時家庸僅僅三個月大。”
嬰兒大聲的嚎哭在空曠的山谷中回蕩,久久消逝不去。孩子被霍家人搶去后,裴素心本就產后虛弱,一直病懨懨的,她哭得肝腸寸斷,追著馬車沒命地跑,卻是沒多遠便暈死過去。何曾料想,更大的災難正在等著她們。
“家庸被搶去的當晚,夜半時分,一直昏迷的姐姐突然醒來,她喊著腹痛,身上流血不止,殷紅了整個床褥。娘叫我看著姐姐,自己慌忙跑去找郎中。我伏在床邊,急得束手無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突然,我聞到一陣刺鼻的煙嗆味道,還未等回過神,姐姐指著我身后的窗戶驚恐地大叫:‘火,火!’我回頭一看,窗外撩起的火舌幾乎將半個屋子映得通紅。我趕忙扶起姐姐,姐姐那時元氣大傷,走路已不利落,我們沒走兩步,卻見小屋四面都著起大火來。”
“姐姐要我先走,我自然不肯,奮力拖著她,正在垂死掙扎,屋頂的木梁突然掉落下來,正好壓在姐姐的腿上……我慌張得幾乎窒息,跑去死命地搬動那根木梁……”
她寫這里的時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哽咽了許久,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紙上,就那么放任它流著,清秀的字跡洇得模糊了,她卻再沒勇氣提起那支筆來。這段痛苦的經歷,是她心中永遠磨滅不去的沉重烙印。
裴素心自知難以逃生,拼命喊著讓妹妹先逃,可是姊妹情深,素弦豈能置姐姐于不顧,獨自逃命?就在姊妹二人相互糾纏之際,火勢愈發兇猛,如一只巨獸,幾乎吞沒了整個屋子!
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裴素心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她不能讓妹妹跟她一起死去,又勸不動她,情急之下,她一把抓過翻落在地上的剪子,留戀地看了妹妹一眼,便再沒半分猶豫,刀尖向自己的心窩刺去!
她一筆一劃,蘸著淚,飽含深情地寫道:“‘走,去找娘!不要白費了……姐姐的苦心……’這是姐姐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后一句話?!?
她跳窗逃出了火海,慌忙喊人救火??上齻兡概疄榱吮苋耍〉秒x村子很遠,等四方趕來的村民們撲滅了大火,已經為時太晚。救女心切的裴母也葬身火海。素弦一夜之間,突然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兒。
“我們和村子里的人來往不多,他們同情我的境遇,幫我在后山上葬了娘和姐姐,也有好心的大嬸送來一些吃的用的。從那以后,我成了天地間游蕩的孤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從那天起,素弦變成了一個古怪的小女孩兒。她衣衫襤褸,目光呆滯,并不愿與人交談,總是一個人在墳前呆呆站著。餓的時候,就翻窗戶去村民家偷拿些吃的。一來二去,人們都對她避之不及。
不久后,素弦獨自離開了烏塘村。有人說,她是餓死在山里了;也有人說,她是投靠外省的親戚去了;還有人說,她是去縣里給她娘和姊姊申冤去了。那場大火慘烈歸慘烈,也不過是小山村茶余飯后的小小談資。沒過多久,那個古怪的小女孩兒,已然被人們所徹底遺忘。
第三章 霧里邂逅,看不穿這一世糾葛(上)
時間一晃,轉眼到了民國十五年。
這里是臨江城一所教會開辦的女子學校。這會兒放學的鐘聲響起,藍衣黑裙的女學生們,自莊嚴的西式白色拱門里三三兩兩走出。青春、知性和活力是一道格外靚麗的風景線。
人群中霍詠荷一眼就望見了自己的二哥霍裔風。他一襲煙灰色西式風衣,正慵懶地靠在自己的別克汽車旁,悠哉地望著那群女學生們。
“你看吧,我二哥他向來是這般不靠譜的人!宣珠,你可要想好了,將來嫁給他,可有你苦頭吃的!”霍詠荷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圓圓的大眼睛眸光流轉,神采奕奕。
陶宣珠白嫩的小臉頓時羞個粉紅,沖她笑嚷道:“誰說我要嫁給你二哥了?死丫頭,叫你亂嚼舌頭……”說罷便咯吱起她,霍詠荷天生怕癢,忍不住咯咯笑。
兩個姑娘打鬧得開心,陶宣珠向后退著躲閃,一不留神,正撞在一人身上。她趕忙回頭道歉,霍裔風正微笑著看她。他目光炯炯,似有一種特殊的神力,直看到她心窩里去。她只覺得臉上發燒,也不敢看他,趕忙低下了頭。
霍裔風笑道:“詠荷這個瘋丫頭,看你,把人家陶小姐都帶壞了。”
霍詠荷來了小脾氣,撅嘴道:“誰說我是瘋丫頭了?宣珠她瘋起來,比我還厲害呢!她的事跡要我說出來,準保比那說書的還精彩呢!”
霍裔風怕宣珠不高興,便問話道:“陶小姐坐我們的車走,可好?”
陶宣珠抿嘴一笑:“謝謝你,二哥。不過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汽車上,生性活潑的詠荷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見聞,霍裔風應付不暇,只得不停點頭。
“二哥,下個周末借西郊的楓港別墅給我一用,好不好?”詠荷挽著二哥的胳膊,親昵地撒起嬌來。
霍裔風白了她一眼,道:“上個月不是才辦了生日宴會么?又要用別墅作什么?”
詠荷神秘一笑:“這次可不同往常,我們可是有特別的計劃呢。我都已經在夏洛特、瓦妮莎她們面前拍胸脯保證了,二哥,你可不能讓我下不來臺哦。”
霍裔風有些莫名其妙:“夏洛特、瓦妮莎?是你新交的外國朋友么?”
詠荷撇撇嘴:“才不是呢,我們現在流行互相稱呼英文名字,用本名可太老土了。夏洛特嘛,就是宣珠咯。至于瓦妮莎,你要借我別墅,我才告訴你?!?
霍裔風淡淡一笑:“我可沒興趣知道這些,你那些同學們,個個鬼靈精怪,跟你一樣,成天嚷著自由、解放,要說干正事,卻是數不上一件。”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嚴肅道:“詠荷,你玩得怎樣翻天了我都不管,只是眼下局勢越來越緊,你言語行動上皆要有所忌憚,不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詠荷也明白二哥的意思,一改方才的說笑口吻,鄭重道:“二哥,你放心吧,有你這個警局的副總長在,詠荷說什么也不敢翻了天去啊?!?
這個詠荷是霍府的三小姐,是霍家唯一的女孩兒,從小有爹娘和兩個哥哥百般疼愛,凡事都百依百順,因而性格上有些驕縱。這幾年在女子學堂讀書,做的事愈發出格,竟然和家里的丫鬟、小廝稱兄道弟起來,還聲稱要解放他們。家里的下人對這位三小姐都有些惹不起躲得起的意思,還暗地里給她取了個“尊稱”,叫做“小魔王”。詠荷知道了,非但沒有生氣,反倒四處張揚起來,更強令別人叫自己作“小魔王”。今年滿了十八歲,過了生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長及腰間的發辮一刀剪了,理了個男子式的短發,不愛旗袍裙裝,穿著打扮也越發男子化了,還自稱是“引領婦女解放潮流”,一時間,把霍老爺、霍夫人氣得夠嗆。
這日晚飯,照例是全家人聚在一起,詠荷便向爹娘提出了借用別墅的請求.父親霍彥臣癱瘓多年,霍家的大小事務一直由母親霍翁氏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