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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的什么血脈親緣的說辭不過是為了安師父的心罷了,那些給了她骨血姓氏的人,打的算盤可確實不怎么好。
只是她也有她的打算。
她對紀家并非無所求。
那深宅大院之中,有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至于血脈親緣……今生若有,自是最好,若是依然沒有的話,也不能躲在師父身后,讓師父去替她奔走干涉……
紀清歌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了拳——她的血親族人,即便親情不在,也理應由她來面對。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剛要進屋,身后突然毫無預兆的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小歌兒。”
紀清歌回身,沐青霖正靠在院門處,金色的夕陽將他半邊身子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余暉。
“小師叔。”
“嗯。”
紀清歌頓了片刻,見沐青霖沒話說的樣子,便輕聲道:“清歌要歸家了。”
“早知道了。”沐青霖懶洋洋的應了一句:“回去之后機靈點,別犯傻,內里再怎么笨,起碼表面裝得聰明些。”
原本裝了一肚子的離愁,叫這一句任是誰都聽得出嫌棄的話給打散了不少,紀清歌氣結的瞪他一眼,沐青霖卻已是轉身準備要走人,還沒邁步卻又轉了回來,心不在焉的摸出一小包東西往她手里一塞。
“路上吃。”
一句說完也不等紀清歌應聲,人就已經走遠了。
紀清歌哭笑不得的捏了捏那個紙包——都不用看,就知道里邊又是糖。
她這小師叔也不知是什么怪癖,始終拿她當幾歲孩童,見面就會給她買糖吃……之前那包糖叫她給了小道童,這還又補一份給她。
紀清歌自己都沒發現此時自己心情早已不復先前那般決絕傷感,只帶著幾分好笑又無奈的收起糖包,轉身進了房間。
這是她在靈犀觀的最后一晚,八年的光陰,她有太多回憶需要收拾整理。
第6章 野種
鄉間路上,馬車粼粼,孫媽媽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坐在車內軟墊上雙目微合無比安靜的紀清歌,目光在她那沒有一絲瑕疵的面孔上一轉,隨即向下,又落在了紀清歌的衣著上。
因著是要歸家,紀清歌沒有穿道服,而是素堇色的軟緞裁成的一件對襟襦裙,料子普通,款式普通,顏色普通,雖然好歹也是緞子的,但那半新不舊的素面衣料上沒有半分繡紋點綴,除了頭上綰了一支檀木的簪子,全身上下更是半點金銀玉飾也無。
看慣了紀家那隨處錦繡珠翠的孫媽媽饒是心機老成,眼神中也不由帶上了一絲輕蔑。
……雖然沒有如夫人所想的那般夭折在道觀里,卻也到底是離大戶人家的小姐氣度差了個遠。
比起家中的哥兒姐兒有如云泥,就連最不受寵的庶女萱姐兒都比這丫頭來得貴氣……
紀清歌在道觀八年,有隨嚴慧君修習道家吐納呼吸之法,更有她那不靠譜的小師叔教過她一些亂七八糟的心法之類,雖然在沐青霖口中她笨得學什么都不成,但對周遭氣機感受卻早已超出普通人。
這孫媽媽肆無忌憚的目光一遍遍的刮在身上,把紀清歌看得不耐煩,索性眼皮一抬,黑琉璃般的眼瞳和孫媽媽對了個正著。
孫媽媽冷不防怔了一下,慌忙收起心中那絲計較,換上一個客氣疏離的笑:“大姑娘可是坐得有些乏了?姑娘寄住的道觀離咱們家著實有些遠,路上要是耽擱得久了只怕要錯過打尖的村鎮……”
她一句話沒說完,卻見紀清歌又收回目光,一言不發的合了眼,讓她原本想好的說辭憋在肚子里不上不下,訕訕的同時到底還是有幾分惱怒。
她作為紀家家主紀正則填房夫人賈秋月的陪嫁媽媽,在紀家的頭臉也是一等一的,就連賈秋月嫡出的哥兒姐兒見了她也要給幾分顏面,哪會這般不尷不尬的晾著她?
——果然是個沒教養的!上不得臺面的貨!
想起夫人與她私下商議的那些話,孫媽媽心中更加篤定的幾分。
——這樣一個養在道觀無人管教的鄉下丫頭,拿什么和夫人所出的雪姐兒比?
提鞋都不配!
因著紀清歌的沉靜少言,這一路上的氣氛也是詭異的平靜,晚間投宿安歇的時候紀清歌也不需仆婦伺候,她從靈犀觀帶出來的行禮并不多,自己打理得妥妥當當,直把隨行的那兩名仆婦當成了擺設,那兩人不曾見識過這般省事的大家小姐,還是在孫媽媽的示意下才不再試圖事事上前。
淮安城地處江淮中樞,水運陸運都極發達,水陸兩地的交通皆在此處匯合中轉,南來北往的商客人流帶動得此處極是繁華,城中因此而經商有道的富庶商賈不少,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淮安紀家。
臨近淮安城,道路就已是逐漸寬大平坦,入城之后更是青石鋪路,兩側商鋪鱗次櫛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端的是一片繁華盛景。
入城之后再行半個時辰,窗外人聲卻已漸稀,孫媽媽看了一眼以手支頤沉靜如昔的紀清歌,笑著解釋道:“此時想來已是過了平安巷了,淮安城東從平安巷起,就皆是紀家宅邸范圍。”
紀清歌聽著這頗為自得的一語,只嗯了一聲,并不接口。
孫媽媽也只得按下不表,心中卻是冷笑——眼看就到了地方,且等你見了老爺夫人,看你是否還能這般故作清高!
覺得自己被晾了一路的孫媽媽滿心都是不喜,好在而今也是到家了,她這般全須全尾的將人領了回來,總歸是了了一樁差事,也就懶得再裝模作樣的賠什么小心,車廂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有著紀半城綽號的紀家,宅邸占地極其寬廣,紀清歌乘的馬車由角門入內,足足又行了一刻鐘方才停下,自有仆婦上前伺候下車,在前引路。又行了一刻,連過兩道朱門,轉過一堵壽山石堆砌的屏障,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片繁花似錦深紅淺碧。
凡眼光到處,無處不是五步一花,十步一景,朱樓玉階,巧如仙境。
“姑娘留神腳下。”前邊引路的婆子回首笑道:“穿過這片園子,也就離夫人住的沉香院不遠了。”
剛穿過一道月亮門,紀清歌猛然停步向后一退,一坨黑泥啪的一聲砸在她身前不到三尺的距離,若她沒有停步后退的話,想必會被砸個正著。
她這一步退得突兀而又迅捷,側旁傳來咦的一聲輕呼,隨即便沖出一個一身錦繡富貴逼人的小男孩,也就五六歲的年紀,將單手拖著的竹馬往地上一摜,不管不顧的直沖到紀清歌身前,揚手就用手中充當竹馬馬鞭的細竹枝沖她打來——
“誰讓你躲的?”
這一下卻又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