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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嘉寧十一年秋十月，因入夏以來雨水稀少，汴河淤堵嚴(yán)重。汴京有惠民、金水、五丈、汴水，唯有汴水橫亙中國，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天下大半的財(cái)賦、百貨都是通過汴水運(yùn)到汴京的，可以說汴京城內(nèi)百萬人口都仰賴這一渠水。

所以皇帝對此次汴水淤堵十分重視，下旨發(fā)京畿輔郡三十余縣民夫清淤，李維既然權(quán)知開封府，對此次工程自然責(zé)無旁貸，他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親臨清淤現(xiàn)場督導(dǎo)了。

太夫人擔(dān)心兒子吃不好，薛盈每天要給李維準(zhǔn)備攜帶的餐食。今日她做的是肉瓜齏。肉瓜齏本是道路菜，密封入壇后，可以久存不敗。滋味咸鮮，與稻米飯是絕配。

薛盈將雞脯肉切成絲兒，清水沖洗后撈出瀝干，放入蛋清、生粉調(diào)制的糊中，起鍋加入菜籽油炒熟后盛出。

接下來將醬瓜洗凈，與筍干、蝦米、分別也切成絲，鍋內(nèi)下香油，放入蔥姜，先炸一下煸出香味，隨后下入醬瓜、冬筍、蝦米和炒熟的雞絲，出鍋前剛?cè)脒m量的胡椒粉、鹽，再勾少許芡，肉瓜齏便做好了。

陳娘子笑問：“飯菜是有了，但我們做什么羹呢？”

薛盈沉吟片刻道：“如今天氣越來越冷，阿郎又長期在外走動，不如我們做金絲肚羹吧，暖胃又驅(qū)寒。”

“好。”豬肚最怕有異味，陳娘子用鹽堿反復(fù)搓洗干凈，又用清水仔細(xì)清洗，入鍋煮熟后，立刀切成細(xì)絲，再在沸水中汆一下?lián)瞥觥Ｍ瑫r將生姜切絲、芫荽切斷備用。

那一廂薛盈已經(jīng)起鍋燒旺火，加入適量的豬骨湯，然后下肚絲、姜絲、醬油、鹽、胡椒粉和黃酒。等湯沸后，用醋兌生粉勾流水芡，再淋上香油，金絲肚羹便做好了。

為了防止時間長了芫荽變色，薛盈將它另裝在小碟子里，李維喝羹的時候自己放就行。

這時鄭良恰巧過來取餐了，他這幾天一直貼身服侍李維，來回奔波也十分辛苦。薛盈笑對他道：“今天的菜我做得多，您也一塊兒吃好了。”

李維正在城郊與都水監(jiān)賀冰商議汴河疏浚的事。賀冰沉吟道：“汴河船只重載吃水四尺，是以國朝初期規(guī)定汴水深度必須在六尺以上。而現(xiàn)在入京河水的深度只有二尺，部分淤堵嚴(yán)重的地方連二尺都不到，船只根本無法行進(jìn)啊。”

李維皺眉道：“我記得先帝時，汴水是兩年一疏浚，看目前這形勢，兩年一浚是不行了。回頭我奏請陛下，還是一年一疏浚吧。”

“學(xué)士說的是。”賀冰隨口應(yīng)道：“不過疏浚固然必要，但解不了一時之急，還是要尋找水源泄水，雙管齊下才會管用。”

李維眼睛一亮：“說的是，京師內(nèi)外有八大水口，若能泄水入汴，自然能省不少事，只是要小心疏導(dǎo)，切勿令河水決堤。”

賀冰嘆息一聲道：“其實(shí)先帝時，翰林學(xué)士承旨張紹提議導(dǎo)洛水入汴河，這是治標(biāo)之法，能夠有效清理泥沙，實(shí)乃一本萬利，只可惜……”

李維亦沉默了，他一向仰慕張紹的風(fēng)骨，可惜先帝去世后不久，張紹亦故去。因今上年幼，太皇太后垂簾，舊黨重新得勢，而導(dǎo)洛入汴一事亦再無人提起。

正在這時，鄭良提了一個湯茶盒子走過來，李維的心情才沒那么沉重了，他知道自己的午飯到了。

掀開食盒一看，原來今日的菜肴是肉瓜齏，自己很久沒吃過這道菜了。雞肉純白、蝦米淡紅、蔥絲嫩黃、醬瓜晶瑩，看上去就非常有食欲，李維招呼賀冰道：“安道還沒來得及用午餐吧，不如一起吃？”

賀冰一大早起來跟著李維一起巡查地勢，早就饑腸轆轆，當(dāng)下也不推辭，拿出自己攜帶的胡餅笑道：“如此便叨擾學(xué)士了。”

那肉瓜齏剛一入口便有鮮味襲來，雞絲爽滑肉嫩，蝦米干鮮提味，醬瓜清脆解膩，最妙的是筍干，特別有嚼勁，由于充分吸收了蝦米和雞肉的鮮味，變得甘美異常，每一口都是無上的享受。

賀冰不由贊道：“這肉瓜齏做得真好，色澤淡雅，味道沖和，與豐樂樓的瓜齏相比也毫不遜色。”

李維笑了笑，打開另一個食盒，里面盛著滿滿的香米飯，薛盈特地將肉瓜齏做的味重了一點(diǎn)，配米飯吃正合適。

不知不覺間，半盒肉瓜齏已經(jīng)吃完了，李維覺得有些口渴，便打開了另一個食盒，原來是金絲肚羹。李維口味輕淡，平時吃飯不喜多放香油，可今天又累又餓，那股香味混著水氣鉆入鼻孔，他肚中的饞蟲又被勾了起來。

薛盈貼心地把芫荽放在一旁的小碟里，李維隨口問賀冰：“安道吃不吃芫荽？”

賀冰隨即道：“芫荽當(dāng)然要放，這是提味增鮮的。”

李維將芫荽灑入湯中，青碧的芫荽配上金色的肚絲，看上去更加誘人了。

賀冰此時也顧不上客氣，忙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因?yàn)楸氐卯?dāng)，那羹入口還很燙，是自己期待的又酸又辣的味道，當(dāng)真刺激又爽口，還帶著豬骨湯特有的醇鮮。肚絲軟韌彈牙，卻沒有一點(diǎn)腥氣。他沿著汴河了大半天，秋風(fēng)吹到身上，四肢都凍麻了，喝了幾口金絲肚羹后，腸胃漸漸暖了起來，手腳也沒那么冰涼了。

那一廂李維也一言不發(fā)默默喝羹，漸漸地，他額頭冒出了細(xì)汗。

鄭良其實(shí)也很餓了，但只能侍立在一旁看著他們吃。薛盈說今日菜做的比較多，足夠自己吃的，可是看阿郎和賀冰這風(fēng)卷殘?jiān)频募軇荩约号率且ゐI了。

果然沒過多久，二人便將提盒內(nèi)的食物吃完了，鄭良內(nèi)心發(fā)出一聲嘆息，默默上前收拾好餐具。

正在這時，江芷蘭居然帶著一眾侍從來了。

李維微感詫異：“江娘子來此何事？”

江芷蘭一面將手中食盒遞給鄭良，一面笑道：“今日去給姑母請安。姑母說表哥已經(jīng)連續(xù)幾日吃住在府衙沒回來了，心里實(shí)在掛念，怕外面吃不好休息不好。我正好下廚做了些羊肉饅頭，十月的羊肉最是肥美，表哥嘗嘗吧。”

李維聽她提到母親，正色道：“勞煩江娘子替我轉(zhuǎn)稟母親，我在外一切都好，等這幾天忙完疏浚的事就回去。剛才已經(jīng)用過午飯了，倒是要辜負(fù)江娘子的美意了。”

江芷蘭忙道：“表哥吃的是外面店鋪賣的餐食吧，那些菜肴畢竟不如自己做的干凈。我的廚藝雖然一般，但這饅頭好歹還算精致用心，表哥不是一向不喜歡坊間的吃食嗎？”

李維淡淡一笑道：“不是外面買的，是我讓府上廚娘做的。”

原來是薛盈，江芷蘭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鄭良見這情形尷尬，忙笑著解圍道：“江娘子也是一片好心，要不阿郎稍微嘗一點(diǎn)？”

李維的眉頭不易覺察地皺了皺，勉強(qiáng)拿來一個饅頭嘗了嘗。恩，皮有點(diǎn)厚，羊肉固然肥美，可肉多蔥少，蔥香味明顯不足，他記得薛盈做羊肉饅頭，除了放大量的蔥白外，還往餡里打川椒水，所以味道鮮而不膩。李維對自己冒出的想法表示詫異，原本一向?qū)︼嬍碂o所用心，從什么時候起變得越來越挑剔了？

李維吃了一個羊肉饅頭，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為了敷衍江芷蘭的面子，他注意到一直沒來得及吃飯的鄭良，隨口道：“你還沒吃飯吧，江娘子做的羊肉饅頭味道不錯，這剩下的你拿去吃吧。”

鄭良退而求其次，倒也十分愿意，只是江芷蘭的臉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聲地說，下本開《玉人來》，戳專欄可見，求個收藏呀。^_^

第24章

李維聽從賀冰的建議，導(dǎo)惠民、金水、五丈河水入汴河后，汴河的水位明顯上漲，已經(jīng)可以正常行船了。可今年秋天的天氣彷佛和人開玩笑一般，久旱之后又連日暴雨，開封府下轄的陳留、雍丘、考城各縣汴河水位暴漲，眼看就要決堤了。

在這種情勢下，李維與都水監(jiān)賀冰臨危受命，親赴雍丘巡查。太夫人見李維身邊只有鄭良隨行服侍，實(shí)在放心不下。論起照顧人，還是女郎最細(xì)心妥帖。只是兒子那個古怪性子，身邊一個侍女也沒有，一時實(shí)在難尋合適的人。

這天晚上薛盈來送晚飯，太夫人看到她眼前一亮，笑問道：“薛娘子，大哥明日就起身前往雍丘了，只是鄭良一人怕是照顧不過來，你愿不愿意跟著一起去，大哥兒一路上飲食起居有你照顧，我也就放心了。”

薛盈還未來得及答話，李維便咳嗦一聲道：“娘娘，兒子是要出去公干，帶一個廚娘去，別人看到會說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