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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認為你的上帝會赦免你的罪?”
老人用手托住下巴。哈利覺得他看起來十分疲憊,但也知道這可能是裝出來的,因此小心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我聽說你是個熱血警察,還是個衛道之士,哈利。歐雷克跟古斯托提過你的事,你知道嗎?歐雷克愛你就像兒子愛父親一樣。像我們這種熱血的衛道之士和渴望愛的父親都有巨大的動能,但我們的弱點就是很容易被料到。你回奧斯陸只是遲早的事。我們在加勒穆恩機場布有眼線,可以取得旅客名單,所以你在香港還沒搭上飛機,我們就知道你要回來了。”
“嗯,你們的眼線是不是燒毀者楚斯·班森?”
老人以微笑作為回答。
“那伊莎貝爾·斯科延呢?你也跟她合作嗎?”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會把答案一起帶進墳墓。我很樂意死得像狗,可是我不想像告密者那樣死去。”
“好吧,”哈利說,“后來呢?”
“安德烈從機場跟蹤你到萊昂旅館。我用卡托的身份四處游蕩時,會在許多這種等級的旅館流連,萊昂旅館正好是其中常住的一家。所以你入住的第二天,我也跟著投宿。”
“為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看你是不是會查到我們身上。”
“就跟貝雷哥住在這里的時候一樣?”
老人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個危險人物,哈利,可是我喜歡你,所以我一直對你發出善意的警告,”他嘆了口氣,“可是你聽不進去。你當然聽不進去,哈利,我們這種人都聽不進去。這就是我們之所以成功的原因,也是我們最后老是失敗的原因。”
“嗯,你怕我會做出什么事?說服歐雷克去揭發你們嗎?”
“這是其中之一。歐雷克沒見過我,但我不知道古斯托跟他說過些什么。我必須很難過地說,古斯托是個不可信賴的人,尤其是他開始使用小提琴以后。”這時哈利震驚地發現他在老人眼神中看見的不是疲憊,而是痛苦,純粹的痛苦。
“所以當你認為歐雷克可能會把內幕告訴我,你就想殺他滅口。當你殺不了他,你就想借由協助我來帶你找到歐雷克。”
老人緩緩點頭:“這不是針對個人,哈利。我們這行的行規就是這樣,凡是告密者都必須鏟除,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你只是遵守行規而已,但這不表示我會因此放過你。”
“那你怎么還不動手?難道你不敢嗎?難道你怕下地獄嗎,哈利?”
哈利在桌上摁熄香煙:“因為我想先知道幾件事。為什么你要殺害古斯托?是不是害怕他會揭發你?”
老人把白發順到一雙大耳朵后方:“古斯托身上流著的血帶有劣質基因,跟我一樣,他天生就是告密者。要不是撈不到什么好處,他早就揭發我了。后來他被逼得狗急跳墻,那是小提琴的癮頭造成的,純粹是化學作用,身體的需求勝過了理智。當我們的身體需求是那么強烈迫切,理智的力量就會削弱。”
“的確,”哈利說,“這種時候我們都會變得虛弱。”
“我……”老人咳了一聲,“我不得不放他走。”
“放他走?”
“對,放他走,讓他沉淪、消失。我明白我不能讓他接管我的生意。他夠聰明,那是他的父親遺傳給他的,但他缺少骨氣,這個缺陷是他的母親給他的。我想賦予他責任感,可惜他沒有通過試煉。”老人撫摸后腦的頭發,越來越用力,仿佛頭發沾了污漬,想把它抹去,“試煉沒過。劣質基因。所以我想,繼承人得找別人才行。起初我想到安德烈和彼得,他們是來自鄂木斯克的西伯利亞哥薩克人。你知道嗎?‘哥薩克’是‘自由人’的意思。安德烈和彼得是我的軍團、我的stanitsa(哥薩克軍隊)。他們對阿塔曼非常忠誠,誓死效忠。但是你也知道,他們不是生意人。”哈利注意到老人的手勢,看起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生意不能交給他們,所以我想那就是謝爾蓋了,他還年輕,還有大好未來等著他,還可以塑造……”
“你跟我說過你以前曾有個兒子。”
“謝爾蓋也許沒有古斯托的數學頭腦,可是他有紀律和野心,為了成為阿塔曼他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給了他一把刀。他只剩下最后一場試煉。過去哥薩克人要成為阿塔曼之前,必須進入針葉林活捉一頭狼,把它五花大綁帶回來。謝爾蓋雖然有這個意愿,但我還得看看他能不能完成chtonuzhno。”
“什么?”
“就是‘必然之事’。”
“你兒子是不是古斯托?”
老人非常用力地撫摸后腦頭發,雙眼瞇成兩條縫。
“古斯托六個月大的時候我進了監獄,他母親轉而去別的地方尋求慰藉,至少是暫時的慰藉,她也沒有能力扶養他。”
“你是說海洛因?”
“社會局從她手中帶走古斯托,替他安排了一對養父母,他們都把我這個囚犯當作不存在一樣。第二年冬天,古斯托的母親就因用藥過量而死亡,她應該早點這樣才對。”
“你說你回奧斯陸的原因跟我一樣,這個原因就是你兒子。”
“我聽說他離開寄養家庭,走入歧途。當時我本來就考慮要離開瑞典了,而且那時候奧斯陸的市場競爭不那么激烈。我查出古斯托都在哪一帶鬼混,一開始只是遠遠觀察他。他長得好俊美,媽的真是太俊美了,當然啦,像他母親。我可以坐在那里光看著他,就只是一直看著他,心想他是我兒子,是我親生的……”老人開始哽咽。
哈利盯著自己的雙腳,盯著旅館接待員因為找不到窗簾桿而給他的那條尼龍線,正被他的鞋底踩在地上。
“后來你讓他加入你的行列,測驗他有沒有接管生意的能力。”
老人點了點頭,低聲說:“可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他臨死之前都不知道我是他父親。”
“為什么突然這么趕?”
“趕?”
“為什么你趕著要找繼承人?先是古斯托,后來又是謝爾蓋。”
老人擠出疲憊的微笑,在椅子上傾身向前,臺燈的光線灑在他身上。
“因為我生病了。”
“嗯,我想也是。癌癥?”
“六個月前醫生說還剩一年。謝爾蓋用的那把圣刀我原本都放在床墊底下。你的傷口會不會痛?那就是我所受的病痛,從刀子傳到了你身上,哈利。”
哈利緩緩點頭。魯道夫說的這番話有些地方合乎情理,有些則不然。
“既然你只剩幾個月的生命,為什么還那么害怕你兒子去告密,以至于要殺了他?難道你想用他來日方長的人生來換取你轉眼即逝的性命?”
老人捂嘴咳了幾聲:“厄爾卡和哥薩克人只是單純的軍人,哈利。我們誓言效忠法紀,嚴格遵守,但我們不是盲目服從,而是心里有數。我們都受過訓練要管好自己的感情,這樣我們就可以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亞伯拉罕之所以同意犧牲自己的兒子是因為……”
“因為那是上帝的旨意。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法紀是什么,但它說過讓一個十八歲少年背黑鍋是正當的嗎?”
“哈利呀哈利,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古斯托不是我殺的。”
哈利睜大眼睛瞪著老人:“你剛才不是說那是你們的法紀嗎?必要的話連親生兒子都要殺了?”
“對,我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也說我生來就帶有劣質基因。我愛我的兒子,絕對不可能奪走古斯托的性命,正好相反,我覺得亞伯拉罕和他的上帝可以去死。”老人的笑聲變成了咳嗽聲,他雙手按在胸前,彎下身子,不停地咳嗽。
哈利眨了眨眼:“那是誰殺了他?”
老人直起身子,右手握著一把左輪手槍,又大又丑,看起來年紀比它的主人還要老。
“你應該很清楚不帶武器來找我會有什么下場吧,哈利。”
哈利沒有回答。他的mp5沖鋒槍還躺在灌滿水的隧道中,獵槍則留在楚斯家。
“那是誰殺了古斯托?”哈利又問一次。
“誰都有可能。”
老人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哈利似乎聽見咔嗒一聲。
“殺人不是太難,哈利,你同意嗎?”
“我同意。”哈利說,抬起了腳。細尼龍繩發出嗖的一聲,朝窗簾桿射去。
哈利在老人眼中看見問號,也看見他的腦子正以快如閃電的速度分析尚未整理完畢的信息。
不亮的電燈。
擺在房間中央的椅子。
哈利沒搜他的身。
哈利一直坐在原地不動。
也許這時老人在昏暗中看見尼龍線從哈利腳下溜開,經過窗簾桿,再滑向他正上方的天花板燈。燈已不在天花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哈利除了神父領圈之外,唯一從布林登路大宅帶回來的東西。那時哈利躺在魯道夫的四柱床上,腦子里想到的只有那個東西。他全身濕透,大口喘息,眼前有無數黑點跳來跳去,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厥,卻又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把自己留在此岸的黑暗中。他翻身下床,從《圣經》旁邊取走甲蟲。
魯道夫·阿薩耶夫往左側身,不讓嵌在磚頭上的鋼釘穿透腦袋,而是穿入鎖骨和肩膀肌肉之間的肌膚。這里的肌肉連接到神經纖維的接合處,也就是頸神經叢和臂神經叢交會之處。兩百分之一秒后,他扣下扳機,正好這時他因為被甲蟲擊中而上臂肌肉癱瘓,使得左輪手槍往下掉了七厘米。子彈火藥在千分之一秒間引燃,發出咝咝聲,推動子彈從老納甘手槍的槍管激射而出。千分之三秒后,子彈穿入哈利小腿之間的床架。
哈利站起來,扳開保險栓,按下彈出鈕。刀柄一震,刀身彈出。哈利的手從臀部側邊低低揮舞,手臂直直地往前一送,又長又薄的刀身就從大衣翻領之間刺入,穿進教士服。他感覺衣服和肌膚毫無阻力,刀鋒長驅直入地滑了進去,沒至刀柄。哈利放開刀子,他知道魯道夫·阿薩耶夫活不久了。椅子往后倒去,老人撞上地板,呻吟一聲。他踢開了椅子,但留在原地,身體蜷曲,猶如一只受傷的危險黃蜂。哈利跨到老人上方,彎腰拔出刀子,看著不尋常的深紅色鮮血。可能是從肝臟流出來的。老人伸出左手,在癱瘓的右臂附近摸索,尋找掉在地上的手槍。有個瘋狂的瞬間,哈利希望老人的手摸到手槍,好讓他有借口……
哈利踢開手槍,聽見它擊中墻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鐵刀,”老人低聲說,“用我的刀祝福我吧,孩子。這感覺好像火在燒。現在就把事情了結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哈利閉了一下眼睛,覺得它消失了,恨意消失了。那美妙而白熾的恨意一直是支持他前進的燃料,如今這燃料已然用盡。
“不了,謝謝。”哈利說,邁步離開老人,扣起潮濕的大衣,“我要走了,魯道夫·阿薩耶夫。我會請前臺那個小伙子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后打電話給我以前的上司,告訴他哪里找得到你。”
老人發出咯咯笑聲,嘴角冒出紅色泡泡:“鐵刀,哈利。殺了我不算殺人……我早就跟死人沒兩樣了,我保證你不會因此下地獄。我會跟地獄的守門人說,不要把你拉進去。”
“我不是害怕下地獄,”哈利把濕了的駱駝香煙放進大衣口袋,“我只是警察,我們的工作是把罪犯繩之以法。”
老人咳嗽,泡泡破了:“少來了,哈利,你的警徽是塑料做的。我是病人,法官只會給我囚室、親吻、擁抱和嗎啡而已。我犯下那么多起殺人命案。我把競爭對手吊在橋上;我連手下也殺,例如我們用磚頭對付的那個機長;還有警察,那個貝雷哥。我派安德烈和彼得去你房間除掉你和楚斯·班森,你知道為什么嗎?是為了要布置得像是你們開槍殺了彼此,還會留下槍支做證據。快點,哈利。”
哈利在床單上擦了擦刀身:“你為什么要殺班森?再怎么說他都是為你工作。”
魯道夫側過身子,呼吸似乎順暢了點,他維持這個姿勢幾秒鐘后才開口回答:“他背著我去摩托幫俱樂部,想偷一大批海洛因,那些海洛因雖然不是我的,但我一發現手下的燒毀者這么貪婪,就知道此人不可信任,況且他知道太多,足以毀了我。這所有因素加起來,風險就變得太高,像我這樣一個生意人,總是得去除風險,哈利。我們發現那是個一石二鳥的好機會,可以同時除掉你和班森。感到恨意了嗎,哈利?我差點就殺了你兒子。”
哈利在門口停下腳步:“古斯托是誰殺的?”
“‘恨意’這篇福音就是人類的生存法則,跟著恨意走,哈利。”
“誰是你在警界和市議會的聯絡人?”
“如果我跟你說,你會幫我了斷嗎?”
哈利看著他,迅速點了點頭,希望欺騙之意沒有那么明顯。
“你靠近一點。”老人低聲說。
哈利彎下腰去。突然老人猶如硬爪的手抓住哈利的翻領,把他拉近,在他耳邊發出磨刀石般細細的喘息聲。
“哈利,你知道我付錢找人去擔下謀殺古斯托的罪,如果你以為那是因為歐雷克被拘留在一個秘密地點,所以我殺不了他,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在警界的聯絡人能夠取得證人保護計劃,要在那里刺死歐雷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只是改變心意而已。我不想讓他死得那么容易……”
哈利試圖拉開老人的手,但他抓得死緊。
“我要把他倒吊起來,在他頭上罩上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老人話音低沉,“再把水從他腳上倒下,讓水順著身體流進塑料袋。我要把這整個過程拍下來,連聲音一起,這樣就可以聽見他發出的慘叫聲。事后我會把視頻寄給你看。你如果放過我,我一定會這么做。警方很快就會釋放我,哈利,因為他們缺乏證據。然后我會找到歐雷克,我發誓我一定會……你就等著dvd寄到你的信箱里吧。”
哈利本能地手一揮,感覺刀身沒入,再深深往內插,然后轉動。他聽見老人倒抽一口涼氣。哈利的手繼續轉動,他閉上眼睛,感覺腸子和器官攪動,破裂,徹底翻轉。最后他聽見老人放聲尖叫,但其實那是他自己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