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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就像是站在兩列疾駛而來的火車之間。前方的水墻先撲上他,把他打得往后倒,他感覺頭部撞上地面,接著身體就被卷向前方。他揮動四肢,手指和膝蓋摩擦墻壁,試圖抓住什么東西,但卻完全抵擋不住帶著他迅速前進的強勁水流。接著,水勢驟然停止。他感覺到兩股水流相撞之后抵消了彼此的力道。這時他看見后方有樣東西,兩條閃著綠色光澤的白色手臂忽然從后面抱住他,蒼白的手指戳到他臉上。哈利踢動雙腳,轉過身子,看見那具上腹部包著繃帶的尸體在黑沉沉的惡水中轉動,猶如無重力狀態下的裸體航天員。尸體的嘴巴大張,頭發和胡子在水中緩緩漂動。哈利雙腳踩上地面,朝天花板伸長身體。水淹滿整條隧道。他屈起身體,開始往前游動時,瞥見那把mp5和下方地上的白線。原本他已失去方向感,是那具尸體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移動,才能回到原來的地方。他讓身體斜向墻壁,好讓手臂能以最大幅度劃動,同時逼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浮力本身不是問題,反而是那件防彈背心大幅拖慢他的速度。哈利考慮是否要花時間脫去背心,因為它一直漂到他上方,形成更大的阻礙。最后他決定把注意力放在必要之舉上,也就是游回豎井,不要去數時間過了幾秒、距離過了幾米。但他已開始感覺到腦壓上升,仿佛要爆炸似的。這時回憶終究還是浮現腦海。那是在夏日五十米的露天游泳池,時間是早晨,游泳池幾乎沒有別人,陽光普照,蘿凱身穿黃色比基尼。那天歐雷克和哈利要一決勝負,看誰能在水底游得最遠。那時溜冰季剛結束,歐雷克的體能處于絕佳狀態,但哈利的泳技比較好。他們熱身時蘿凱在一旁歡呼加油,發出悅耳的笑聲。歐雷克和哈利在蘿凱面前不停地賣弄,仿佛她是維格蘭露天游泳池的女王,而他們是她的子民,努力想贏得她的青睞。比賽開始。天氣熱得要命。兩人游了四十米之后都冒出了水面,喘息不已,各自認為自己勝券在握。四十米,再游十米就能到達終點。泳池壁可供踢腳,手臂滑動不受限制。現在他在隧道里,已朝豎井游了一半多一點的距離。他沒有成功的機會。他將葬身于此,他的死期即將來臨。他的眼珠感覺快要暴出來了。航班將在午夜起飛。黃色比基尼。再游十米就能到達終點。他再度劃動雙臂,卻只能再劃動一下,然后,然后他的生命就來到了盡頭。
凌晨三點半,楚斯駕車行駛在奧斯陸街頭,毛毛細雨在風擋玻璃上細語呢喃。他已開車在街上兜了兩小時,并不是因為在尋找什么,而是因為這樣能讓他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也冷靜下來不去思考。
有人刪去哈利手上那份清單的一個地址,而那人不是他。
也許一切終究都不是那樣黑白分明。
他再度回想那晚的命案。
那天古斯托來訪,毒癮發作,全身發抖,威脅說除非給他錢去買小提琴,否則就要揭發楚斯。不知何故,那幾個星期小提琴嚴重缺貨,在毒蟲公園引起一陣恐慌,零點二五克的小提琴至少喊價到三千克朗。楚斯跟古斯托說要開車帶他去提款機取錢,轉身進屋內拿鑰匙,卻連斯泰爾手槍也一并帶上了。顯然這件事必須有個了結才行。古斯托已提出同樣的威脅好幾次了,像他這類藥頭會做出什么事其實不難預料。但楚斯回到門口時,古斯托已經離開了,說不定是因為聞到了血腥味。這樣也好,楚斯心想。古斯托在得不到好處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去揭發他的,再說摩托幫俱樂部的闖空門事件古斯托也有份。那天是星期六,楚斯值的是預備勤務,也就是說他必須待命,因此他去燈塔餐廳看報紙喝咖啡,順便看看瑪蒂娜。過了不久,他聽見警笛聲響起,幾秒之后手機就響了起來。電話是接警中心打來的,有人打電話報案說黑斯默街九十二號有人開槍,但犯罪特警隊卻無人值勤。楚斯跑步抵達現場,現場距離燈塔餐廳只有幾百米遠。他的警察本能使他處于高度警戒狀態,沿途仔細觀察路人,清楚知道他的所見所聞可能對案情極為重要。他看見一個戴毛線帽的青年倚著一棟房子,專注地望著停在犯罪現場公寓柵門口的警車。楚斯之所以注意到那個青年,是因為他不喜歡青年把雙手插在“北面”牌外套口袋里的模樣。那件外套在那個時節顯得過于厚重,口袋里可能藏有什么東西。青年神情嚴肅,但看起來不像藥頭。等警察從河邊把歐雷克押上警車之后,青年才轉身踏上黑斯默街。
楚斯也許可以再想出他在犯罪現場附近觀察到的十個人,把犯案的可能性套在他們身上,但他之所以特別記得那個青年,是因為后來他又見到了他,不是見到本人,而是在萊昂旅館里哈利拿給他看的那張全家福照片上。
哈利問他認不認得伊蓮娜·韓森,他誠實回答說不認得,但他沒跟哈利說他在照片上認出了誰。當然他認得古斯托,但照片上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青年,也就是古斯托的養兄。青年在照片上露出同樣的嚴肅表情,正是楚斯在犯罪現場見過的那個人。
楚斯把車停在王子街上,就停在萊昂旅館附近。
他開著警用頻道聆聽,這時等待已久的通話終于傳來了:
“呼叫〇一,民眾報案說布林登路發出巨大聲響,我們去查過了,看來那里發生過交戰,現場有催淚瓦斯,還有大量彈痕,看起來絕對是自動武器造成的。有名男性遭射殺。我們下到地下室,可是里頭全是水。我們認為最好還是派戴爾塔小隊去查看二樓。”
“能不能確認現場是否還有人生還?”
“你自己來確認!沒聽見我剛說的嗎?現場有催淚瓦斯還有自動武器!”
“好吧好吧,你需要什么?”
“派四輛警車來搜索這個地區,再派戴爾塔小隊、soc小組,還有……可能還需要水電工。”
楚斯調低音量。他聽見一輛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看見一名高大男子從車子前方穿越馬路。那輛車的駕駛員大發雷霆,猛按喇叭,但男子充耳不聞,只是朝萊昂旅館大步走去。
楚斯瞇起眼睛。
真的是他嗎?真的是哈利·霍勒嗎?
男子垂頭縮肩,身穿一件破舊大衣,一轉頭,街燈照亮了他的臉。楚斯發現自己看錯了,男子看起來有點眼熟,但絕對不是哈利。
楚斯靠上椅背。現在他知道是誰贏了。他朝窗外望去,俯瞰他的城市。這座城市是他的了。綿綿細雨在車頂喃喃地說哈利·霍勒已經死了,接著叫囂著從風擋玻璃奔流而下。
多數客人在凌晨兩點以前都已干完炮,拖著疲憊身軀回家,萊昂旅館也安靜下來。神父走進旅館大門時,年輕的接待員只稍微抬了下頭。雨水順著神父的大衣和頭發流下。每次卡托消失多日之后,半夜以這種狼狽狀態返回旅館,接待員總會問他究竟跑去做了什么事,但他的回答總是冗長、熱切,又巨細靡遺,述說他如何幫助別人免于不幸。不過今晚卡托似乎比往常顯得更疲憊。
“今晚很累?”接待員問道,希望得到“對啊”或“還好”之類的答案。
“哦,你知道的,”老人說,露出蒼白的微笑,“人道工作,人道工作,差點連我這條老命也賠上了。”
“哦?”接待員回應道,但話一說出口他就后悔了,因為卡托一定會滔滔不絕講上半天。
“我差點被車撞死。”卡托說著,爬上樓梯。
接待員松了口氣,繼續看他的《幻影俠》漫畫。
卡托把鑰匙插入門鎖并轉動,驚訝地發現門是開著的。
他走進房內,打開電燈開關,天花板的燈卻不亮。他看見床邊桌的臺燈亮著,坐在床沿的男子頗高大,駝著背,跟他一樣穿長大衣,水珠從大衣衣角滴到地上。他和男子是如此截然不同,但這時卡托首度驚訝地發現,他看著男子竟如同看著自己的映影。
“你在干嗎?”卡托低聲問。
“還用說嗎?”男子說,“我闖進來看看你這里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結果找到了嗎?”
“你是說值錢的東西?沒有,可是我找到了這個。”
老人接住男子丟來的東西,拿在指間。他緩緩點頭。那東西以硬質棉布做成,u字形,已沒有原來那么潔白。
“你在我房間找到這個?”卡托問道。
“對,在你房間的衣柜里找到的,戴上吧。”
“為什么?”
“因為我想告解,而且你沒戴它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
卡托看著弓身坐在床沿的男子,水從他的頭發流下,流過臉上的疤痕,凝聚在下巴,再滴到地上。男子把房里唯一一張椅子放在房間中央,當作告解椅。桌上放著一包尚未開封的駱駝牌香煙,旁邊是打火機和一根濕透的殘破香煙。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哈利。”
卡托解開大衣坐下,把u形領圈插進教士服的狹縫里,再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哈利一見這動作就縮了一下。
“我只是要拿煙而已,”卡托說,“給我們兩個人抽,你那包看起來像是溺水了。”
哈利點了點頭,老頭子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已開封的香煙。
“你的挪威語說得很好。”
“說得比瑞典語好一點,可是我說瑞典語的時候你們挪威人聽不出我的口音。”
哈利抽出一根黑色香煙,仔細打量。
“你是說你的俄羅斯口音?”
“這是壽百年的黑俄羅斯,”老人說,“現今唯一像樣的俄羅斯煙,目前在烏克蘭生產,我都是從安德烈那里偷來的。說到安德烈,他怎么樣了?”
“不太好。”哈利說,讓老人替他點燃香煙。
“很遺憾知道這件事。說到不太好,你應該已經死了才對啊,哈利。我知道我打開水門的時候,你就在隧道里。”
“的確是。”
“兩道水門是同時開啟的,水塔又是滿的,你應該被沖到隧道中央才對。”
“的確是。”
“那我就不懂了,大部分的人都會因為飽受驚嚇而溺死在隧道中央。”
哈利從嘴角呼出白煙:“就像那些追殺蓋世太保首領的反抗軍成員?”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躲避的時候有沒有測試過那個陷阱。”
“可是你在那個臥底警察身上測試過了。”
“他就跟你一樣,哈利。認為自己身負使命的男人總是很危險,不只對他們自己來說危險,對周遭環境也是。你應該跟他一樣淹死了才對。”
“但正如你所見,我還好端端地在這里。”
“我還是不明白這怎么可能。你是說你被大水沖倒以后,肺臟還有足夠的空氣可以在冰水里游八十米,穿過狹小的隧道,身上還穿著衣服?”
“不是。”
“不是?”老人露出微笑,看起來真心感到好奇。
“不是,我肺里的空氣太少,只足以讓我游四十米。”
“然后呢?”
“然后我得救了。”
“得救?是誰救了你?”
“那個你說他很善良的人救了我,”哈利舉起空的威士忌酒瓶,“金賓。”
“威士忌救了你?”
“是威士忌瓶救了我。”
“空的威士忌瓶?”
“正好相反,是滿的威士忌瓶。”
哈利把煙叼在嘴角,旋開瓶蓋,把酒瓶舉到頭頂。
“里頭有滿滿的空氣。”
老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
“在水中耗盡我肺里的空氣以后,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把酒瓶對準嘴巴,仰頭朝上,好讓我吸進空氣。那就像第一次潛水,身體會抵抗,因為身體的物理學知識有限,以為自己會因為吸進水而溺斃。你知道肺臟可以容納四升空氣嗎?一整瓶空氣加上一點決心,就足以支持一個人再游四十米。”哈利放下酒瓶,夾起香煙,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它,“德國人應該把那條隧道建得更長一點。”
哈利看著老人,看見皺成一團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聽見他放聲大笑,有如船只馬達“軋軋”作響。
“我早就知道你與眾不同,哈利。他們說你一聽說歐雷克的事,必定會返回奧斯陸,所以我去打聽了一下,現在我知道那些傳言并沒有夸大。”
“這個嘛,”哈利說,目光注視著神父交握的雙手。他坐在床沿,雙腳踏地一直做好準備,腳趾上的重量讓他感覺得到鞋子底下的細尼龍線,“那你呢,魯道夫?關于你的傳言有沒有夸大?”
“哪些傳言?”
“呃,例如有人說你在哥德堡建立了海洛因販毒網,還殺了一個警察。”
“怎么聽起來好像要告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只是覺得你臨死之前把重擔卸下來給耶穌也不錯。”
又是一陣軋軋笑聲:“說得好,哈利!說得好!沒錯,我們不得不除掉他。他原本是我們的燒毀者,可是我覺得他不可靠。我可不想再回監獄。那是個潮濕腐朽的地方,會一點一點啃蝕掉你的靈魂,就像霉菌侵蝕墻壁一樣。每天你都被吃掉一點,你的人性也逐漸耗盡。我只希望我生平最大的死敵、我最恨的敵人也能嘗到這種滋味。”他看著哈利。
“你知道我為什么回奧斯陸,那你呢?瑞典不是跟挪威一樣是個很好的市場嗎?”
“跟你一樣,哈利。”
“跟我一樣?”
魯道夫抽了一口黑俄羅斯煙,說:“算了,反正除掉那個燒毀者以后,警察一直在追捕我。挪威和瑞典雖然是鄰國,但奇妙的是你在挪威會覺得瑞典很遙遠。”
“你回來以后變成神秘的迪拜,沒人見過真面目,你只在夜晚出沒,有如夸拉土恩區的鬼魂。”
“我必須轉入地下才行,除了為生意著想之外,也是因為魯道夫·阿薩耶夫這個名字會觸動警方的敏感神經。”
“在七八十年代,”哈利說,“海洛因成癮者大量死亡,你是不是也會替他們禱告呢,神父?”
老人聳了聳肩:“人們不會去批判跑車、定點跳傘、手槍或其他玩樂商品的制造商,但這些都是會讓人去送死的商品。我只是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提供質量優良、價格合理的商品而已,商品的使用方式消費者可以自行決定。有些身心健全的公民也會吸食鴉片劑,這你應該知道吧?”
“對,我就是其中之一。你跟跑車制造商的不同之處,在于你做的事是非法的。”
“千萬不要把法律和道德混為一談,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