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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容易糊弄完了那篇四百字的新聞稿,下班了,我站在報社大門口,看著一輛接一輛的汽車蝸牛一般在丹霞路上蠕動。我再次撥“蟈蟈”的手機,傳來的仍然是對方關機的提示音。我感到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蠕動的汽車塞得慢慢的,塞滿了尾氣,讓我頭暈目眩。
那天晚上,我一次又一次地撥打他的手機,永遠是:“您所呼叫的用戶已關機?!?
我想,我永遠打不通他的手機了。
我沒有吃東西,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我突然驚醒,我伸手去摸那個zippo打火機。我吃了一驚,那個打火機竟然不在我的口袋里。我出了一身冷汗,幾乎想都沒想,就跳起來沖出了房門。
我想,我一定是把打火機遺失在辦公室了。
我像個瘋子,沖進燈火通明的辦公室,有幾個同事還在昏昏欲睡地加班。有人漠然地抬頭看我一眼,有人目不轉晴地盯著電腦屏幕。我拉開擱鍵盤的小抽屜,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打火機。
我像搶奪財寶的強盜一般,一把將打火機抓住,緊緊地握在手心里。
我捏著打火機沖出了辦公室。這一次,我可以感覺到,所有的同事都抬起了頭,每一個人都迷惑不解地盯著我的后背我飄飄的長發。
我狂亂的心跳漸漸平息。
我想,這是一個好兆頭,我找到了打火機,明天我就能找到你。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我把手機開著,放在枕邊,我以為你一定會給我一個電話,至少給我一條短信息。
可是沒有。
那一夜,我想寫詩,題目就叫,我的手機為你24小時開機。
我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夢,清晨醒來,卻一個都記不住。
我仔細地檢查了自己的口袋,確認自已帶上了那個失而復得的打火機。
接下來是星期六,然后是星期天。
我想跑到邊防總隊的大門口,隔著馬路,試試運氣,看看能不能碰上他。
算了吧,我怕碰上熟人。
6月30日,星期一,我披頭散發去上班,宛若大病一場。我接到電話,省公安廳禁毒局約我去采訪,他們最近辦了一個大案,一次查了兩百多公斤海 洛因。我去了以后才發現,這是省廳禁毒局召開的一個媒體見面會。同城幾十家媒體的記者都到場,大家拿到的都是同樣的,統一了口徑的打印材料,以及刻在一張光盤上的,一模一樣的照片。
我知道就憑這些材料寫出來的稿子肯定交不了差。我咬牙切齒地祈禱冗長的領導講話快快結束,我必須采訪到這個案件的當事人,才能抓住一條所謂的“活魚”。
會后我順利地堵住了一位姓王的處長,是以前在一起吃過飯喝過酒的。他愿意有限度地給我提供一些“內幕”,但是他不愿意讓到他的辦公室談,理由是,他不想給同事造成單獨與媒體接觸的印象。
我只好耐著性子等他下班。其間,我坐在滇池路邊的一個茶室里,用筆記本電腦寫了一篇大約300字的消息,通過wifi把稿子發給了主任。我給主任打了電話,向他承諾,更好的稿子還在后面,因為禁毒局的一位處長已經答應了我接受采訪。其間,我數次撥打“蟈蟈”的電話,“您所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變成了“您所呼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我的心懸了起來。
我心煩意亂,無所事事地在筆記本電腦上玩“掃雷”,每一次,我都被地雷炸死。我的心情越發灰暗,總想著這不是什么好兆頭。
王處總算下班了,約了個地方一起吃飯,一邊吃一邊聊。這是個夸夸其談的家伙,事實上這個案子與他關系甚微,可他總能變著法子把自己扯到案子里去。他暗示我,他本人的經歷便是一個很好的新聞故事。我捉摸著我需要的新聞素材已經差不多了,就想盡快結束這場他一個人獨白的枯燥飯局。
我莫名其妙地就提到了“蟈蟈”的名字,問他認不認識?
王處翻了翻白眼,很肯定地說不認識。
我提到了“四哥”那個案子,處長又翻了翻白眼,說有點印象,是個小案子。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只是個小案子嗎?我記得,當時很多媒體都報道了,中央電視臺法制頻道還做了新聞專題……”
王處不無譏諷地說:“邊防搞宣傳很厲害,屁大點個小案子都能宣傳得驚天動地,屁大點個小人物都能塑造成驚天動地的大英雄……”
漸漸地,我的眼中只剩下了王處那張不停開合的黑洞洞的大嘴,我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抓起菜碗里最肥的一塊豬肉塞到那個黑洞里去。當然我不會這樣做,我只是耐心地等待飯局結束,然后禮貌地向他表示感謝。
王處意猶未盡,邀我飯后去喝茶,一邊喝一邊繼續聊,我委婉地拒絕了,我說我得趕回去寫稿子,否則就趕不上明天的版面了。
王處肯定很失望。
王處提出駕車送我回家,我同樣拒絕了。我告訴他,我不回家,我要去報社。
看得出來,王處真的很失望。
我在心里發誓,永遠不再和這個處長見面,因為他竟然沒有聽說過“蟈蟈”的名字,竟然說我心愛的“蟈蟈”不過是“屁大點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