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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漢渚帶她回到車上,開車出城,回到別墅。
半夜,耳畔靜謐一片,蘇雪至爬了起來,趴在他的身邊,托腮,就著床頭燈的光,看著閉目躺在枕上的男人。
他的眼睫微微動了下,睜眼,對上了她的目光,便抬臂,順手將她攬進懷里,摸了摸她還透著紅暈的熱烘烘的面頰,低聲道:“累嗎?”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激情尚未褪盡般的沙啞之感。
蘇雪至點頭,又搖頭,見他一笑,翻了個身,又要將自己壓在他的身下,急忙掙扎,奮力推他。
“不要了!晚上我找你,其實是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么事?”他不管,低著頭,繼續親她,口里含含糊糊地問。
“……我那邊的事情現在進展算是順利,所以需要提早考察,敲定合適的藥廠,做好準備,以便將來合作還有試生產……這事很重要……”
賀漢渚可算是停住了,問她:“你有想法了嗎?”
“剛開始,還是以穩妥為上。之前我和舅父通信的時候,他告訴我,他知道有家藥廠,是一位愛國的當地民族資本家投資建的,生產一些西藥,但經營不善,現在面臨倒閉,所以我想回去看看。雖然交通沒有外面方便,但有個優點,局面相對穩定,不像外面,雖然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優勢,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或就會有戰亂……”
賀漢渚放開了她,躺了回去,閉目,想了下,睜眼道:“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我陪你。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趟。”
蘇雪至說:“等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回。另外,晚上我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也想知道,你這幾天是怎么了?我感覺你有心事。”
賀漢渚望著她。
“我昨天問丁春山,你這幾天怎么沒來這里了,他吞吞吐吐,最后和我說,大概是因為你在相親……”
蘇雪至見他臉色一僵,笑:“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凝視著他,問道。
第170章
他和蘇雪至四目相望了片刻。
“這是件不怎么有意思的陳年事。”他躺了回去,說。
“只要和你有關,什么我都想聽。”她立刻靠向他,應他。
賀漢渚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湊過來的腦袋,便將前些天鄭龍王查找到了當年那個叛徒后人的事講了一遍。
蘇雪至知道賀家當年的事,卻沒想到,原來后來施恩庇護了賀家兄妹的王家竟是始作俑者。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因為當年老太爺顧念舊情,給人改過的機會,卻沒想到一念之慈招來反噬。
知道人心惟危,但竟可怖至此地步,蘇雪至想著,不禁有些悚栗。
她望著賀漢渚。
他閉著目,下頜線條緊繃,應是咬牙所致。心情之慘淡,可見一斑。
他對王家之人,肯定是有感情的。他大約是最不希望事實如此的一個人。
然而,事實卻就是這樣。
她想說點什么,一時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事情沒有加在自己的身上,便就沒法真正地體味,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最后她什么都沒說,再靠過去些,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他將她反抱住,緊緊摟著。兩人靜靜地相互擁抱了片刻,他再次開口。
“王孝坤的父親隨我祖父幾十年,因才干而得我祖父提拔,后來兩家也是往來親近,祖父是真的將王家視為親族,將子弟視若己出。尤其王孝坤,祖父非常賞識,常說他非池中之物。祖父任人唯賢,做官后,不知拒了多少前來求官的賀家親族,但對王家父子,卻是大力提拔,王家也向來以忠耿而示人。我小時身體不好,記得五六歲的時候,家里曾尋來一個名醫,替我開了副方子。你也知道,不少所謂的名醫,方子里喜歡弄些稱之為藥引的東西,那副方子,指定要一種名叫紅柴枝的花干作藥引,還限定了五百年以上的樹齡。祖父一時找不到,加上他自己也略通醫道,認為所謂的名醫方子故弄玄虛,棄了。但王家卻十分用心,打聽到這種樹長在南方,瞞著祖父派人專門南下尋找。當時王家并無多少家資,王孝坤有匹愛馬,有人看中,此前曾出過大價,他一直不舍得賣,那回他把馬賣了,用換來的錢讓人去尋藥引,次年,王家人終于在南方的深山里尋到東西,帶了回來。我喝了藥,并不見效,但祖父因此事而深受感動。我想這大約也是后來他不忍直接懲治王家的緣故。祖父是記念舊情,他卻不知,對方富貴加身,人心早已不是從前……”
他停了下來,眼角微紅,聲音更是沉悶無比。
蘇雪至將他抱得更緊了。
他沉默了片刻,繼續道:“家中那年出了事,顛沛了大約半年后,我和妹妹得到了王家的庇護。我自己倒也罷了,何處不能安家,但蘭雪終于不用再跟著我四處流離,又能安穩度日了,那個時候我沒有想過,王家也參與其中。他們收留了我和我的妹妹,這樣的舉動,如同雪中送炭。后來的這些年里,我存著報恩之念,也是為了積攢能向陸宏達復仇的資格,我替王孝坤做了不少他自己不便出面的事,黑的,白的,我沒得選擇。”
“也是到了這兩年,隨著慢慢搜集的消息越來越多,我開始聯想到了王家。但我心里還是在希望,希望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多慮,現在……”
現在,事實證明了他的疑慮不是多心。溫情的面紗徹底地被撕扯開來,露出了內里的沾著血的獠牙和太陽照不到的人心的陰暗面。
“你剛才說想回去一趟,是和這件事有關嗎?”蘇雪至問他。
他睜眼看她,點頭。
“是。”
“王孝坤算無遺策,我漸漸防他,他也一定早就有所覺察了。他可以重用我,上臺后,讓我入將軍府,抬舉我做司令,表面看,榮寵至極,手握大權,但他是絕不會讓我的手里獲得真正的兵權的。沒有兵權,沒有足夠的能受我調遣的獨立部隊,我就永遠只是他掌握下的一個工具而已,不必殺我,我也翻不出他的手心。所以他上臺后,先對付起了西北軍。他們和我有淵源,若再次內訌,王孝坤不但能削弱異己,坐收漁利,于我也是一個重大打擊。”
蘇雪至想了下:“那你能走得掉嗎?”
“你問得很對。正好有個機會。”
賀漢渚告訴她,就在上周,保定的士官學校出了一個事故。有位教官痛批只知效忠個人的奴才式家天下教育,主張化私為公,以內除國賊外御強鄰的精神教育,卻被上級疑為對當局的諷刺和不滿,撤銷教職,不料引發學生不滿,爆發沖突。混亂中,教官被槍殺,學生群情激動,持械占領學校,要求嚴懲兇手,對方恰是王家親戚,逃來京師求助。軍部安撫學生,派人前去談判,但學生憤怒不平,提出要見賀漢渚,非他親來,絕不干休。
“這件事的亂子鬧得不小,現在是被強行壓著,所以消息沒有見報。我估計王孝坤也想早些把事端平息掉,會同意讓我去的。等解決了,我不回京,找個借口,先斬后奏,直接上路。”
昔日的上司和下屬,父執和子侄,如今已是離心,相互提防,但表面卻還是一派和氣。王孝坤這頭猛虎,口里含著獵物,卻也無從下嘴。
“那我們一起走嗎?我的事差不多了,隨時可以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