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施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連要輕輕地點個頭都辦不到。盤里的芋頭上插著筷子。
「雖然是我擅自這么希望,不過我有種預感,自己和青山先生或許總有一天會演變成能夠深入彼此內心的交情。只是,現在我還無法鼓起勇氣。能請您再體諒我一段時間嗎?等時機成熟了,我會主動告訴您的。」
她的話十分抽象,我也沒辦法肯定自己是否完全明白。我知道她雖然隱藏內心深處所背負的真相,卻還是想告訴我這件事的存在。我原本就不想強硬地侵犯她的隱私。若問我有沒有能接受她秘密的覺悟,我也無法回答。我能夠做的,頂多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靜靜地走進她的內心。
「對不起,你只要說你想說的話就行了。」
「沒什么,您不需要道歉。」她的聲音總算恢復溫度了。「我才要跟您道歉,我剛才的表情應該很難看吧?我打從心里感謝您溫柔地體諒我。」
「我做的事情沒有那么高尚啦。我自己也覺得不該說那么輕浮的話。如果你覺得難過或想找人傾訴,我都很樂意當你的聽眾。」
「謝謝您。是啊,偶爾也會有點辛苦,但我沒問題的。」
當她露出以往的笑容時,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氣,卻也感覺今晚看似縮短的距離好像又回歸原點了。
「有個人會負責保護我,現在也是我很重視的好友。」
太好了!沒有我出面的余地肯走比較好。
我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也不知該采取什么態度才對。我低垂的視線看到了空酒杯,但此時請她替我倒酒好像也不對。
「……我去一下廁所。」
最后我選擇中途離席這種極平凡的逃避方式。不過,我事后才知道,至少對咖啡師來說,我那可笑的行動其實是正確答案。
該打起精神重新挑戰,還是當作什么都沒發生呢?
我猶豫不決地回到座位后,發現咖啡師在我離席時又多點了酒。看來她的酒量不錯。既然決定重新挑戰,那這次一定要請她替我倒酒。
到了晚上九點,昏暗的燈光突然變得更微弱了。
背景音樂變成一首耳熟能詳卻改編成bossanova風格的曲子。服務生單手拿著小巧玲瓏的蛋糕從店后方走向我們,蛋糕上的火光還不停跳動著。
應該不可能吧?服務生動作非常自然地將蛋糕放在我面前。
「生日快樂,青山先生。」
照理說應該看不太到,我卻很清楚明白她臉上掛著笑容。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啊。」
在當事人開口前,她就已經猜出我的生日了。那是神無月(十月)的最后一天,以西方的習俗來說即是萬圣節。雖然不是生日當天,但我和咖啡師的偶遇讓今天成了最適合慶祝的日子。不過她在乾杯時只字未提,我原本也不抱任何期待。
「這個『賠罪』安排得真巧妙呢。」
「賠罪?」她的聲音聽來有些訝具。
「你替我慶生,也是為了順便履行上個月說好的賠罪吧?」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替人慶生還需要理由嗎?」
她誠摯的好意真是燦爛奪目啊。想到自己竟惡劣地以為她替我慶祝是別有用心,讓我相當羞愧,表情變得很難看,咖啡師也誤會了我的意思。
「啊,您還是很介意吧?上次真的很抱歉,但請您放心,我已經狠狠罵過叔叔,也叫他把聯絡方式刪除了。」
「這我倒是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藻川先生他會反省嗎?」
我話一說出口,對方的表情也變得很難看。「完全沒有。他跟以前一樣死性不改,老在營業時打瞌睡。干脆在那個角落的椅子上放個大玩偶之類的東西好了,要是不把他平常坐的地方擋住,他一定又會偷懶。」
只要把椅子拿走不就得了?但我還是別這么說。
片刻后,店內的燈光又恢復成原樣。我望著正在切蛋糕的她說:
「所以你才多點了酒吧?你能夠拜托店家準備蛋糕的機會只有一次,就是我暫時離開時。因為還要等蛋糕送來,你才又點酒來拖延時間。」
「完全正確。來,請用。」
小巧的南瓜蛋糕看起來并非用來慶生,但以臨時準備的來說,已經超乎水準了。即使不如藻川先生做的蘋果派,味道也沒什么好挑剔的。
當我正對她準備得如此周全而無比佩服時,她接下來的舉動又讓我再次得知自己小看她。
「說到生日,還有一個東西是不可或缺的。」
咖啡師說完后,便拿出心暖商店的小紙袋。
「這是禮物,請您收下吧。」
「咦?這不是……」
「您不用客氣,這原本就是為了送您才買的,價格也不貴。」
我邊向她道謝,心里邊感到疑惑。我在心暖商店前遇到她的時候,她手上好像已提著這個紙袋了。就算不是今天,她也早就打算送我生日禮物了嗎?
咖啡師露出彷佛是自己收到禮物般的燦爛笑容,滿心期待我會當場拆開禮物。
「我覺得您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你還真有自信。是跟咖啡有關的東西嗎?」當我正想撕開封住紙袋的膠帶時,手指突然停了下來。
「不是的。我給您一點提示吧!今天我們乾杯時的理由是數字8,如果要從諧音聯想,該讀哪個發音呢?或者改讀成蜜蜂(2)這種昆蟲,從它們擅長的動作來聯想,也未嘗不可。」
我腦中立刻閃過某樣東西——但可能性太低了。
不會吧?當我這么想時,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撕開膠帶,從紙袋中取出一個大小如文庫本的箱子。我連小心拆開的耐心部沒有,快手撕開上頭印有心暖商店標志的包裝紙。
然后我啞口無言了。
「如何?您還喜歡嗎?」
我凝視她彷佛寫著「成功了」的臉。為什么這東西會在這里?
這根本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設想周到的咖啡師所準備的禮物,正是數小時前我含淚放棄的飛鏢(3)。
3
「啊,哼哼,我知道了,美星小姐!」
眼前竟發生了不合常理的事情。即便美星咖啡師再怎么聰明過人,也不可能事先預測到我會和飛鏢扯上關系,因此透過邏輯所推論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你在心暖商店同一樓層偷看到我正在試丟飛鏢,然后趁我離去時趕快買下它,再繞到我背后向我打招呼,對吧?」
「我覺得完全不是這樣。」
2「蜜蜂」的日文發音與8相同,都讀成hachi。
3飛縹(矢)的日文發音與8的另一個發音(ya)相同。
咖啡師毫不遲疑地否定我的推測。這種情況不該說「我覺得」吧?
「如同我之前說的,我親眼看到青山先生從心暖商店走出來。雖然您回頭望著大樓的表情簡直能以依依不舍來形容,但也只停留了頂多數十秒吧?如果我要在這段時間買下飛鏢并拜托店員包裝,再從別的出口繞到您背后,其實有點趕呢!而且……」
「而且?」
「刻意挑選本人決定不買的東西當禮物也挺奇怪的吧?」
「呃,我不是不想買,而是買不到——」
沒錯!我想起自己不得不放棄它的理由。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我記得在試投時,架上還擺著飛鏢,但當我試射完后,架上就連一盒也不剩了。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在我專心試投時,把飛鏢買走了,而那個人就是你。」
「您的意思是,我沒有考慮到青山先生您可能在試投后決定不買嗎?」
我「唔」地低吟了一聲。仔細想想,我會下定決心買飛鏢,全是因為那奇跡似的第三次試投。若只看我第二次投擲前的凄慘成績,反而我不會買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不不不,既然我愿意試投,就可以確定我對飛鏢有興趣了,在那時先拿走商品也沒關系,可以等到我試投結束再去結帳。」
「如果是這樣,就和您提出的第一個推論一樣,時間會太趕。」
她果決地駁回我的想法,看了看手機。
「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理所當然的,當我們結完帳并搭電梯從大樓走到木屋町通時,夜幕早已低垂。讓她獨自走夜路返家不太好,我正猶豫著是否該送她回去,在路上問出真相時……
「那我就先走了。」
咖啡師作勢想逃跑。
「先走?你打算一個人回去嗎?」
「您不必擔心,有人在這附近等我。」
「是來接你的嗎?該不會是藻川先生?」
「不,真要說的話,叔叔比較像是等人來接的人。」
她以充滿強烈黑色幽默的玩笑含糊帶過。站在高瀨川河畔的她,臉上的笑容不同于以往,感覺有些心神不寧。
看到她的態度,我突然明白了。或許有個男人正在附近等她。
若非如此,便難以解釋她為何不想讓等她的人和我見面。從她說「替人倒酒的機會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這點來看,可以推測出她有交情好到能一起吃飯的異性朋友。先不論咖啡師比較重視我或是那個人,不想讓兩位異性友人見面的理由,隨手一撈都能找到一大堆。
「只要你能夠平安回家,我無所謂啦。」我覺得自己笨拙的假笑被夜色掩蓋了。「但好歹先告訴我你是用了什么機關嘛。」
我提起紙袋左右搖晃,她便微笑著嘆了口氣。
「那就把它當成習題吧。這是我設計的trickandtreat。若您想到什么頭緒了,請務必前來塔列蘭一趟。」
——惡作劇和禮物嗎……
我望著她向我行禮致意后便離去的身影,對不忘改編萬圣節固定臺詞的細膩心思露出苦笑。當我百思不解的習題阻擋了通往塔列蘭的道路時,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認為她或許打算藉此暫時勸退想繼續深入的我。不過,當她即將消失在轉角時,又對我揮了好幾次手;她的動作實在太俏皮了,讓我的胡思亂想也隨之煙消云散,踏上回家的路途。
在那之后過了不到十天,狀況出現了變化。
沒解出習題就不敢去學校的自己真可悲。對方特地送我的禮物根本不像我的東西,到現在都還沒投半次。我好想喝咖啡,卻又完全想不出答案,不好意思光顧塔列蘭。百般無奈下,我只好坐在常去的roc'kon咖啡店,茫然地拼湊著派不上用場的思緒。
突然問,一道自行烘焙咖啡豆的芳香飄過我鼻尖,我才察覺到店里似乎有什么動靜,便看向店門口的玻璃門。
「——咦?」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冒出這句話。
我對這套灰色的西裝有印象。因為隔著一段距離,我發現他體型修長,膠框眼鏡緊貼在挺直的鼻梁上。
「嗨,前幾天真是辛苦了。」
我嚇了一跳。眼前這名對我露出親切笑容的人,就是在心暖商店鼓吹我試投飛鏢的男性。
「上次多謝你了。」
「沒什么好謝的,我不過是問你要不要投投看罷了。」
男性有些困擾地笑了笑,并未認真回應我的道謝。或許是在全年無休的雜貨店工作的關系,沒有所謂的周末假期,他連星期天也穿著西裝。接著他轉過身朝站在吧臺內的店老板喚道:
「我可以和他并桌嗎?」
「沒問題。不過并桌這說法原本應該是用在不認識的客人身上呢。」
輕笑著回答的老板嗓音沙啞,配上濃密的八字胡,看起來充滿威嚴。他選在這個學生很多的地點開業,短短數年就讓來客數維持一定的水準,還親自前往大阪某間開設咖啡師培育班的廚師學校授課,在培育未來人才方面不遺余力。
如果老板剛才那句話是多余的,那男人和善地回答「受教了」也同樣多余。更何況我和這名青年根本沒什么話好談。為什么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呢?雖然我感到疑惑,卻也不能拿他怎么樣,只好在隔壁的桌子和他面對面坐下來。
男性點了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是給我的。我不好意思地接過杯子,正煩惱著該如何化解尷尬的氣氛時,接下來的幾句話卻一口氣讓我的困惑拋到九霄云外。
「對了,我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胡內波和,請多指教。」
「喔,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喔。哎呀,沒想到美星竟然也有能單獨和對方去小酒館的異性友人啊。」
我差點把含在嘴里的咖啡噴出來。
「你認識美星小姐嗎?」
「是啊。我看到離開心暖商店的你和美星說話,她那輕松的笑臉讓我嚇了一大跳。沒想到她竟能像以前一樣,輕易地卸下心防和異性交談。」
他的確可以從店里清楚看到她和背對著心暖商店的我交談的表情。不知不覺間,我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因為只有我說話時依舊保持有禮的態度,但名為胡內的男性卻可直接稱呼她名字,至少可以推測出他應該比我年長。
我只針對他話中讓我在意得不得了的地方提出疑問。
「請等一下。你說像以前一樣是什么意思呢?」
他拿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說「糟了」。
「難道她什么也沒跟你說嗎?」
「是關于異性和男女關系的事嗎?雖然她說過讓人懷疑曾經發生什么事的話,但除此之外,我就不知情了。」
一聽到我的回答,他彷佛在煩惱什么似地低頭陷入沉思。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聽著頭頂上的喇叭傳出的搖滾老歌。一首歌播完,換成另一首歌。店里的客人離去,又有別的客人進來。我喝了一口咖啡。最后,當曲子又換了一首時,胡內才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你真的想知道美星以前曾發生過什么事情嗎?」
「咦?」
「就算你知道了,也沒辦法改變過去的事實。即便如此,你還是下定決心要接受她所背負的事物嗎?」
他的問題我早就想過了,但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找出答案。
「……我想知道,不是因為好奇或單純地感興趣。她覺得或許有一天能和我演變成能夠深入彼此內心的交情,只是現在還沒辦法鼓起勇氣。所以我想等到那時候再問她,否則感覺就像我背叛了她的信賴。」
我并不擅長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卻仍努力地想傳達自己的想法。因為我也感覺到對方認真的眼神似乎想從我心里引導出某個答案。
「你和她都承認,我對她來說,是有點特別的人。看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無法只用我自作多情來解釋。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那樣。但是,如果我的目標是其他人,就不能在這里失敗,我想尊重她的意愿。」
不過,胡內卻在此時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即使那有可能讓你或美星遭遇危險?」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皺起了眉頭。「危險?」
「若非如此,我也不想輕易地說出這件事。正因為那實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美星才不想坦白吧!但如果因為這樣就隱瞞,說不定又會再次重演。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才考慮告訴你。當然,你可不能告訴美星喔。」
胡內彷佛在等待我的回應般,僵硬地喝起咖啡。
我陷入極大的困惑里。由于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也沒辦法猜測出我們兩人可能遭遇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