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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一陣寒意竄過我全身。
平常的話,塔列蘭咖啡店內的氣氛總能給客人時間緩慢流動般的安逸感,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里卻正露齒嘲笑我,是京都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我放在身后的手緊抓住背后的吧臺邊緣。彷佛對折磨膽小的獵物般,她樂在其中,臉上浮現欣喜的笑容,緩慢地步步逼近我。店內沒有其他客人,我完全成了甕中鱉。
我很明白。她不惜如此也要見我一面的理由,我已經大致猜出來了。但我不再是那個只會言聽計從、任人擺布的我。只要擺出強硬的態度,堅定拒絕她就行了。換句話說,我會感到戰栗另有原因。
她在距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來。我習慣性地繃緊身子,但她似乎無意對我施暴。不過,當她的雙唇在我眼里如慢速播放般開啟,正打算對我說什么話時,今日發生的事情像跑馬燈在腦內復蘇,我將帶來戰栗的疑問化成慘叫,試圖掩蓋她所說的話。
——為什么她知道我在這里呢?
2
沉浸在假日的悠閑氣氛中,睡到很晚才醒來,起床時拉開房間的窗簾,就看到一片晴朗無云的秋日天空,象征著今天的開始。
俗話說:「熱不過秋分,冷不過春分。」到了九月底,即便是惡名昭彰的京都炎夏,勢力也逐漸衰退。當我開始懷念一個月前到處肆虐的太陽時,就想起在已逝夏天的河灘上奔馳的回憶。最近我的生活到處都染上了某咖啡店的氣息,也讓我覺得有點不太自在。
和那時相比,現在應該是很適合懶洋洋地曬太陽的季節吧!于是我心血來潮,決定去一趟久違的鴨川河岸走走。
我從位于北白川的家出發,任憑腳踏車沿著今出川通的斜坡往下沖,左手邊的吉田山吹來帶有草香的風,灌進了我的胸口。一口氣通過平常徒步要花上十分鐘的道路,跨越已經走過幾百次的十字路口,忍受著擦身而過的公車排出的廢氣,一路往西前進。我利用下坡時的慣性,滑過漸趨平緩的道路,看見進入位于地下的出町柳車站的階梯。
我隨便找個腳踏牽車位,暫別了愛車。只要越過川端通,就能在賀茂大橋上一覽高野川和賀茂川的交會處,也就是俗稱鴨川三角洲的風景,從路旁的階梯往下走,便是鴨川沿岸的游覽步道。
河灘上的學生們彷佛想緬懷逐漸逝去的暑假般,在形狀有如烏龜的踏腳石上跳來跳去,玩著像是捉迷藏的游戲。春天時沿路的櫻花盛開,滿天花瓣飛舞,初夏時則看得見螢火蟲,這一帶聚集了許多帶狗散步或慢跑的人,是市民休憩的場所。
我爬下階梯,來到游覽步道。從上游吹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恰。往北一望,我突然想起會在這里看送火,也是因為距離鴨川三角洲很近的關系。從鴨川三角洲能夠看到包括「大」字的好幾個送火活動,是市內首屈一指的觀賞景點,活動當天甚至擠滿了水泄不通的人群,但現在只看得見在各處走動的年輕人或年長者們。
在西邊應該看得見大文字山才對。我轉頭仰望西方天空,找到了大文字山,當我伸長脖子,心想「啊,就是那里、就是那里」時……
突然感覺有人輕拍了我的肩膀。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是誰,身體就反射性地轉頭一看。
「好久不見了。」
我的喉嚨發出了「呃啊」的怪聲。
「我覺得只要出現的次數多到讓人心生佩服,就不能再稱為偶然了,跟高野川和賀茂川匯流后會變成鴨川一樣喔。那不叫偶然的話,你覺得該剛什么才對?」
乍看之下又圓又可愛的雙眼其實隱藏著強韌的意志。白色硬草帽下留著綁成公主頭的及肩茶發。雖然個子不高,但緊實的身材曲線優美,從淡粉色的連身皺摺裙下可窺見如羚羊般纖細的雙腿。
「……真實……」我并不是忘了接mu、me、mo(1)。
「答案是『命運』!」
站在我眼前露出笑容的是已經在六月時分手的前女友虎谷真實。
——她剛才說了「我會跟媽咪告狀的」!
我腦中響起咖啡師曾說過的可笑臺詞。那時戶部奈美子當然只是在稱呼自己好友的名字,但我當時沒有糾正咖啡師,因為如果是會錯意,這句話就顯得很愚蠢;如果只是在開玩笑,又會讓我不太高興。
我究竟是在何時拔腿就跑的?一回過神來,我已經往南跑到一公里外的丸太町橋下了。
我的確逃跑了,但不是覺得她很討厭或很可恨。只是從她那句令人發寒的話中透露出的意圖,讓我產生了些許不愉快的感受。
這哪算什么命運啊?由于距離每天上學的大學最近的車站就在附近,她平常一定也會經過這里。不過是兩人在一條走過好幾次的路上偶然撞見罷了,完全沒有能讓我覺得這是命運的要素,然而她卻將這場邂逅說得如此美好,我只想得出一個原因。
我確實也擔心自己又得回到任她擺布的日子,不過比這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也不知是否該用彷佛看見父母磕頭謝罪的感覺來形容——我實在不想看到總是比我強勢的她向人請求復合的樣子。
我彎腰抓住自己的膝蓋,肩膀上下起伏地喘著氣。悠閑地流過我眼前的鴨川河水,讓人心生嫉妒。我凝視著從腳邊延伸至河里的橋影片刻,突然發現它晃動了一下,使我陷入以為橋變形的錯覺。
就在我的心里閃過一絲疑惑的瞬間。
「剛才嚇到你了,對不起喔。」
我往后轉的脖子發出的聲音有如忘記上油的鉸鏈。
「真實……」
她站在我正后方,對我伸出手。
「連續遇見兩次,代表這果然是命運,對吧?明白了就聽我說……」
我逃跑了。
我三步并兩步地爬上旁邊的樓梯,沿著川端通往南跑,并努力讓亂成一團的腦袋冷靜下來。
從賀茂大橋到丸太町橋的距離大約是一公里多,以前曾在這條路散步,所以很清楚。我花費五分鐘以上全力沖刺了這么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為什么沒過多久就追上來的她卻是一派輕松呢?
1「真實」的日文羅馬拼音為mami,是日文五十音ma行的頭兩個字母。
我不需要請教咖啡師也知道答案。虎谷真實料到我會沿著這條游覽步道一直往前跑,便轉而改搭京阪電車。從出町柳車站搭到丸太町橋的神宮丸太町車站,只需兩分鐘。如果剛好碰上電車進站,要在那個時間點叫住我并不困難。
在厘清思緒的期間,我又跑了大約五分鐘,抵達三條通。眼前便是京阪線的三條車站。我打了個寒噤。總覺得再次搭上電車的她隨時會現身在車站的出口。
我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于是我在三條通左轉,走下通往三條京阪車站的階梯。外地人應該會覺得非常容易混淆,因為三條京阪車站雖然名字里有京阪兩字,卻不屬于京阪電鐵,而是京都市營地下鐵車站。雖然它就在京阪電鐵的三條車站旁,以地下道相連,但如果她又搭京阪電車來追我,在到達三條車站時應該會先往地面走才對。所以我才會決定從地下道逃到市營地下鐵。
我急急忙忙趕到月臺,剛好有一班電車要離開。我沖上電車后才安心沒多久,就因為聽到車內廣播而愣住。已經開動的電車片刻之后便滑進終點站——京都市政府前車站,然后停了下來。從上車到抵達河原町御池的十字路口正下方只花了一分鐘。
該等下一班電車來嗎?當我在車站內猶豫不決時,放在牛仔褲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真是的,也太會挑時間了吧!因為焦慮而降低的思考能力讓我失去警戒,下意識地接起電話。
「你現在在哪里?」
呃啊。總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真實……」我不僅想痛罵不小心開口的自己,也想稱贊沒把手機丟掉的自己。
「啊,你在三架京阪車站,對吧?我聽到市營地下鐵的鈴聲了。那個,我說……」
我掛斷了電話。
她甚至想確定我人在哪里的執著也令人寒毛直豎。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搞錯了。她似乎沒有想到我已經搭上電車又下車了。既然如此,與其等下一班電車,不如直接離開車站還比較安全。
京都以棋盤式街道聞名,可以將整條街道盡收眼底。既然她的視力好得可以在大學里看到旁邊的咖啡店內的情況,考慮到她有可能追著我跑到川端御池附近,我便從北側出口走到河原叮通,這樣她應該就看不見我了。接下來我繼續往北走,在第一個路口左轉,繞過莊嚴的京都市政府后方往西走,隨便在某個地方往右轉,逐漸遠離三條京阪車站。這時,我突然發現周遭的景物很眼熟。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個十分熟悉的物體。
塔列蘭咖啡店由此進?
缺乏緊張感的手指圖案反而讓人惱火,我的心里卻浮現一個疑問。究竟該進去?還是不要進去?
其實我現在并不是非常想踏進那間店。就算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由于汗水等因素而非常狼狽。伹如果要改去其他地方,又太耗費我的體力。我已經累到覺得肺部縮小十分之一,緊繃的小腿肚也快抽筋了,而且我離開家門后到現在還沒喝上半口水。
猶豫到最后,我還是聽從了身體的抗議。反正包括我家在內,我會去的地方她大概都猜得到。既然這樣,在附近找個她沒去過的店家避風頭還比較安全不是嗎?
靠你了,塔列蘭。我一面祈禱一面穿過隧道,搖響入口的門鈴。店里開著冷氣,我感覺自己渴求的安寧透過肌膚傳來,籠罩我全身。
——但這股安寧卻只維持了僅僅五分鐘。
3
當著眾人的面被異性以投技攻擊,也無法在對方主動提議的約會中拉近彼此的距離,但如此笨拙的我,其實還是交過女朋友。
那是在我定居京都還不到三個月時發生的事。我從百萬遍(2)十字路口往南走,來到名字很有文藝復興風格的學生合作社餐廳,品嘗了人生第一次的京都特產鮮魚蕎麥面。在春天時,學生餐廳每到中午就會大爆滿,連座位都很難搶,但到了現在,不乖乖去上課的學生似乎開始增加,餐廳的空位也多了起來,連我也可以自在地坐下來用餐。
我挑了位于長桌角落的座位,唏哩呼嚕地吃著就特產來說有點樸素的蕎麥面。雖然人潮擁擠的程度已經緩和,但中午時的學生仍舊很多,即便對面的位子有名女性坐了下來,我也完全不以為意。
「你已經決定好要參加哪個社團了嗎?」
如果不是她跟我說話,我或許連對面有人坐下來也沒發現。
「……咦?我嗎?」
當我停下筷子回答她時,己經過了整整三十秒。
「不然還有其他人嗎?你還沒決定要參加什么社團吧?」
「嗯,與其說是還沒決定,應該說現在的確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才對。」
「我想也是,看你的臉色那么差就知道。」
女性指著我哈哈哈地笑道。她笑的時候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五官給人一種相當活潑的印象。
「不過沒關系,只要你加入我們社團,這種問題很快就能治好了。」
「治好……又不是什么毛病。」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來到餐廳卻毫無用餐意愿的她把一疊厚厚的傳單豪邁地放在桌上。
「難道是所謂的迎新?」
「沒錯,正確來說是歡迎新生的活動。總之,我的身分是歡迎新生的人,而不是新生。至于你呢,則是今年四月才搬到京都生活的人。我說錯了嗎?」
她沒得說錯,我點了點頭。
2為京都知恩寺的通稱,也泛指其周遭的路口和地區。
「看你畏畏縮縮的樣子,怎么看都像新生。你憑什么用平輩的口氣跟我這個學姊說話呢?你今年幾歲啊?」
我當時的臉色應該很難看吧!不是因為察覺到自己講話有失禮貌,而是她糾正我的樣子不僅沒有生氣,看起來還樂在其中。我自干渴的喉嚨擠出聲音。「我今年二十歲。」
令我驚訝的是她聽到回答后立刻露出覺得無趣的表情。
「原來是重考生啊!也就是說你和我其實同年羅。」
接著她把一張傳單扔給我。
「只要參加我們社團,你那頹喪的臉也會變得愈來愈有自信喔。」
我拿起傳單看了一眼。
男女綜合柔道社「剛道(goh-doh)」
是取「綜合」,這個字的諧音來命名啊。不過,現在不是對社團名字感到莫名佩服的時候。
「可能是我從小就開始學柔道了吧!一直找同性練習總是挺沒勁的。」她碎念了一句后又說:「底下是我的聯絡方式。」
只見「負責人二年級虎谷」這行字后面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是虎谷學姊嗎?」
「叫我真實就行了啦。明明是女生卻叫虎,感覺也不太可愛。」
不知道為什么,我倒是覺得很適合,但我當然沒說出口。
「如果有興趣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應該說就算沒興趣也打來吧!我們約好羅,敢違約就把你摔出去。啊,不過就算守約,我大概還是會把你摔出去。」
我搞不懂這兩個「摔出去」究竟有何差別,疑惑地歪著頭,她離去時對我眨眨眼,拋下了一句話。
「我很期待你來喔。因為我很看好你。」
她的表情的確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我思考后的結論是至少第一個「摔出去」應該帶有暴力之意。
我對未曾體會過的疼痛感到恐懼,之后聽話地聯絡了她。雖然沒有真的加入社團,但一回過神來,卻發現我早就被她當成男朋友對待了。我身上似乎有某種特質,刺激了她就算練柔道也無法紆解的過動傾向。比起吃醋,她好像更樂于懲罰我,總因芝麻小事便懷疑我劈腿,或是故意刁難,把我耍得團團轉,但在個性有點消極的我眼中,她能夠不在意他人目光,恣意妄為,充滿自信的態度和自由奔放的個性,看起來是多么迷人啊。
如果只是行為粗暴的話,是不可能跟她交往長達兩年的。我到現在還是發自內心地感謝她帶給我一段相當快樂的時光,在我只有黑咖啡的人生中加入了牛奶、砂糖和許多調味料。
只有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3日文的「綜合」(goudou)與goh-doh同音。
但這和現在的情況不能混為一談。我心想,身子在吧臺前盡可能地往后仰。
「找到你了!」
如果這是偶然,也未免太湊巧了。既然如此,該怎么稱呼它呢?
「竟然能在這里再遇到你,果然是命運,對吧?」
真是讓人傻眼的一句話。明明之前交往時老把分手掛在嘴上。
她站在距離我只有一步的地方,臉上露出熟悉的欣喜笑容。既然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這當成命運,那接下來能說的就只有一句話——「復合」了。當她再次開口時我便無計可施,而現在還以慢速播放的形式逐漸化為現實。
一切都完了。當我腦中閃過此一念頭的瞬間,伴隨著清脆的鈴聲,一道刻意拉長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我回來了——」
就是現在!
我在情急之下繞到提著白色塑膠袋返回店內的美星咖啡師背后——盡管取笑我吧!現在已經不是顧慮面子的時候了——然后兩手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虎谷真實面前,說:
「我、我來介紹一下。這個人是我的新女友。」
現場的空氣瞬間凝結。后方的門關上時發出的鈴聲聽來格外響亮。
不妙、很不妙、非常不妙。但繼續沉默下去只會更加不妙。我帶著豁出去的表情,心懷必死覺悟地催促道:「喂,美星,你這家伙也說點什么啦。」
「咦?呃、那個……」拜托了,咖啡師。我以眼神懇求回頭看著我的她。「啊……是啊。」
呃,美星小姐,現在不是害羞臉紅的時候啊!
雖然對咖啡師感到萬分歉疚,但我也不是想都沒想就采取這種沖動行為的。虎谷真實既然知道塔列蘭,就代表戶部奈美子很有可能如之前所說的,把在店里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當然,也包括我和咖啡師關系密切一事。我才想到可以反過來將計就計。
「事情就是這樣,對不起,我已經沒辦法再和你交往了。」
聽起來果然很奇怪吧?明明是對方主動向我提出分手的,為什么非得道歉不可呢?不過現在我只希望能讓眼前的局面和平落幕就好。
她走上前來,以稍微無視個人空間觀念的距離,上下打量美星咖啡師一番,然后說了一句話:
「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啊。」
接著她的視線越過感到害怕的咖啡師,刻意和我四目相對后說:
「我無法接受這種結局,你不要以為我會就此罷休!」
我驚訝得愣住了。她雙眼濕潤,看起來像在強忍淚水。我從來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虎谷真實曾把淚水當成武器,卻不是會壓抑自己情緒的女性。既然如此,她現在的反應究竟是出自何種心情呢?
她從我們身旁擦身而過,離開了塔列蘭。被粗暴打開的店門沒有自動關上,即使數分后呆站在原地的我回過神來,轉頭往后一看,門還是空蕩蕩地敞開著,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