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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老劉,啊,就是劉全有,我……”沒讓登記,因為他有時會給點小恩小惠。
安然也沒打算深究,一個企業就是一個生態系統,里頭每一個人扮演的角色都有其生存的規則,明規則是企業定的,潛規則就是環境自發形成的,只要不是原則性錯誤,她只能選擇睜只眼閉只眼。
“那你還記得她長什么樣嗎?”
“記得記得,可胖著呢,至少得二百斤一女同志,又白又胖。”
“她叫陳小玉?”安然頓了頓,她大概知道是誰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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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玉是誰呢?安然是不知道,可說起肉聯廠的胖女人,那不就是她剛搬來市里第一次去買肉時遇到的女人嗎?那時候銀花還問她是不是認識她,不然這女人怎么總盯著她看。
而安然有個習慣,就是搞不明白的事她會一直掛在心上,輕易不會忘記。而她上次開車回小海燕的時候,就特意問了鴨蛋媽和陳大娘,認不認識肉聯廠一個胖女人。
誰知她倆都說,如果是胖得快二百斤的,皮膚挺白的,那就是金蛋他二媽,也就是何隊長家福氣滿滿的二兒媳。
安然沒想到,她都搬來城里了,老何家這些人還陰魂不散,送上門的人頭,她安然女士能不收割嗎?
“小安,貼大字報的人抓到了嗎?瞧你高興的。”院里有大娘問。
安然邁著輕快的步伐,“還沒呢,但日子總得過不是。”
今兒是禮拜天,鐵蛋沒上學,正和大華他們在院里玩彈弓,把院里一棵枇杷樹當靶子,用小石子打上頭幾個可憐兮兮的不成器的小青枇杷。
早在上個月,這棵樹上的枇杷就被他們摘光了,連樹尖子上摘不著的地方也讓他們用彈弓打下來了。在農村吧,雖然吃不飽些,可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兩棵果木,桃李杏梨總能吃上幾個。可在這兒不一樣,大家沒自留地,就指著院里這幾棵能給孩子們打牙祭呢。
誰都想吃,孩子們就只能憑本事吃飯了。
幸好,鐵蛋腿長,上樹的事兒在農村干得很順手,安然吃上了好幾枚酸枇杷,后來嫌實在太酸了,他又源源不斷往家拿,她就用冰糖熬汁兒給煮成了枇杷果醬,吃饃的時候蘸上一點,特爽。
“包文籃,今兒周末,咱們是不是得回小海燕一趟?上次你德豐伯娘說她家院里的梨子熟了,讓咱去扯兩斤來吃。”
鐵蛋把彈弓一挎,“梨子能做成果醬嗎?”
“能。”
“太好咯!小貓蛋咱們走,弄果醬去!”小貓蛋跟棗兒和其他幾個小女孩,正在石桌上玩過家家呢,聞言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帶“醬”的東西都好吃,立馬自個兒顫巍巍爬起來,小手一搖,“拜拜。”
才十一個月就這份機靈勁兒,大院里誰不稀罕啊?
這次,安然還是從綜治辦借了吉普車,開車只用三十來分鐘,不然七老八小的又是班車又是拖拉機,沒法當天去當天回。
不過,回村之前,她得先去個地方。陽城市肉聯廠,估計是這個時代最紅火,最風光,福利待遇最好的單位,大門那叫一個氣派,出來的人一個比一個胖,一個比一個白,要不是看她開著吉普車,還看不上搭理她呢。
“啥?你要找陳大玉啊,她回家去了。”一個眼高于頂的中年男人,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說。
“你們跟咱們陳大玉啥關系來著?”幾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問。
估計是太胖了,人故意調侃叫她“陳大玉”。
“是回石安公社的婆家嗎?”確認一下。
“那當然,她娘家就在紅星縣,騎上車一會兒就到家,誒她自行車還在那兒呢……”幾個人笑哈哈的跑過去,玩她的自行車去了。
安然也不多說,既然如此,那她這一趟可就是一箭雙雕了。
“然然,你找這人啥事呢?”包淑英抱著小貓蛋問。
“陳小玉是何隊長家二兒媳,就是她給你女婿貼的大字報。”
“居然是她?那有啥你跟她好好說,別沖動,咱們人沒他們多,說不過就算了,退一步也沒啥,啊?”包淑英急得聲音都變了,總覺著這一趟回村很不妙。
安然答應當然會答應,可她知道,這事就不能好好說,因為他們不配。
她的好脾氣只留給值得的人,對待畜生,必須要高高的揚起鞭子,狠狠的抽下去,而對待毒蛇,那就是一刀下去,斷它首腦。
***
要說小海燕村,今兒可是熱鬧了。因為何隊長家那又白又胖福氣滿滿的二兒媳回來了,帶著好多好多的肉骨頭,故意一路進村都敞著口袋,社員們是從村口看到村尾,有小孩直接給饞哭了。
那些肉骨頭呢,也不是她自個兒的,聽說都是從肉聯廠的案板上拿的,肉雖然早已經剔干凈,可骨頭上總還系著點筋啊皮的,煮的時候把骨頭敲斷,流出骨油,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不是?
牛蛋正好打了一捆柴給何隊長家送去,一進門就聞見肉香了,那腿直接跟長地板上一樣,不會動啦。
“小流氓你來我家干啥?信不信我揍死你!”金蛋滿嘴流油,手里捏著根大棒骨,堵在門口。
牛蛋使勁咽了口口水:“我來給我二爺送柴。”
他也鬼著呢,知道跟金蛋說不清,干脆揚聲喊:“二爺,你要的柴打好了,我的饃呢?這次可不能再給餿的啦,上次你給了我倆搜饃,讓我拉了兩天肚子,差點沒死在屙野屎的山上……”
小男孩聲音賊大,周圍又全是聞肉味兒的社員,全都笑了,心說何隊長真是不厚道,同宗同族的,他們吃肉喝湯,沒爹沒娘的牛蛋打柴換吃的還換到了餿的,這是人干事兒?
果然,好好說不聽,非得扯皮才肯出頭的何隊長,這才不情不愿出來,訓牛蛋:“有吃的就行了,哪來那么多廢話,柴放下,饃今兒沒了,我明天再給你,出去吧。”
牛蛋梗著脖子:“你上個月已經欠我十六個饃了二爺,您這是存心想餓死我啊,我爸以前在的時候可沒少給你好處,我還記得前年過年前一個月,你去我們家……”
“得得得,你胡說啥呢,趕緊進來,二爺家今兒有客人,你正好來吃頓好的。”何隊長真是怕了這熊孩子一張破嘴,有的沒的全往外頭吐,好些話那是不能說的,尤其現在何會計已經死了,只要他孩子能說出來,社員們就會相信,他要說不是,姜家那邊就會咬他是“欺負死人不會說話”。
他最近啊,準備把另一個侄子插進隊里當會計,好補安然的缺。可姜書記不同意,姜家人都不同意,還說他硬要這么干的話,大家就要寫聯名信按手印,去公社告他。
以前啊,隊上的事雖然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可至少姜書記很和善,除非原則性問題不然都不會跟他爭,他再隨便何家人里頭挑撥兩句,姜家人這兒點點火,不成的事也讓他辦成了。可最近幾個月他發現,姜書記變了。
再也不是啥都好說的老好人了,還有那陳大娘,仗著自個兒打過鬼子,動不動就用語錄用最高指示壓人。他現在是背語錄又背不過人家,說的話姜家人又不聽,何家人看撈不著好處,也不像以前一樣聽他挑撥了……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牛蛋跟著他進屋,何家一大家子人鳥都不鳥他,他看來看去只看見何寶花是認識的,還有點面善,因為以前他爸常帶他去何寶花家拜年,每次去都提著雞啊鴨的,她對他也特好,還給他泡糖水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