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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說:“對啊,說了也白說,認命吧。我上內務府去了啊,這次挑完秀女,估摸著要立皇后了,咱們廣儲司最忙了,多少衣冠器物要準備起來了。你要有空,陪女兒聊聊天,別叫她天天做繡活,累得她臉都黃了。”
李譚氏覺得自己男人實在太不靠譜了!
她的閨女她最心疼了,想想宮中的那些破事,做嬪妃遠不如做宮女好。
她到李夕月的閨房看了一圈,勸道:“大妞,歇歇吧,我去給亦武媳婦送我燉的雞湯,你要肚子餓了也自己到廚房去盛碗喝。”
交代罷,李譚氏用精致的食盒裝好雞湯,到了亦武家。
亦武已經在神機營當差了,天天還挺忙,他額涅他他拉氏一臉喜氣,見李譚氏就笑道:“恭喜恭喜,聽說夕月已經造冊預備大挑了,她一看就是福相,指不定這回能挑中,你們老李家就要出個嬪妃了!”
李譚氏一臉苦笑:“咱們將心比心,你可愿意自己家女兒當這個皇家的嬪妃?”
他他拉氏猶豫了一下,終于笑道:“不愿意。”
但又說:“若是能指婚給哪家王爺貝勒也挺好,若是指個正室夫人,那可就更好了!”
“哪指望這樣的美事!”李譚氏哀嘆著,“好容易養大的女兒,‘一朝選在君王側’,做父母的就再也見不著了。”
然后,她悄悄說:“你舅舅不是禮部的嘛?可否幫個忙,給夕月報個‘素有痼疾’,隨便什么血分上的毛病,或者就報個癆癥也行啊!只要她能不參選,就能不進宮。”
“這個……”
他他拉氏有點躊躇,但想著李譚氏是自己的小姐妹,她丈夫現在也是節節高升,自己能幫幫忙不也是彼此照應的好事?
于是說:“行,我找我舅舅說說看。成不成,我可就不知道了。”
李譚氏大喜,悄悄從荷包拿出幾個金錁子并一張銀票:“我知道不能讓你舅舅白忙活,那,這點小意思,成事了再補。我家那口子現在還算有點閑錢,錢都不是個事兒!”
他他拉氏推拒了兩下,也就應下來。
李譚氏心放下了大半,想想這事也不能叫丈夫知道,于是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若無其事地每天打理家事、照顧子女。
卻說沒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李夕月在屋子里的石榴樹下喂鴿子。雪白的鴿群“咕咕”叫著圍繞在她的身邊,她百無聊賴地跟鴿子們說話:“有玉米粒吃不錯啦,別圍著我轉轉。再過一陣,蚱蜢肥了,再逮給你們吃,好好給你們貼貼秋膘。再過陣子,蟋蟀也要叫了,金蛉子也到了孵化的時候……”
她想著,自己剛剛入宮見到昝寧,兩個人的情誼居然就是從老鷹、蟋蟀、金蛉子上生出來的,不由嘴角帶了一絲笑意。
“飛吧飛吧。”她邊笑,邊驅趕那群白鴿,“吃飽喝足了,該練練翅膀力,別遇著老鷹,全部嚇掉下來。”
白鴿群振翅飛上天空,先在楊樹梢那高度盤旋,接著飛到白塔的高度,接著又飛到云層里,一盤一盤的,忽隱忽現,而嘹亮的鴿哨聲則穿過層云,清晰地傳到李夕月的耳朵里。李夕月抬著脖子,繞著圈地看,她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一朵朵白云,穿過碧藍的天,穿過微微發紅的天際,看到京城正中的那片紫禁城里,看到她思念的那個人那里。
嘴角噙著笑,眼睛里卻有些霧蒙蒙的,不知是相思的苦,還是無解的愁。
突然,她聽見鴿子群慌亂的鳴叫,凝神一看,一只雪白的鷹不知何時盤旋在高空。
這可是鴿子們的天敵,她趕緊揮了揮扎紅繩的竹竿,指揮鴿子們立刻飛回家來躲避。
但那只鷹,也跟著盤旋而下,似乎非要捉住一只白鴿不可。
到了房檐的高度,已然可以看清這只鷹的模樣,雪白的羽毛,隱著青灰色的邊緣,目光神俊,嘴里發出“啁啁”的鳴叫。
李夕月疑惑地瞧了瞧,而那鷹也飛下來,大概看出李夕月沒有戴上皮臂套,就沒有停在她身上,而是立在那棵開滿赤紅石榴花的石榴樹上。石榴枝條柔軟,被碩大的海東青停著就開始顫動,而鷹的平衡力極好,就這么站在柔枝上“啁啁”地叫,似乎在埋怨著什么。
李夕月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們家的大門就被人敲響了。她在后院,只能豎著耳朵聽動靜。
額涅叫丫鬟去看看是誰,丫鬟扯著嗓子回話:“大奶奶,是個不認識的公子。”
李譚氏奇怪,親自到影壁后問:“是找我家老爺的么?”
來人的小廝代為回話:“是呢,找李爺。”
“他在廣儲司當差呢,這會子還沒下值回來。您要有事,先進門坐一坐罷。”
原以為一般男客知道要找的人不在,總歸會知趣地先離開,隨便在外面哪家茶樓坐一會兒等候。
但這個人說:“好,進來坐坐吧。”
李譚氏撓撓頭,覺得自己一個婦人家,接待不認識的男客有些奇怪,但家里別無成年的男人了,只能親自安排了茶水,把這個不肯“自覺”離開的客人延請進門。
花廳可以待客,李譚氏客氣地說:“您稍坐一會兒,我去看看茶水,我家老爺一會兒就回來了。”
那人問:“不用麻煩,主要想問問李大姑娘的身子可還好?”
李譚氏愣了愣,小心問:“您是……他他拉家的親戚?”
那頭也愣了愣:“不是。”
李譚氏有些狐疑:“那……您怎么知道我家大妞身子不好?”
來人愣住了,“呃”了半天也沒答出個所以然來。
李譚氏面孔一冷,正容說:“我家閨女確實身子骨不好,這次不能參選秀女了。您若是禮部的人來核實,我只能這樣告訴你。您先坐坐,我去看看茶水。”
她的鎮靜是強裝的,一到后屋就緊張得哆嗦:“糟了,糟了……沒及時到太醫院找人寫張條子,可別被抓了個正著,這可是欺君之罪了!”
李夕月在后院一直聽著呢,此刻比她額涅鎮靜多了,只問:“怎么,阿瑪額涅托人給我報了病?”
“只是我。”李譚氏說,“你阿瑪心熱著呢,并不知情。大妞,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你曉得,后宮那種傾軋,還有皇帝那種冷情冷性的……”
李夕月見母親急得都快哭了,不由對她笑笑,挽著胳膊搖兩搖,然后說:“沒事,即便是禮部的來核查,說病了,說病好了,也沒什么大不了。我猜呀,不是禮部的人。”
她在家里翻了一會兒,找出一罐君山茶來,氣定神閑慢慢燒水、慢慢泡茶。茶水盛在家里最好的青花瓷杯子里,她努努嘴說:“額涅,叫丫鬟捧出去吧。”
家里不大,前頭花廳里說話朗聲一點,后面院子里就能聽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