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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叫李夕月去了,昝寧那一肚子無名的火氣居然也就憋著發不出來了,一個人尚未能從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中緩過神來。
李貴到了西暖閣外。暖閣雖然隔音很好,但架不住砸杯子的動靜太過尖銳,外殿的侍衛和護衛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故意做出“我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
李貴對一旁他的徒弟跺跺腳,大罵道:“你是什么眼力見兒?西暖閣里不用打掃么?”目光巡脧過外殿一圈兒人,一句對他們的警告都沒有。
他轉而往茶房去。
宜芳在火爐前猶自后怕,聽見門響就渾身篩糠似的。
她抬頭看見是李貴,抖索著問:“李……李總管,萬歲爺那里有什么……什么事啊?”
李貴冷著臉說:“杯子都摔了!”
宜芳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接下來是不是會拿自己“作筏子”。
李貴卻轉臉向李夕月:“再泡一碗去吧。今兒他心情不好,咱們做奴才的挨打挨罵都是天恩,能給萬歲爺出氣、分憂,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李夕月正擔心著昝寧呢,點點頭應和道:“可不是。不過宜芳嚇壞了,還是我去吧。”
宜芳感激地看著她。
等李夕月離開,李貴搖搖頭說:“宜芳,萬歲爺身邊這些宮女兒,夕月真是脾氣性格極好的,也肯擔當,對你真和對自己徒弟似的。”
宜芳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又把嘴閉上了。
李貴笑道:“其實呢,你也不用解釋什么,人生在世,誰沒點說不出口的為難呢?但是吧,總要權衡,害了人是一方面,害了自己更是可悲,對吧?”
宜芳眼淚汪汪的,哭了一聲又趕緊自己捂住了嘴。
李貴也有耐心,在她旁邊閑做看水的樣子,慢慢等她說話。
宜芳猶豫了很久,才說:“我阿瑪是正藍旗的包衣佐領,但我額涅……是納蘭氏的家生子奴才……”
李貴回過頭,好像并不驚異:“啊,是這樣,各旗下通婚,這并不是稀罕事,你也不用擔心。”
轉而突然又問:“太后老佛爺許你什么了?”
宜芳搖搖頭:“不是,奴才的額涅,曾經是皇后娘家的陪房丫頭。”
李貴眉棱骨微微一挑,而后淡淡地拖了公鴨子般的長腔調說道:“如今他們鬧掰啦,你呀,明哲保身吧!”
第144章
卻說李夕月端著茶盤到了西暖閣。幾個小太監大氣也不敢出地在收拾地面, 把碎瓷和茶葉沫子擦拭干凈,再用干墩布一圈一圈地擦干金磚的地面,擦到锃亮為止。
昝寧目光失焦, 呆呆地不知道望向哪里。
李夕月只能把茶碗放在他手邊,低聲說:“萬歲爺, 用口茶水吧?”
昝寧的嘴唇都是干燥起皮的, 但緩緩地搖搖頭。
李夕月悄然一嘆, 此刻只能陪著他,一會兒跟著他的目光看宣德爐里裊裊升起的龍涎的香霧,一會兒又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四壁先皇們題寫的匾額, 最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閣子的天花板素凈, 沒有描繪的藻井,李夕月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陪著望了一會兒覺得好生無聊, 又擔憂他,目光便小心地脧回他的臉上。
兩個小太監打掃完畢要緊告退了, 李夕月這才說話:“萬歲爺, 遇到事兒了?”
“我難受得很。”他的話有氣無力的。
李夕月覷了覷他的神色,小心問:“身子骨難受?”
他搖搖頭:“不, 心里難受。”
李夕月說:“心里難受可得想法子排解排解,不然要憋壞的。您想玩什么?蛐蛐兒、花卉兒、海東青, 或者貓貓狗狗的……我都伺候著。”
昝寧苦笑了一聲:“我什么都不想玩。”看了她一眼,此刻連和她嬉鬧的心情都沒有, 只不過看著她關切的目光, 心里酸軟一分,又能強迫自己堅強一分。
“嗐!”他搖搖頭,“真想打人出出氣, 或許聽別人慘叫一頓,心里就舒服了。你知道不,皇后現在就成天在儲秀宮里打人,尤其是齊整些的小宮女,個個打得血淋淋的攆出去,估摸著也是聽見這些呼痛呻喚,心里能舒服。”
李夕月不由退了半步。
昝寧好笑似的,只不過笑起來依然是苦澀的:“放心吧,我又不會打你。”
李夕月陪著笑臉:“我知道,但是皇后這樣吧,肯定不好。”
“確實不好。”昝寧說,“我故意這么放任著,就等著哪天跟她算總賬——就跟現在跟禮親王算總賬一樣。”
李夕月譎諫道:“所以咯,她這做法是不對的,皇上不能學。無論打了誰,那人必然是記恨,將來必然成話柄。”
“你這個老好人!”昝寧不肯承認她說得對,“那你想個幫我排解的法子?”
他冷笑了一聲:“你這生活在蜜窩里的孩子,大概從來不曉得喪父喪母是什么滋味!更不曉得,若其中還是人為的傾軋,會叫人傷心憤怒到什么程度——我真是恨極了!這種痛苦,無可排解!”
李夕月看他頜骨都繃緊了,眉如利劍,眸子如閃著寒藍色的電光,笑意挑在嘴角是刻毒的。
她說:“唉,要說排解的法子,最有效的莫過于哭一場。”
“什么餿主意!”他罵道。
正打算著欺負她一下出出氣,外頭李貴喊:“萬歲爺,慈寧宮那里請您過去。”
李夕月有些擔心起來:“啊?剛剛才召見禮親王,慈寧宮這么快就知道了?”
昝寧說:“她遲早會知道,但應該不是這會兒這么快。估摸著是別的事。我去去就來,你放心,在慈寧宮里,她還沒那么大能耐把我怎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