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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覺得還是見一見吧。”
“為什么呢?”
李夕月心里不大有譜,但努力說自己的意見:“聽說問了他十幾項大罪,頭一條就是‘竊國謀逆’,接著是‘擅權’和‘大不敬’,他大概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古話不是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他萬一有些什么掏心窩子的話要說給萬歲爺聽呢?”
昝寧撇撇嘴:“可萬一他借這個最后的機會說點羞辱我的話呢?”
“嗐,您還怕他啊!”李夕月手一甩,很大氣似的,“他要在這當口上還想著罵人出氣,那您還和他一般見識?”
昝寧皺起眉,想說:我可是一國之君!我憑什么受他的氣?
但再一想,他還是點點頭:“不錯,禮親王雖然性子跋扈,但不是無能的宵小,心胸也不算很狹窄。”
不錯,他暗想著,禮親王把持中樞那么多年,自己還是應該聽聽他想說些什么。
召見被執的禮親王,是秘密進行的,一輛大車從關押宗親的宗人府把人押解出來,到了紫禁城,再從東華門用小轎抬進來。等人進了養心殿,門就關閉上了。
禮親王從轎子里艱難地鉆出來,多少日吃不飽睡不好的他到底上了年紀,只覺得腰膝發顫,眼睛一時竟不能忍外頭明媚的日光。
等終于看清了四周,見外殿值守的都是一二等侍衛,估摸著都是皇帝的親信;還有幾個護衛裝扮的站在角落里。
禮親王定了定神,問一旁導著他前行的李貴:“咦,養心殿侍衛不夠用么?拿哪里的護軍在充數?”
李貴說:“不是普通的護軍,是陪著皇上打布庫的哈哈珠子。”
禮親王尚能笑言:“他這么可憐?侍衛不夠,哈哈珠子來湊?!”
俄而看見里面有個面熟的,不由止步,頓了頓才問:“你原來是我府上的戈什哈吧?叫亦……什么來著?”
那個人是亦武,肋骨上的傷好了七八成了,其實不能用什么力氣 ,但在這里站班沒有問題,所以虎氣生生地說:“奴才亦武。”
禮親王笑道:“對,怎么,他重用你?你攀他的枝兒?”
亦武紫棠臉有些發青,頓時顯得黑黢黢的,磕磕巴巴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奴才不攀任何枝兒。可是您——”
還算厚道,總算沒有說落井下石的話。
但禮親王的臉色沉了下去,知道亦武想說的是什么。他自嘲地笑笑:“哼哼,你說得不錯。在我這里,你也未必有出落。”
“王爺!”亦武還是個厚道人,勸道,“您好好和皇上說話吧,這節骨眼了,斗氣有意思么?”
禮親王仿佛下巴上掛著秤砣似的,臉拉得老長,嘴角撇得老下,但拱拱手說:“你的好意,我謝過了。我不是斗氣來的,放心。”
他一動,渾身“嘩啦嘩啦”響——估摸著要判死刑的階下囚,都是鎖鏈鋃鐺,只因著他是宗室,是皇帝的伯父,還給留點面子加實惠:那鐵鏈子拿杏黃色的綢子裹著,看起來不那么難看,也不會磨著脖子和手腕這些露出肌膚來的地方。
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禮親王,門一關上,殿里點著燈也顯得昏暗。
李貴和幾個內奏事處的小太監陪在一旁,遠遠地把禮親王的跪墊和皇帝御案隔開,謹防著他狗急跳墻。外頭的人都吩咐好了,但凡里面有動靜就立刻闖進來護駕。
禮親王搖搖頭笑了笑:“皇上不必如此防著奴才,奴才歲數是皇上的三倍,體力不如皇上多矣;奴才鐐銬加身,動彈都困難。”
昝寧輕笑了一下,扭頭吩咐李貴:“今日又不是審訊來的,把朕伯父的鐐銬打開。”
“這……”李貴有些猶豫。
昝寧說:“伯父是聰明人,不會做禍害九族的傻事的。打開吧。”
禮親王聽了他這話,腆出來的肚子仿佛不勝負荷似的軟癱癱垂在腰帶下。垂頭任由李貴解他身上鏈條、手上的木銬,最后揉了揉腕子,居然泥首謝恩:“多謝皇上!”
昝寧想想不妨好人做到底,和聲道:“看伯父嘴唇焦敝,賜茶吧,咱們有話慢慢說。”
李貴到外頭喚了李夕月。
李夕月在茶房教宜芳燜普洱,見李貴過來,先斜乜了宜芳一眼,才問:“萬歲爺要什么茶?”
李貴說:“就雨前龍井吧。”
李夕月不言聲,泡好龍井,遞給宜芳:“你送進去吧。”
宜芳嚇壞了:“姑姑……那……那是西暖閣!”
李夕月說:“你剛剛一直心不在焉的,不就是想知道西暖閣里誰來了嗎?”
宜芳更是臉色慘白,當著李貴的面不敢多話,但淚水卻直垂了下來。
李夕月說:“我不是害你。你進去了,嫌疑最大不錯,但強過亂猜之后亂傳消息,嘴緊不緊只在你自己。”
懷有僥幸才是真害了她自己,倒不如坦誠開來,讓她自己知道敬畏,不能亂傳話。
宜芳抖抖索索地捧著茶盤,跟著李貴進了西暖閣。
昝寧皺了一下眉,瞥向李貴。李貴雖垂著眼,但輕輕向茶房方向撇了撇嘴示意。
昝寧說:“宜芳,這是你們正藍旗的舊主子,你給他奉一杯茶,表表包衣人的心意吧。”
宜芳抖抖索索把茶奉給了禮親王。
禮親王看了她一眼,很陌生的模樣,隨口問:“你是正藍旗下的?跟著剿捻匪的父兄到京畿之后,做了冊子入宮的?”
宜芳抖抖索索答了。
昝寧說:“親王的話問完了,你先出去吧,規矩你懂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