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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寧把眼兒覷著榮聿，來了沒頭沒尾的一句：“她阿瑪現(xiàn)在在戶部當(dāng)差呢。”

榮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宮里宮女是上三旗包衣人家的女兒，父親在朝為官，女兒在宮里服役是常見的情況。于是他小心問：“她阿瑪是不是職位挺高呢？”

“還行吧。”昝寧說，“不過說出去總歸是個官家小姐，別顯得宮里不容人。”

榮聿越發(fā)摸不著頭腦：若是個官家小姐，沒事兒偷一張箋紙干什么？

但想了想又有些明白，低聲說：“啊，是不是和這次納蘭氏的案子有些關(guān)聯(lián)？”

昝寧微微一笑：“驪珠進(jìn)宮比她還晚些，不過都是圣母皇太后宮里的。太后的意思，你總歸明白，朕的意思呢，你再琢磨琢磨？”

榮聿是個聰明人，笑道：“奴才明白了。慎刑司條件雖不如宮里，也還能住下，讓她稍安勿躁，等皇后宮里那群人開始受審。”

昝寧點(diǎn)點(diǎn)頭：“別委屈了她。事情過了，朕還有厚賞和賜婚呢。”

“省得。”榮聿笑著說，“那奴才再匯報(bào)一下金氏的案子？人命關(guān)天，這下子是可以往大里鬧了！”

昝寧點(diǎn)點(diǎn)頭：“朕也有意思要擺出來。”他看了看窗外，眼前恍惚是驪珠笑得很美的臉，又恍惚是她從井里撈起來時不忍卒看的慘狀。

他深深嘆了口氣：“以朕的名義，給金家送賻儀。”

“這……”

這是有些過當(dāng)?shù)亩鞯淞耍吘梗P珠至死都沒有名分，而金氏父子，除了驪珠得寵時有過短暫的輝煌外，起起落落到最后也不過是最低微的護(hù)軍而已。

昝寧說：“就是要過當(dāng)點(diǎn)。朕的懷思愈重，愈叫‘他們’難受！”繃緊的下頜線露出一點(diǎn)的怨憤。

第132章

一連串對納蘭氏的打擊, 第一個挺不住的居然是禮親王的福晉。陽春三月最好的時光里，纏綿病榻的納蘭福晉在憂憤中一命嗚呼。禮王府云板敲響，隨即全家換了素服, 哀哭聲震天響。

同樣憂憤不已的太后在宮內(nèi)也病倒了。

要守孝道的皇帝親自過問太醫(yī)院的湯藥方劑，下朝后就親自到慈寧宮問疾。

他原以為太后必然是恨到不愿意見他, 沒想到邱德山很快出門, 恭恭敬敬說：“萬歲爺來了？老佛爺正盼著您呢！”

昝寧不動聲色“哦”了一聲, 隨口般問邱德山：“看御醫(yī)的方子，以補(bǔ)中疏氣為主，太后是肝氣又犯了么？”

邱德山長長太息：“可不是！本來還掙扎著要親臨祭奠福晉呢, 硬給大家伙兒勸下來了。她老人家淚汪汪的, 說親姊妹一場，未能見一見最后一面，又擔(dān)心男人家辦事不穩(wěn)妥, 急得什么似的！這會子也就是萬歲爺是老佛爺?shù)奈拷辶恕Ｄ煺埌伞！?

昝寧略加快步子，提著袍襟進(jìn)了太后的內(nèi)宮。

皇后抹著眼淚陪侍在一邊, 其他嬪妃則一概不在。

太后則半躺在床上, 見皇帝進(jìn)來行禮，懨懨無力地說：“皇帝來了？”

昝寧知道今日她特特在這里等, 又是這樣的場面和做派，自己需得十二分當(dāng)心才行。所以陪著小心, 禮數(shù)上一步都不敢疏忽怠慢，請過安后, 長跪在皇太后榻前, 仔細(xì)打量她的氣色，說：“皇額涅放寬心，御醫(yī)說并沒有大妨礙, 您好好休養(yǎng)，很快就沒事了。”

太后有氣無力的：“唉，我畢竟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原指望著今年下半年好好過一個整壽，如今這局面，還不知道撐不撐的到那個時候！”

“皇額涅這話，兒子不認(rèn)，這是您多心。”

皇后則在一旁抹眼淚替著解釋：“太后身子骨不好，也是心情欠佳的緣故。禮王福晉過世，真是太叫人震驚了。而且——”

太后頓時打斷道：“皇后！我這年歲了，沒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瞬間的凌厲閃過，她的眼皮子就低垂下來，蓋住了光芒，亦蓋住了對皇后的恨鐵不成鋼。

皇后心里比她還急，而且沉不住氣，被厲聲一喝，清醒了一些——自己沒有金剛鉆，不能在里頭瞎攪和，還是得聽自己這位處政多年的姑母的，于是低下聲音：“是。妾也是急了。”

“生死有命。”太后又緩了氣息，仍然顯得有氣無力，抬眸看皇帝，“這段日子真是多事之秋。你皇伯母那里，你打算怎么處置？”

“兒子當(dāng)親臨祭奠。”

“不。”太后搖搖頭，“畢竟是女眷，沒有你親臨的道理。皇后也不能去，我又這個身子骨。小邱子和李貴代你我跑一趟吧，后頭女眷我也打算派個宮女幫著打理打理。”

交代完第一件事，接下來是第二件：“我聽說御史臺對驪珠哥哥的死有不少難聽的瞎話傳出來。大理寺審的結(jié)果也不大好。你打算怎么辦？”

“待兵丁苛虐，兒子亦無話可說。”昝寧閃了皇后一眼，“大理寺還在問訊中。”

“你還為驪珠的事記恨皇后么？”太后陡然來了這么一句。

昝寧頓時抬頭，毫無畏懼地直視太后的眼睛：“這是護(hù)軍營的事，怎么扯到驪珠身上？！”

太后倒給他看得一怔，隨后才說：“皇帝派人致送賻儀，這樣底層的護(hù)軍，也是少見的。”

然而又不得不溫語撫慰：“你是個念舊的人，這也沒錯。我也叫小邱子送一千兩銀子去——老兩口沒了閨女，又沒了兒子，想想是人間慘禍。我便尋思自己當(dāng)年喪子，痛徹心扉，多少年想到了都緩不過來。”

這是她真正的心疼之事，不由揩抹著眼睛，鼻頭也變得紅紅的。

昝寧也不得不收起他一瞬間的厲然神色，重新低頭道：“太后節(jié)哀！皇兄在地下，也不愿太后如此傷懷。”

太后顫巍巍伸手撫摸昝寧的鬢角：“昝寧，這些年，我把你當(dāng)他，一腔子心意都是希望你好，希望你成就一代明君。”

“是。皇額涅的栽培，兒子銘記在心。”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終于說了今日第三層，也是最后一層意思：“內(nèi)務(wù)府的消息也不大好，儲秀宮那幫子人沒有肩胛，怕?lián)?dāng)年的事責(zé)，推卸的話說得難聽。而你知道，帝后和睦，是給萬民的榜樣，若為當(dāng)年的事落了清議的巢窠，叫這些所謂的清流牽著鼻子走，只怕又要落入歷代黨爭的局面里。我這不是為了自家侄女，而是為了朝廷大局，你得罷一罷手。”

言雖懇懇，惜乎與昝寧心里所想相左。

他不答這條，只說：“兒子只看內(nèi)務(wù)府審出來的結(jié)果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