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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著的是秋香色的常服,暗紋緞子弄濕的地方變成深褐色。他嫌棄地說:“夕月,你看看,你的眼淚鼻涕都弄在我衣服上了!好惡心啊!”
李夕月果然不能不抬眼瞧了瞧他的衣服,果然看到自己的眼淚鼻涕黏糊糊地沾在他身上。他是個愛干凈的人,放平時勢必不能忍。于是李夕月從袖子里扯出一塊手絹,低聲說:“奴才給你擦掉。”
昝寧說:“擦掉了難道就不臟?”
“那,奴才給您洗掉。”李夕月不能不回話,只是有點小小的沒好氣。
“又不是沒有司浣洗的人,還能讓你吃這樣的苦頭?”他試探著握著她的指尖,感覺她手的溫軟細膩,心里滿足極了。
李夕月還是不領情,抽出手指說:“奴才會洗衣物,洗一件又有什么苦的?”
昝寧說:“就是你會洗,人家問:‘咦,那個負責茶房的怎么跑去洗衣裳了?’你打算怎么回復?說你拿鼻涕擦了朕一身?”
平時,李夕月就該笑了,但是今天傷心,笑不出來,她說:“那怎么辦,萬歲爺給個主意吧,奴才想法子去辦。”
皇帝說:“先給我另外拿一件換上。”
李夕月依言把熏籠上熏得暖暖、香香的寢衣給他拿了過來,然后見他張著手等伺候的模樣,心里不禁又罵他這討厭的大爺樣兒。
“來啊。”他很奇怪地把手又張大了點,“腋下的扣子自己不好解。”
李夕月忍氣吞聲——主要是怕真的叫了司寢宮女進來,看見他一衣襟的鼻涕會覺得奇怪——上前給他解扣子,又繞到身后把臟了的常服剝了下來。
他繼續張著手,一臉“一客不煩二主”的樣子。李夕月把寢衣往他胸口一丟:“萬歲爺,貼身的衣服,奴才不會伺候穿戴。”
昝寧本能地伸手捧住,好氣又好笑,指了指她鼻尖說:“看把你慣的!”然后自己解開里衣,換穿寢衣。
李夕月背過身不看他更衣,把臟衣服掛在一邊。
昝寧說:“呀,我胸前給你咬出牙印了!”
李夕月回眸一瞥,看他把寢衣披著,低頭在看他自己。然后他說:“始作俑者,來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夕月只覺得他皮膚挺白的——比臉白——而后別過頭不瞧,嘟囔著:“男女有別。”
皇帝也不好強她來看,自己瞧瞧那牙印是一對小月牙,淺淺地凹下去,微微的發紅,雖說有一點點疼,但他更多的是覺得有趣,端詳了一會兒,自己把自己用寢衣裹住了。
昝寧扎好寢衣的衣帶,上前說:“臟衣服不能這么放著,明天印子干了與尋常的污跡不一樣,負責浣洗的人會看著奇怪。”
李夕月躊躇道:“可那怎么辦呢?奴才先要點水來搓一搓?”
“你呀,腦子真不會轉彎。”昝寧邊說邊踱到點心匣子旁,打開先吃了一塊甜點心,又拿了一個醬肉餑餑掰開,然后把里頭的油脂和湯汁擠在衣襟弄臟的地方,端詳了一番,把半個餑餑塞在自己嘴里,半個順手塞李夕月嘴里,看她不由自主地吃,不由開懷道:“你瞧瞧,這就叫疑兵之計——上頭這些臟痕跡到底是油呢,還是其他汁水呢?誰還顧得上分辨呢?”
他笑瞇瞇等著李夕月夸他兩句,拍他馬屁。
但李夕月淡淡地“哦”了一聲,只覺得這家伙就會糟蹋東西,細膩的寧綢料子滴上那么多油和醬汁,估計是洗不干凈了。
她垂手站在離他一段距離的地方,低聲問:“萬歲爺,奴才可以告退了么?”
昝寧心緒復雜,想叫她留下,又怕見她冷淡,最后琢磨女孩子這會兒生氣,還是別攖其鋒芒的好,她性子豁朗,睡一覺明兒就好了,明天再好好哄一哄、逗一逗她,也就沒事了。
于是很大度地說:“可不,這兩天你也累了吧?早點去睡一覺,明兒早上叫白荼來當班伺候,你多休息一會兒。”
他有的地方想對了,但也有地方想錯了。
李夕月呢,是不大斤斤計較,但是也不是個蠢貨。
皇帝陰了她一道,用的是霸道無理的法子,而且搶奪的是她早些出宮回家的夢想,和日常那些捉弄是不一樣的。她也不是怪他,只是心里警惕了,她再這樣和他玩得越來越近,他就越來越想把她捆在身邊,而他畢竟是一國之君,其他地方受鉗制,后宮的宮人他總是做得了主的,到時候萬一再下道更過分的旨意,她該怎么辦?
所以,還是得想定了,別招惹,等他對自己沒興趣了,她才算安然了。
那么,什么樣算“別招惹”呢?天天給他冷臉肯定是不合規矩的,最好不過就是除了該做的事,該答的話,其他地方都淡淡的,他是個聰明人,肯定會覺得沒意思的。
李夕月回到自己的屋子,在白荼看出來之前,先打水洗了臉,然后吹熄了燈才鉆被窩。
白荼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咕噥著問:“回來了?今兒當差又很晚了?”
李夕月說:“嗯,明兒早上要辛苦姑姑了。”
白荼說:“沒事,本來就該我的班兒。”翻了個身就睡了。
第二天,李夕月起身后把幾件帶繡花、鑲邊的宮女衣服都收了起來,穿上最簡單的一件,到茶房看水。
過了一會兒,白荼過來,放下茶盤,搖搖頭說:“今兒司寢的宮女說,昨兒萬歲爺不知怎么的,吃得一衣襟的油漬——只怕洗不干凈了。哎,昨兒晚上是你在旁的吧?萬歲爺平時是個細致人,從來沒弄臟過衣服呢。”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等著李夕月的“八卦”。
李夕月腫著眼皮,打了個哈欠說:“我怎么知道,大概昨天他餓壞了吃得急吧?反正我沒看見。”
白荼湊過去捅捅她:“從‘煙波致爽’回來時可沒換常服,也沒招司寢的宮人換衣服,你不知道?”
李夕月硬著頭皮說:“我怎么知道?”
白荼含蓄地笑著:“喂,師徒一場,你有好事,可別藏著掖著,得讓我高興高興。”
李夕月掛著臉說:“哪有好事!”
白荼察覺她不高興,但也不知道為什么,其他話倒也說不出來了,只一眼一眼地瞥她。
這日皇帝用膳后,余膳賞賜隨侍的后妃和宮人,白荼捧著食盒進門道:“夕月,我可又沾你的光!”
李夕月說:“我不餓。”轉身到屋子里這里擦擦,那里抹抹。
白荼跟進來:“怎么了,你們……又鬧別扭了?”
李夕月停下擦抹的活兒,說:“姑姑說的好笑,我和誰鬧別扭?我敢和誰鬧別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