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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勸解她:“他一個鳳凰般被捧大的阿哥,如今又是這個身份,養心殿里誰敢不聽他的話,他自然是氣性大,你還和他計較?再說,東西不吃,他又不曉得,你餓著了自己氣誰去?去吃飯吧。”
李夕月想想也有道理,犯不著折磨自己的肚子,于是到外間餐桌上擺食具、盛飯舀湯。
白荼出門,倚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笑道:“夕月,我就喜歡你這一點,不慪氣,不作踐自己,雖說是小家子出身,但是大氣。”
又走近看了看李夕月微微紅腫的眼皮,放低聲音說:“行了,你的目光也要長遠。萬歲爺待你,我們都看在眼里。”
“姑姑,你什么時候看著我像個貪慕榮華富貴的人?”李夕月聲音不高,語氣卻像要吵架。
白荼怔了怔:“你當然不是那樣的人。”
“那不結了?”李夕月說,“所以說,我的目光就長遠不了了。”
白荼倒一時訥言,坐下來吃了一些東西后方始慎重地擱下筷子,說:“夕月,我說的長遠,也不光是這個的長遠。”
李夕月把她的話想了想,還是沒明白:“那是什么長遠?”
白荼卻撇開話題,拿起筷子又吃起來。默然中,李夕月也不便追問,一邊吃飯,一邊心里想:我要的長遠,就是快點出宮,回到父母身邊去。
白荼吃完飯,方說:“夕月,你覺得萬歲爺人怎么樣?”
李夕月說:“姑姑,咱們做宮女的,在背后評點主子,是不想要命了么?”
“不叫評點,”白荼很平靜,“就說說你的想法。我先說,我阿瑪是個銳意進取的人,雖然在軍機處是個黑章京,幾回宮女會見家人時,他一直在說,如今弊政頗多,就得有個攜風雷之勢的人來破除,我額涅說他老酒吃多了發昏,他呢,只叫我好好伺候主子,說是天大的榮耀,萬不能叫主子不舒心、頹了去。你想想我的話。”
李夕月腦子里亂,她在想,如果讓她評點昝寧,她會怎么評點呢?這家伙挺討厭的,脾氣大,壞水多,喜歡耍威風,動不動就挖坑讓她跳,還喜歡動手動腳……但是吧,有腦子,有手段,像韓信似的肯受委屈肯吃虧,勤政起來真勤政,對身邊人也稱得上仁厚,是想當個好皇帝的。
她說不上來,反正他親政這第三年,開始燒新官上任的火了,第一把燒到了內務府,她阿瑪動足了腦筋都沒能讓她鉆空子漏網。當得起“風雷之勢”的評價。
白荼好像也不等她評價,自己收拾著碗筷,然后說:“萬歲爺上午說了,你上午補覺,估摸著補得差不多了,下午還該你伺候。你收拾麻利點,一會兒上茶房候著吧。”
第48章
李夕月苦了臉。
白荼叫住了她, 先說:“碗筷收拾好給小太監后,要點熱水洗把臉。”
宮女伺候的時候得干凈整潔,不能邋里邋遢的, 李夕月不敢犯這些會挨板子的錯處,老老實實打了水洗臉。
白荼過來試了試水溫, 然后拿瓢又舀了瓢熱的摻進臉盆, 燙呼呼地給她擰出來, 虎著臉說:“看看你的腫眼泡!用熱手巾熥一熥。”
李夕月捧著熱得發燙的手巾焐在眼皮上,哭腫后眼睛怕風刺痛,她已經難受了很久了, 這會兒焐著, 覺得眼皮里脹得不舒服的地方慢慢化開了似的。等手巾涼了些,她的眼睛不那么難受了。
白荼說:“這樣子也還罷了。”
又把她拉到鏡奩前,指點她:“今兒辮子也沒好好梳吧?”幫她把辮子解散了, 重新編結好。
最后不由分說打開一盒茉莉粉:“宮人不許打扮得妖妖調調的,但是這擦粉是養膚的, 誰讓你黃黃臉兒就出門現眼呢?”小心用水調勻, 給她臉上拍了一層。茉莉粉輕盈,帶著淡淡的花香和淡淡的粉色, 李夕月看鏡中的自己,果然氣色好了很多。
“姑姑!”她有些抗議。
白荼說:“你一臉背晦, 讓他操心,就是最大的罪過!”
李夕月無話反駁, 心里想:不錯, 要是我表情頹喪,叫人一看就在生氣,他一定會格外注目, 也一定會格外要來找我的麻煩,倒不如平常對待,該打扮打扮,該吃喝吃喝,把他的恩寵或欺侮都不放在眼里,指不定他反而不來纏我。
于是心甘情愿閉口不言。
昝寧下午的“晚面”接見完大臣,心里頗有些計較,但事緒紛雜,也頗有些煩躁。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叫了奉茶。
李夕月款款進來,昝寧的目光立刻注視過去,生恐她還在生氣。
還好,她一臉泰然,尋常的衣服,尋常的裝扮,和尋常一樣圓著下頜端茶盤進來。
昝寧松了一口氣,接過茶笑道:“怎么沒戴枚戒指?朕賞你的那一枚呢?”
“回萬歲爺的話,您的恩賞奴才供著呢。不戴是因為干活不方便。”
昝寧說:“也是,哎,要不以后你就伺候朕的文房吧,活兒不重,也干凈,不用天天跪地上抹灰,更不用對著火爐子煙熏火燎的。”
李夕月說:“可奴才喜歡伺候茶水,煮著香,又有意思。”
這也算是頂嘴了,但昝寧一點不為難她,點點頭:“你喜歡,那就行。我是怕你累著。”低頭批閱她的奏折。
李夕月說:“萬歲爺忙國務,沒什么事情奴才就告退了。”
昝寧說:“急什么呀!”拍拍一旁的坐褥:“朕批折子時沒人敢進來的,你站得累了就坐坐。坐我身邊兒來。”對她擠擠眼睛。
李夕月恭恭敬敬地屈屈膝:“奴才不累,萬歲爺還要伺候的話,奴才就在一旁安安靜靜陪著。”
昝寧笑了笑,但低頭時又覺得她這彬彬有禮得總有哪里讓他不大舒服。
一時無暇多想,今日的奏折里氣象萬千,值得深思,他攢著眉細細地琢磨,提著一支朱筆好半天也不落筆。
最后,他擱下朱筆,雙手抱著頭向后倚著:“蘇州織造,報來江南省的一起案子。”
李夕月覺得他有些似笑不笑的表情,也不辨他的喜怒,干脆低了頭假裝沒聽見。
昝寧好像沒注意她的冷淡,自己繼續在那兒說:“官官相護,大概是官場上的常態,現在這位知府,我沒記錯的話,是吳唐走馬上任兩江總督之后,提拔的私囊里的故人。如今做下這樣的事。好,好得很!”
他一下子來了精神,對李夕月說:“去,把白荼叫進來。”
李夕月也來了精神——總算可以休息了。于是馬上退到外面,去茶房找到一邊看水,一邊拿繃子繡花的白荼。
“姑姑,萬歲爺傳您進去。”
白荼一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