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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蘇秦亦使快馬奔赴邯鄲與薊城,奏請二王加入楚、齊、魏三國聯盟,五國擇地盟誓,合縱以制秦、韓。
一個月后,屈平正式收到楚王允準齊、魏二國所提的條款,蘇秦也與趙、燕達成一致,以合縱五國互不干涉鄰國事務、共制強秦為前置條件,使趙王得以安心地謀取中山,齊王得以安心地謀取宋國,魏王得以安心地謀取衛國,楚王得以借縱親四國之力與秦、韓一搏,收回所失國土。
口頭議定之后,蘇秦正式向楚、齊、魏、趙、燕五國發出邀約,請楚使屈平、齊使田文、魏使公孫衍、趙使肥義、燕使樂毅,五國特使定于是年仲秋日趕赴魏都大梁,共議縱親,簽署盟約。
在嬴疾使楚、屈平使齊的當兒,張儀也沒停歇,再次趕赴韓都鄭城。
近些日來,張儀越來越喜歡韓國了,一則是韓王已被綁到他的連橫戰車上,于秦國不可或缺,二則是因為冷向。
不知怎么的,張儀越來越喜歡這個新交的朋友。在秦國,他位列相國,貴為國戚,但在內心深處總是泛出一股莫名的寒意,縱有心事也無個吐處,即使對好友魏章。但冷向不同。許是因為尸佼,許是因為直覺,冷向認可張儀,信任張儀,且這種認可與信任已遠遠超越他當年對師兄商君的態度。張儀一度想將他帶回咸陽,但冷向不肯再回。
冷向非但不肯回,還勸張儀早備后路,否則,極有可能步商君后塵。這個張儀也察覺到了,之所以悉心經營韓國,此為原因之一。而要經營韓國,最得力之人莫過于冷向,一個不聲不響但謀事滴水不漏的人。
蘇秦約縱五國,將韓國排除在外。
韓襄王聞報,急召張儀、冷向、公仲謀議。
“大王,”張儀笑道,“您是否也想回歸縱親?”
“這……”韓襄王急道,“寡人……召請諸位,是想謀個應策!”
“應策有二,”張儀接過話頭,“一是大王回歸縱親,六國成縱,與秦對抗,二是大王與秦連橫,對抗五國。大王惟此二途,別無出路可走!”
“對抗五國,這……”韓襄王看向公仲,表情焦慮。
“看來大王是要重新入縱了!”張儀笑道,“這個容易,在下只需一封書信而已!”
“一封書信?”
“是呀,”張儀指向孟津,“六國縱盟是蘇秦發起的,蘇秦重啟盟約,沒有大王,豈不是少點兒什么嗎?蘇秦之所以沒有邀請大王,是他曉得大王不會去,也不能去!”
“寡人為什么不會去,也不能去?”韓襄王懵了。
“因為大王舍不得宛城!”
“魏王呢?”韓襄王不可置信,“難道他能舍得所占地盤?”
“魏王舍不得,但公孫衍舍得!”
“這……”
“如果不出所料,”張儀侃侃說道,“魏、楚結盟,條件是魏王讓出葉城!”
“你是說,葉城歸楚?”韓襄王打個寒噤。
張儀淡淡一笑:“應該不會太久,葉城將再次插上楚國的國旗!”
葉城入楚,剛好插在宛城與新鄭之間!
韓襄王的臉色變了,看向公仲。
“蔡地呢?魏王也會歸還嗎?”公仲問道。
“如果大人是魏王,會讓出上蔡嗎?”張儀反問。
“楚王他肯?”
“不肯又有什么辦法?”張儀兩手一攤,“戰敗之國,是不能談條件的!”
“齊國呢?”韓襄王插道,“前番楚使羞辱齊王于廷,齊王能與楚盟?”
“能呀。”張儀笑道,“一是匡章擊殺唐蔑,齊王已經報過仇了,二是楚國應該會送齊王一個大禮。”
“什么大禮?”韓襄王急問。
“宋國。”
“你怎會曉得?”
“臣怎會不曉得呢?”張儀嘴角輕輕撇出一笑,“臣還曉得,趙國參與,是魏、齊答應不過問中山之事,魏國參與,是齊、趙不過問衛國之事。至于宋國,自楚得襄陵,就與魏國不搭界了。”盯住韓襄王,淡淡一笑,“大王這該明白了吧,無論是衛國、宋國還是中山,都與韓國不沾邊,也自然與大王您沒有瓜葛。與大王有瓜葛的只有鐵都宛城,大王有心將之歸還楚國嗎?”
“寡人……”韓襄王遲疑一下,拳頭漸漸握緊,面色堅毅,“不還!”
“大王威武!”張儀緩緩豎起拇指,“不過,大王若是無意歸還,就得聽在下的,去做兩件事,一,與秦連橫;秦王已坐擁商於、漢中、巴蜀與黔東南,郢都三日可至,只要韓王橫秦,料他楚王不敢輕舉妄動!”
“二呢?”韓襄王盯住他。
“去楚化。”
“去楚化?”韓襄王不解,“什么去楚化?”
“易名。”張儀又道。
“這……”韓襄王懵了,看向公仲。
“就是為宛城改個名字,”張儀解釋,“要讓宛城人重新認識自己。說到宛城,天下皆知是楚的,而大王不叫它宛城,改叫它一個韓國名字,天下就會漸漸認可了。”
“好主意呀!”韓襄王豁然開朗,一拳震幾,眼珠子眨巴幾下,看向張儀,“秦使,就叫它南陽如何?”
南陽是位于太行山南麓、河水北岸的一片地域,剛好卡在太行八徑之一軹關徑的出口,歸屬于晉后,為韓國占據,天下無人不曉南陽是韓國的。
“好名字!”張儀拱手。
“就這么定了!”韓襄王轉對公仲,“擬詔吧,自今日始,改宛城為南陽,其他城邑不變。”
“臣受命!”公仲應過。
“韓王英明!”張儀拱手,“臣這就趕赴咸陽,將我王誠意轉達秦王,締結韓秦橫約,反制五國縱盟!”
“有勞張子了!”韓襄王回禮。
張儀急如星火地回到咸陽,但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甚至不能說是寒氣,而是一股致人于死的殺氣。
這股殺氣來自宮中,來自太子嬴蕩。
是夫人紫云公主透給他的。
張儀回到府中,沐浴更衣,見小順兒已備好車,縱身跳上,正要駛離,一仆女急跑過來,將他攔住。
“主公,”仆女叫道,“夫人有請,是急事!”
張儀怔了,跳下車,跟隨仆女來到夫人的內房。
仆女掩上房門,快步去了。
房中再無他人。
紫云靜靜地坐在一塊毛毯上,指向對面的毯子。
“夫人?”張儀坐下,看向她,輕聲。
“有人欲對夫君不利!”紫云盯住他,聲音淡淡的。
“何人?”張儀吃一驚。
“太子。”
“為何?”張儀愈驚,聲音增大。
“因為疾哥!”
“疾哥?”張儀瞇起眼來,“他使楚回來了?”
“回來幾日了。”
“快說,怎么回事兒?”
“楚王同意結盟,條件是,要么將黔東南、漢中郡、全部商於谷地歸還楚人,要么送夫君赴楚!”
張儀目瞪口呆。
“王兄召人謀議,說是議過幾次了,吵作一鍋粥,大多認為應送夫君赴楚,只有魏章將軍、疾哥不同意。”紫云看向張儀,眼圈紅了,“夫君,你萬不能去,聽疾哥說,楚王恨死你了!”
“都有何人要送我赴楚?”
“殿下、甘茂、司馬錯幾個。”
“司馬錯?”張儀瞇眼,“他……”看向紫云,“嬴疾、嬴華呢?”
“疾哥不同意,華哥沒出聲。”
“大王呢?”
“駟哥一直瞇著眼,沒說一句話。”
“如此機密之事,夫人是哪能曉得的?”
“有人透給臣妾!”
“啥人?”
“這個夫君不要問了。”紫云應道,“臣妾之意是,夫君這次回來,要是沒有驚動啥人,就不要進宮了,守在家里,俟天黑出城,連夜趕回韓國!只要你不在朝里,就啥事沒有。我敢說,駟哥是不會把你送去的。”
張儀閉目。
“唉,”紫云輕嘆一聲,“不瞞夫君,臣妾正打算讓小順兒赴韓,求請夫君不要回來,不想夫君先一步回來了!”
張儀起身,來回踱幾步,朝紫云打個揖:“謝夫人提醒!”一個轉身,出門去了。
“夫君?”紫云急步追出。
“既然回來了,不進宮怎么成呢?”張儀回她一個苦笑,大踏步而去。
張儀坐上小順兒的輜車,讓他繞著宮城轉圈。
轉有三圈,張儀顯然謀定了,吩咐他直入宮門。
張儀被宮人引入御書房。
惠王迎出,見過大禮,攜其手入內,分主仆坐定。
“寡人正要使人赴韓召請你呢!”惠王笑了,“妹夫身在中原,這快講講,中原情勢如何?”
“蘇秦豁出去了。”張儀應道。
“哦?”
張儀將蘇秦重結縱親五國之事略述一遍。
似是曉得惠王皆已知情,張儀幾乎是幾句話概括,重點突出的是趙、齊、魏入盟的先決利益,即中山、宋國與衛國。
惠王顯然沒有想到這層,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看向張儀:“照你這么說來,未來天下,是要劇變哪!”
“是的,中原腹地,小國將不存在,泗上將被抹平。”
“他們皆有好事,寡人的呢?”
“天下。”
“唉,”惠王悵然嘆道,“太遙遠了。寡人看不到了。”
“我王已經看到的,是黔東郡與漢中郡,我王行將看到的,或是魏國河東地,還有義渠。”
“黔東郡、漢中郡,怕是也看不到了!”惠王攤開兩手,又是一嘆,“至于河東與義渠,寡人就聽妹夫的,拼死一搏!”
“我王為何看不到黔中郡與漢中郡呢?”
“因為熊槐!”
“他怎么了?”張儀假作不知。
“他想得多呀!”惠王淡淡一笑,“他想收回六百里商於,想收回漢中,還想收回黔中郡!”
“我王要給他?”
“不給不行啊。”惠王又是一笑, “一切如妹夫所說,他讓出宋國,他讓出衛國,他甚至讓出整個泗上,與四國締結縱盟,寡人不給他怎么能成呢?我們惹怒的是一只發瘋的熊,就這辰光,他頒憲布令,獎勵軍功,征役募丁,欲舉全楚丁男與我決一死戰!”搖頭,多少有些苦澀,“不瞞妹夫,駟哥算來算去,實在拼不起了!”咬緊牙關,“還給他吧!”
“這么大個事體,我王為何不交給臣子廷議應策呢?”
“議過了。”
“眾臣怎么說?”
“不肯給呀。”
“既然眾臣不肯給,我王為何反要給呢?”
“因為他們不懂寡人!”惠王擺手,“好了,我們不提這個。對了,駟哥正要問你呢,妹夫可有良策?”
“臣只有一策,請我王再開廷議!”
“再開廷議?”惠王怔了。
“正是。”張儀目光凝重。
惠王凝視張儀,不曉得他作何謀,良久,轉對內臣:“傳旨諸大臣,廷議朝政!”
所謂的“諸大臣”,不過是太子蕩、司馬錯、魏章、公子疾、公子華、甘茂諸人,外加剛剛回來的張儀。
另有兩個列席的,一個是車衛秦,一個是車衛君,后者早升作御史大夫了。
就席位論,張儀僅次于太子蕩,在朝臣中列作第二。太子蕩是儲君,這個席位照理是不能算的,張儀在實際上僅居于一人之下。
“諸卿,諸大夫,”惠王掃一眼眾臣,“今朝相國使韓歸來,提請寡人廷議朝政。寡人……是以召請諸位,就眼前天下諸事,再作廷議。”
眾臣面面相覷。
就眼前情勢,最大的朝政就是如何處置秦、楚之事。這幾日里,大家所議的幾乎都是如何送張儀赴楚的事,而誰都曉得,送張儀赴楚,幾乎等同于送他就死。這辰光,張儀回來了,非但未予回避,反倒自請廷議朝政,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相國,”惠王看向張儀,“你剛從中原回來,請給大家講講中原的事!”
“王上,諸位大人,”張儀拱手一周,“中原的事,諸位想必都已知曉了。楚王使三閭大夫屈平為使,在蘇秦協助下,先后與齊、魏、趙、燕四國達成協議,除韓之外,合縱五國,會盟在即。與此同時,楚國也發生大事,楚王頒憲布令,改變舊制,獎勵軍功,征丁募役。楚人世襲罔替,楚王此番改制,視軍功獎罰并優撫死國之士,這等于變相廢除貴族世襲,于楚人是開天辟地的大事。”
眾人無不驚愕。
“就儀所知,未來天下必大并為七,蘇秦此番縱親楚齊趙魏燕五國,留給我大秦的只有一個韓國了!”張儀侃侃接道,“在下離韓時,韓王憂心忡忡,惟一維系韓王對我信念的,是宛城。宛城為楚國冶鐵重地,失不得的,是以楚王必將血拼韓國,奪回宛城。”
張儀聊聊數語,就將天下大勢講得明晰清白,且這大勢于秦而言無疑是嚴峻的。
“張相國,”太子蕩等不及了,插話,“甭扯韓國,還是說說楚國的事。”
“請問殿下,楚國什么事?”張儀看向太子,拱手。
“疾叔?”太子蕩看向嬴疾。
張儀也看過去。
“回稟相國,”嬴疾被逼到墻角,只得拱手應道,“疾奉王命使楚,楚王使昭睢傳達口諭——”頓住,吸一口氣。
“昭睢傳何口諭?”
“所傳口諭是,”嬴疾再次遲疑,見張儀目光逼視,接道,“‘你曉諭秦使,寡人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張儀!你曉諭秦使,要么秦王交出張儀,要么,寡人打到他咸陽’。”
“還有嗎?”張儀緊盯住他。
“沒有了。”
“在下是否可以理解為,”張儀盯住嬴疾,“如果在下去了,楚王就不再討要商於六百里,不再討要漢中郡,不再討要黔東郡?”
“從昭睢所傳口諭來斷,應是此意。”
“什么應是?”太子蕩冷笑一聲,“他就是此意!”
“哈哈哈哈——”張儀爆出一聲長笑。
所有人都被這聲長笑震駭了,先是面面相覷,繼而不約而同地盯住張儀。
“也就是說,”張儀戛然止住笑,指向自己鼻子,“在下一人,可永久換取本應屬于楚國的於城十五邑、漢中地、黔東南,是不?”
嬴疾沒有應聲,看向別處。
“啟稟我王,”張儀轉向惠王,拱手,“臣有奏!”
“相國請講!”
“既有這般好事,臣請使楚,望我王允準!”
“相國?”惠王驚了,盯住他,“你瘋了?”
“臣沒有瘋!”張儀吐字清晰,掃視眾臣,目光落在太子蕩身上,“舍臣一軀,我大秦可得楚地逾千里,真正賺大了呢。再說,這三塊寶地,無不是我大秦將士拿生命與鮮血換來的,楚王承諾不再追討,只討臣一人,這般好事,千載難逢,青史未載!臣請行!”
這等于是自己送死!
莫說是惠王,縱使太子蕩也震駭了,想說什么,嘴唇吧咂幾下,又合上。
“寡人不準奏!”惠王盯太子蕩一眼,一字一頓,“相國赴楚之事,至此為止,不可再議!”掃視眾臣,“其他諸事,誰還有說?”
沒有人吱聲。
“今日廷議,散——”
惠王后面的“朝”字未落,張儀奏道:“臣有說!”
“相國?”惠王看過來。
“臣再奏請使楚!”
“張儀!”惠王虎起臉色,提高聲音,亮出他的名字。
張儀緩緩站起,走到惠王幾案前面,跪下,叩首,語氣鄭重:“臣請使楚,叩請我王恩準!”
惠王沒有應他,忽地起身,朝太子嬴蕩狠盯一眼,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聲,拂袖而去。
惠王召開的廷議,這還沒說散朝就先離場,朝堂上一時尷尬。
眾臣誰也沒動。
王上袒護張儀,而儲君反之,欲置張儀于死地。如果不出大事,儲君是未來王上,誰也得罪不起的,而這辰光正是臣子們站隊的契機。
眾臣候等一時,確定惠王不再回來了,紛紛看向嬴蕩。
張儀自請赴楚,且態度堅決,倒是大出嬴蕩所料。今朝見張儀在場,且是廷議朝政,嬴蕩扎好架勢,欲打一場惡仗,沒想到戰火未起,對手倒先飲劍了。
眼下情勢,反倒于嬴蕩不利。無論如何,張儀是為秦國而戰,且四方奔走,促成四國伐楚,終致縛楚。秦有今日,是張儀之功。張儀這般堅請使楚,實則是將嬴蕩逼在墻角,使他負不義之名。
嬴蕩臉色紫脹。
嬴蕩最瞧不上的就是這般只賣嘴皮子的人。商於之事,張儀出爾反爾,明欺楚人,嬴蕩是不恥的。丹陽之戰,如果不是他嬴蕩身先士卒,一舉取勝,就憑他張儀、魏章與楚人廝磨,那一戰不知要打到何時。當時情勢,傻瓜也曉得,時間越長,對楚人越是有利。情勢果然。楚人雖有丹陽之敗,但很快就匯聚起大軍,襲占整個商於,攻破峣關。若不是父王親征,老秦人拼死頂住,楚人真就打進關中來了。
那辰光,他張儀與魏章又在哪兒?魏章逃進深山,做起縮頭烏龜,他張儀呢?什么連橫四國?沒有老秦人頂在前面,韓王他能出兵嗎?楚使罵到朝廷上,齊王他能不出兵嗎?至于魏人,襄陵的事他們一直記著的!
說一千,道一萬,張儀不過是個搬弄是非的巧舌之人,可父王偏就信他!最讓嬴蕩難受的是,楚人打到家門口了,父王竟讓他的這個最能打仗的兒子守在咸陽,眼睜睜地看著前方將士在自家門口與楚人浴血苦戰。父王這么做,只有一個理由,就是避諱他張儀。
今朝倒好,正所謂不作不死。
哼,既然是你自己作死,就怪不得本殿下了!
嬴蕩狠盯張儀一眼,大踏步走出。
甘茂起身,跟在太子身后。
之后是司馬錯、公子華與公子疾。
秦廷重臣,在張儀身邊只剩一個魏章了。
“相國?”魏章輕聲。
“魏將軍,你為何不走?”
“守候張兄。”
“你不用守了。”張儀起身,“王上這在候我呢。”朝他抱個拳,徑出偏門。
御書房里,惠王果然在候。
“說說,”惠王盯住張儀,“你是在與嬴蕩賭氣呢,還是在賭寡人?”
“臣誰也不敢賭!”張儀拱手,“臣實意請使赴楚!”
“為何?”
“因為,臣若不去,秦人赴死者又將不下二十萬!還有楚人,又不知死傷多少!王兄啊,尸骨如山,若是皆因臣儀憐惜一軀,您讓臣如何偷生?”
“妹夫——”惠王聲音哽咽,淚水出來。
“王兄,您就準允吧!”張儀語氣平淡,“除此之外,儀有二請!”
“你說。”
“一是請為王命使臣,二是請我王詔令銳卒屯駐漢中,大造攻城之器,同時沿漢水兩岸造船制筏,訓練水戰,張我聲勢。”
“還要什么?”惠王的眼睛亮了。
“得此二請,足矣!”
“何人為副使?”
“魏冉。”
“總得有個使命吧?”
“應楚王之邀,臣赴楚本身就是使命!”
“擺宴!”惠王思忖有頃,轉對內臣,“還有,叫嬴華、車衛秦來,陪酒!”
是夜,張儀喝高了。
張儀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
是紫云公主入宮將他硬拖回來的。
紫云已經曉得宮中的事,盯住榻上醉作爛泥的夫君,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來。
翌日晨起,張儀醒了。
榻前坐著一個半大的女孩子,是女兒嬴薔。
見張儀睜眼,嬴薔的聲音怯怯的:“阿大——”
女兒長大了,眉清目秀,身體修長,長發及腰,胸脯微微鼓起,出落得越來越像個美人了。
“薔兒!”張儀坐起來,凝視她。
“阿大!”嬴薔愈加不自然,聲音羞怯,兩眼忽閃地看向這個幾乎不回家、回家她也不敢輕易親近的父親。
“薔兒,過來!”張儀張開手臂。
嬴薔驚愕,遲疑一下,朝他挪了挪。
張儀伸手摟住她,將她擁在懷里。
張儀的淚水流出來,滴在她的臉上。
“阿大——”嬴薔號啕大哭,將這個從未這般抱過她、今朝竟然為她流淚的父親緊緊摟住。
嬴薔不哭則已,一哭就哭了個稀里嘩啦。
張儀緊緊地抱住她,放任她哭。
嬴薔不哭了。
嬴薔掙脫開來,后退一步,跪在地上:“阿大,薔兒求您了,甭去楚國!”
張儀下榻,坐在榻沿,盯住她:“你娘親講給你的?”
“是的。”嬴薔含淚點頭,“娘親說,她勸不了你,可我哭了,你的心就軟了。阿大,我……我不能沒有你!”
“夫人,你可以進來了。”張儀朝門外叫道。
輕輕幾聲腳步,紫云走進。
“夫人,你哪能講給孩子這些呢?”張儀白她一眼,抱起女兒,放到腿上,輕輕安撫,“瞧把薔兒嚇的!”
紫云跪下,雙手抱住他的腳:“夫君,聽臣妾一句,甭使楚了。王兄那兒,由臣妾去說。還有殿下,有臣妾在,他不敢——”
“夫人?”張儀虎起臉,聲音低沉,“國家大事豈是你——”略頓,放緩語氣,“沒有事情的,我是奉王命出使,你放寬心!”看向嬴薔,“閨女,從今天開始,阿大在你的名字前面再加一字!”
“阿大,加個什么字?”
“加個張字。”
“阿大——”嬴薔再次跪下,叩首,“張嬴薔謝阿大賜姓!”
“不是賜,是它本來就是你的!”張儀拉起她,擁抱一下,拍拍她的背,“去吧,為阿大備水。”
嬴薔快步出去。
“夫人,你起來!”見女兒走遠,張儀看向紫云。
“夫君——”紫云起來,緊緊摟住張儀。
“夫人,”張儀擁她一時,松開,盯住她,“如果此行真的回不來,嬴薔就交給你了。她是我張家的人!”
“夫君——”紫云哭泣。
“記住,于你們嬴家而言,國事大于家事;于你夫君而言,天下事大于國事;于我的嬴薔而言,她的福祉大于天下事!”
“夫君,紫云記住了!”
接后幾日,每天都有朝臣請客張儀,好酒好肉招待。張儀逢請必至,每場都要喝個大醉,由紫云帶著女兒將他拖回。
每一場宴請都是一場訣別。
沒有請他的是太子蕩與甘茂。
張儀曉得,甘茂這是選準粗枝了。
使團將行,副使魏冉已在門外守候。
張儀換好服飾,將小順兒召進他的書房。
小順兒一進房門,撲嗵就跪下了。
“順兒!”張儀站起來,繞住他轉圈。
“主公——”小順兒泣下如雨。
“你小子,哭個鬼呀!”張儀騰出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
小順兒憋住哭,俯首于地。
“你小子聽好!”張儀轉圈的步子越來越緩。
“主公,您吩咐!”
“過個幾日,”張儀住步,壓低聲音,“你尋個由頭出城,到寒泉谷,將你香嫂并開地接上,送至韓都,投韓國上卿冷向。我在韓地已經購置幾處宅院,他們母子當可安居。”
小順兒驚得合不攏口,良久,壓低聲音:“主公是要離開秦國?”
“是備萬一。”
“這幾日公主一直在哭,滿城都在傳說主公使楚的事,主公,您使楚——”小順兒的淚水再次出來。
“臭小子,哭喪呀你!”張儀白他一眼,朝他頭頂戳一指頭,“本主公的命,別人不曉得,你還能不曉得?大著哩,死不了!”
“是哩,是哩,”小順兒緊忙擦淚,“順兒與香嫂子守在韓國候你!”
“你小子,想得倒是美!”張儀又彈他一指頭,“送到之后,立馬回來,就在這府里候我!”
“順兒遵命!”
“萬一候不到,你就帶上翠兒并娃子們前往韓國。要是你的香嫂子及你的小侄有個好歹,小心本主公抽死你!”
小順兒泣不成聲:“順兒……受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