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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楚師兵臨藍田關到四國連橫伐楚,由齊師擊殺唐蔑到秦師收復商於全部失地、奪占漢中郡,四國連橫大軍取得一系列戰績,完勝楚軍。韓、魏二師各得所求,小勝即安,秦師各部主將卻如打雞血一般,紛紛向秦王請戰,恨不得下一步就兵臨郢都,將秦旗插遍大楚江山。
秦惠王坐不住了。
秦惠王的心動了。
秦惠王久久地站在形勢圖前,一雙日漸蒼老的鷹眼緩緩地看向黔中、漢中兩大片方圓各數百里的新拓展領地。前后不到兩年,標在這兩大片土地上的旗幟顏色就由楚紅變作秦黑,一切猶如變戲法一般。
秦惠王的目光漸漸離開這兩片土地,由漢中地移至庸中。庸中本為巴人的源起地,眼下是楚國的房陵縣。房陵縣的邊緣是荊山,荊山過后,水流縱橫,澤天一色,大楚國的郢都就坐落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江漢平原上。
秦惠王的目光緩緩移動,移向黔中郡,再由黔中移向東,移向北……
楚地實在是太遼闊了!
秦惠王輕吸一口長氣,緩緩走回自己的幾案。
幾案上擺著一卷又一卷的表奏,每一卷上都清晰地現出“請戰”二字。
有腳步聲響近,不一時,內臣引張儀入見。
見過禮,秦惠王指向這些表奏:“這些日來,寡人收到諸將士的奏請,無不想打進郢都。寡人召請相國,是想聽聽相國之見!”
“敢問我王,這些奏請人中,究底是諸將,是諸士,還是諸將士?”張儀沒看表奏,盯住惠王。
“算是諸將吧,魏章、司馬錯、嬴華也都上奏了。”
“所以我王守不住了,也想趁勢打進郢都,一舉功成,是不?”
“就算是吧,眼下機會不錯,三軍垮塌,熊槐失魄,大楚成為孤熊,郢都也近在咫尺。”惠王略略一頓,指向奏書,“不過,這些都不是事兒,寡人只聽你的。”笑笑,“你這表個態,若成,寡人就下成的旨。若不成,寡人就下不成的旨。”
“臣無法表態,”張儀沒有笑,“臣奏請我王請個賬房來,由賬房表態為好。”
“這……”惠王瞇起眼睛,思索有頃,指向他,“聽說相國剛出鬼谷辰光曾在楚地一家肉肆里做過一段辰光的賬房,賬目清爽呢。”拱手,“寡人有請張賬房!”
“我王的耳目倒是靈哩!”張儀笑了,回他個禮,扳起指頭,“就本賬房所知,與楚二戰,首戰于丹陽等地,我險勝,殉國將士愈六萬,重傷者愈萬,合數不下八萬,是再不能戰的了。次戰于藍田等多地,我方累計殉國愈八萬,傷愈三萬,合十數萬,亦為戰士實缺。兩戰共計折損,合數一十八萬,占我大秦總兵員近半。”
惠王吸入一口長氣,閉目。
“王兄,”張儀苦笑,指向奏章,“這些奏章清一色出自將軍,因為他們是戰勝者,所向披靡,一眼望去,是大楚的倒塌,是前所未有的機遇,完全看不到自己也傷痕累累,不堪一戰哪!我王為何不深入軍營,問一問那些士卒,聽聽他們的聲音?”
“士卒們難道不想立功嗎?”
“他們已經立過功了,他們想的當是如何活著回家,享受這些戰功,而不是戰死于他鄉,讓別人享受他們拿生命換來的戰功!”張儀抖抖肩膀,“臣若為一卒,也一定是這么想的。兩軍相搏,生死瞬間,他們看到的實在太多了!”
“你說的是!”惠王點個頭,看向張儀,“以相國之計,下一步——”
“臣的賬還沒有算完呢,”張儀接著扳動指頭,“眼下我王是舉一國之力與大楚開戰。我能戰之士不過三十余萬,余皆蒼頭。三十余萬,眼下已去大半,余下之人常年征戰,已疲憊不堪。反觀楚國,方圓五千里,我們所占據的,不過是大楚一隅。楚三軍雖然垮塌,但真正戰死于沙場的,不足其三分之一,且楚之蒼頭,數倍于我。這還不是最重要的,”略頓,凝視惠王,“最重要的是,楚人近年勝多敗少,未曾有過這般潰敗。我王可以說是把楚人打痛了。”
“打痛了不好嗎?”
“痛則醒。”
惠王再吸一口長氣,重重點頭:“你說的是!”
“還有,”張儀似是沒個完了,“楚國不是巴、蜀。楚滅越,是大吃小。秦滅巴、蜀,也是大吃小。即使大吃小,若不使用奇計,也是難得。秦對楚不同,是小吃大,是蛇吞象。楚王不是越王,癡于劍,更不是蜀王,癡于情。敢問我王,就憑眼下秦國之力,我們能夠一口吞下這么大個楚國嗎?”指向案上奏章,“這些將軍眼下憑的是一股子熱勁兒,但在臣眼里,莫說是打不到郢都,即使打到郢都,他們也很快就會嘗到什么叫作苦澀!”
惠王長吸一口涼氣。
“還有一筆賬,”張儀接道,“就是臣的那個師兄。如果不出臣料,齊師撤退,是蘇秦力促的。還有公孫衍在魏,是不會與我一心的。更要緊的是趙王,行胡服騎射,服樓煩、林胡,短短兩年,已拓地過半,戰力不可小覷。趙王聽誰的?蘇秦!再就是燕。新立燕王雖說是大王的骨血后人,但使他得立的不是大王,而是趙王,是蘇秦,就利益而論,燕王必入縱親。眼下我所以能勝楚人,是四國結盟之果。今齊已撤退,魏不配合,我王所能依靠的,只剩一個弱韓。韓王已得宛城,列國眼紅,若能守住宛城不失,是韓王眼下最大的心愿。由是觀之,韓人也靠不得。無人可靠,我王卻欲憑一己之力,驅十余萬內中不肯戀戰的士卒破楚郢都,這近乎妄想了!”
張儀層層遞進,秦惠王額頭汗出。
“臣是以諫言,”張儀轉回話頭,“我王要見好即收,與楚和談。經此一戰,楚已失力,我王再無南憂。未來遠謀,我王當是休養生息,南和大楚,東圖中原,尤其是擇機削弱齊、趙實力,破解蘇秦縱盟。”
“你說的是!”惠王完全折服了,“只是,楚王他……肯和嗎?”
“就臣所知,”張儀應道,“楚王是個性情中人。性情之人重在性情,不記痛,我王打他一掌,他會跳起來,我王再揉他幾揉,他或就肯了。再說,眼下的楚王,列國皆敵,列戰皆負,列軍皆潰,他萬念俱毀,正是脆弱之時。只要我王適時揉他一揉,噓個寒暖,料他……”頓住。
“依相國之計,寡人如何揉他為妥?”
“他不是心心念念地討要商於嗎?”張儀指向情勢圖,“我王既已占據漢中郡,商於谷地就不那么重要了,大可歸還予他武關以東的於地一十五邑,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商君強搶的。至于武關以西,那是楚國的先祖贈送予我王先祖的,我王有十足理由不予歸還。還有黔東地,我王亦可暫時歸還楚人,如果他們堅持討要的話。”
“就依相國!”惠王應允,“何人可使?”
“臣舉嬴疾。”
堂堂大楚三軍說潰就潰了,說垮就垮了,楚懷王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就是結局。
然而,事實擺在這兒。秦人收回全部商於失地不說,這又占取黔東南,方數百里,漢中郡,又方數百里,將一桿桿的黑旗插在他的家門口上。黔東郡尚好,本為蠻荒僻野,與郢都隔著一千多里,且中間非山即水,于大楚本為雞肋。但漢中郡不同。楚有漢中郡,向西可威逼新鄭,隨時有機會切斷秦與巴蜀,而秦得漢中,就可乘舟直下漢水,追迫郢都。這是不可承受之重。
比起秦人來,更可恨的是韓人,竟然破我方城,占我鐵都!韓人已有宜陽,這又得我宛城,天下的烏金就都捏在韓人的手心里了。還有魏人,不聲不響地拿下葉城與上蔡。葉城與上蔡雖說趕不上方城與宛城重要,卻也實在是剜他熊槐的心。
連累帶氣,楚懷王病了。
楚懷王茶不思,飯不想,由早到晚窩在南宮里,由鄭袖親手服侍,將朝中諸事兒,一古腦兒交給太子橫與令尹昭睢了。
懷王一病就是兩個月,到第三月,感覺略略好些,再度上朝。
楚國依舊是懷王的。得知是懷王上朝,能來的朝臣全都來了,黑壓壓的站滿朝廷。
楚懷王打眼望去,近三分之一的臣子他竟然認不出來。懷王曉得,他們大多是戰歿朝臣的后人,按照楚國的世襲承繼制,這辰光全都補缺了。
懷王的眼睛緩緩移向一人,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一身戎裝,小小的體形與他身上的那套寬大甲衣配起來,顯得滑稽。
懷王向他招手。
那孩子是第一次面見楚王,怯怯地走到王案前,撲地跪下。由于甲胄過重,他又不太會跪,整個身體撲倒在地,頭盔掉落,滾到一側,發出哐當幾聲。孩子愈加緊張,又不敢撿拾頭盔,只將屁股高高地翹起來,模樣愈見滑稽。
朝臣們卻笑不出來,面面相覷。
“你是——”懷王盯住他。
“臣……臣……”孩子嚇傻了,說不出話來。
懷王看向昭睢。
“啟稟我王,”昭睢跨前一步,拱手應道,“他叫羋辛,是伐秦副將兼先鋒逢侯羋丑的嫡長子,已按大楚規制襲逢侯爵,為逢侯辛,列朝大夫,職司有待我王詔命!”
“壯哉,少年!”懷王轉對孩子,“平身!”
“臣謝……大王恩賜!”羋辛叩首,感覺好多了,艱難站起。
“逢侯,你過來!”懷王招手。
羋辛遲疑一下,撿起頭盔,戴好。內尹走過去,拉住他,繞過王案,引他到懷王身邊。
懷王握住羋辛的手,按他坐在身邊,問道:“逢侯,這身甲衣,可是你父親的?”
“是的,大王。”
“這是英雄的甲衣!”懷王感慨一聲,拍拍他的小頭,“說給寡人,你想做什么?”
羋辛握緊小拳,童聲鏗鏘:“稟王上,我要上戰場,殺秦人,收復失地,為我先父報仇,為所有死難的烈士報仇!”
懷王流淚了。
朝臣們全都流淚了。
懷王拭去淚,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頭:“說給寡人,你年齒幾何?”
“到今年七月,臣屆滿十周歲!”
“好男兒!”懷王看向昭睢,“昭睢聽旨!”
昭睢跪叩:“臣聽旨!”
“立大楚童子軍,凡烈士遺孤年齒如羋辛者,皆可入役,入編三軍,為預備師,四季軍訓,領大楚軍餉!”
“臣領旨!”昭睢應道。
“羋辛聽旨!”
羋辛離開懷王,走到案前,挨昭睢跪下:“臣聽旨!”
“詔命逢侯羋辛為預備師裨將!”
“末將受命!”童聲響徹朝堂。
俟昭睢拉起羋辛,退入朝臣行列,懷王方才正式啟朝。
“諸卿,諸尹,”懷王掃視眾臣,聲音洪亮,語氣沉重,“我大楚自立國以來,從未有過今日之敗。究其敗因,非我戰士不勇,非我將帥不能,過錯盡在寡人一人!”
見懷王這般貶損自己,攬起所有責任,朝臣盡皆怔了。
“陛下——”昭睢跪地,痛哭失聲。
所有朝臣盡皆跪下,大放悲聲。
“但我大楚屈服過嗎?”懷王猛地提高聲音,鏗鏘有力,“從來沒有!想當年,伍子胥招引吳師掠我郢都,居我宮室,屠我族人,辱我妻女,毀我祖廟,掘我祖墓,鞭我祖尸,我大楚屈服了嗎?我有義士申包胥,我有忠臣子綦,我有數以萬千計的大楚子民擁戴!”犀利的目光掃向眾臣,“今日亦然!寡人幸甚,因為寡人有羋丑,有羋辛,有屈丐,有屈遙,有數以萬千計的死國先驅,有數以萬千計的不屈后人!”
眾臣無不為懷王的雄偉氣慨所震懾,情緒激動。
“諸位賢臣,”懷王再道,“近兩個月來,寡人病了。寡人得的什么病呢?是兩個病,一個病在身,一個病在心。病在身,寡人尚可忍;病在心,寡人實在難熬,是度日如年啊!”
朝堂靜寂,所有目光投向懷王。
“寡人的心病,病根只在兩個字上,”懷王緩緩接道,語氣沉重,“一個是恨字,一個是悔字。寡人恨在三處,一處是秦人,一處是韓人,一處是魏人,寡人恨不得化身為惡魔,一個一個地吞吃他們!寡人悔在兩處,一是悔不該聽信張儀那個無信小人,二是悔不該與齊王絕交!”冷冷的目光掃向靳尚,鼻孔里輕輕哼出一聲。
靳尚看在眼里,聽在耳里,由不得打個寒噤。
“諸卿,諸尹,”懷王回歸正題,聲音轉向激昂,“寡人明白,寡人不是賢君,可寡人知恥!子曰,知恥而后勇!”轉向內尹,“取硯!”
內尹取出一硯,擺在懷王跟前。
懷王緩緩抽出寶劍,擱在案上,橫出手指,以指尖對準劍尖,猛地用力。
眾臣看呆了,瞠目結舌。
劍刺指破,鮮血流出,一滴一滴,滴在硯窩里。
“陛下——”昭睢哭出聲來。
眾臣皆哭。
見硯窩滴滿,懷王看向御史,指向那硯:“飽蘸寡人之血,擬旨!”
御史跪下,雙手捧過那硯,顫聲:“臣接旨!”
“擬詔,”懷王一字一頓,“天經地義,血債血償。寡人為先驅,大楚子民,凡男丁悉數應役,提刀握槍,斬殺惡狼,以敵之血,復我失地,祭我忠魂。大楚之王,羋槐詔命!”
在場朝臣無不激動,跪地涕泣,異口同聲:“臣受命!”
朝堂散后,屈平久久不能平靜。
上朝之前,屈平料到懷王上朝會有驚人之舉,只未料到他的動作如此之大,竟然借一個穿其死國父親甲衣的十齡孩童引發仇恨,再度煽起戰火。
對那孩子上朝,屈平看到的是悲,懷王看到的是壯。
但在朝堂上,屈平沒講什么。
屈平一句話也沒講,甚至連呼吸都是小聲的。
歷經風雨,屈平已經學會了隱忍。屈平明白,眼前這個他曾經引以為知己的懷王一旦發作,是聽不進任何不同聲音的。
好在,懷王所提之三恨,并沒有將齊人囊括進去。屈平明白,不是懷王忘了,而是他沒有辦法去恨齊人,因為齊人是他自己絕交的。有宋遺那般作為,如果齊王換作他懷王,怕就不只是受烹了。
眼下之計,是求王叔。
在懷王臥榻這段日子里,王叔大概是楚國朝廷里最繁忙的人了。朝堂上雖然坐著太子橫,但真正處置國事的是王叔,全力組織楚人抵御秦、韓、魏三國向郢都進攻的也是王叔。半個月前,王叔前往丹陽等地視察軍事,這辰光該當回來。
屈平使屈遙前往王叔府宅探看,不想王叔竟就搭乘屈遙的車馬來他草廬了。
屈平聞報,緊急迎出戶外。
“屈平呀,”王叔握住他的手,“老夫昨夜人定方回,今朝太累,就沒有上朝,正說要尋你聊聊,屈遙竟就來了,老夫也就搭他個便車,真正巧呢。”
“謝王叔掛記!”屈平順手攙扶他步入柴扉,來到草堂間,席地坐于當院。
屈遙搬來兩張幾案,擺上茶水。
“今日上朝,”屈平盯住王叔,直入主題,“大王滴血頒詔,要求大楚子民,凡男丁悉數應役,向秦、韓、魏三國復仇。晚輩以為不智。錯不過三,大王已經一錯再錯了,王叔!”
“唉,”王叔悵然嘆道,“屈平呀,你是對的,是大王昏頭了,老夫我……也昏頭了。前番聽信張儀,之后又不聽你的苦勸,一而再伐秦,終致報應。是老夫害了大楚啊!”
“王叔,”屈平盯住他,“昨日不可追,明日猶可期。無論如何,我大楚依舊是大楚,是不?”
“是哩!”王叔回到現實,傾身,盯住屈平,“老夫此來,正是想聽聽你的遠謀。”
“謝王叔信任!”屈平拱手謝過,朗聲,“晚輩并無他謀,依舊是造憲改制,聯齊制秦。”
“好!”王叔應道,“王叔就照你的,造憲改制,聯齊制秦!”
“王叔,您……當真?”屈平不可置信。
“當真!”王叔語氣平淡,但充滿力量。
“云兒,”屈平是真正的激動,仰頭看天,剛好望到一朵白云,撲地跪下,張臂擁它,聲音哽咽,“你聽見了吧?王叔……我們的阿大,他……要造憲改制了……”
“我的……云兒……”王叔也跪下來,看向那朵云,淚出。
二人為白云傷感一時,話題轉回造憲改制,就令如何造、制如何改,足足議有兩個時辰。
這些日來,王叔顯然也是想通了,針對貴族如何改制講出一整套的思路,其中重要的是如何獎勵軍功。無論何人,所有封賞必須與耕戰掛鉤,凡在戰場上殺敵立功或不幸殉國者,已有爵位非但可以保全,不足其功者還可晉爵加封,而畏敵不戰或逃避兵役者,則沒收其全部世襲權利。對于出身低賤的死國烈士或殺敵立功者,則視其戰功予以相同封賞。
相較之前屈平一刀切式的取締世襲,王叔的提議顯然更接地氣。眼下外敵入侵,家國蒙難,大楚子民有義務為國效力,獎功罰罪任何人無法反駁。
二人議定,屈平拿出他原來所造的憲令,將王叔所提一一改過,理出一套完整的憲制卷宗,于次日晨起,隨同王叔入宮奏報。
懷王詳細看畢,放在案頭,對屈平道:“此為遠策,非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招募適齡男丁,補足三軍缺額,與秦、韓、魏開戰,收復失地!”
屈平看向王叔。
“王兄,”王叔奏道,“臣弟巡視三軍,剛從丹陽回來。眼下開戰,我們是開不起了。三軍士氣泄了,重鼓士氣需要時日。再就是,糧草不繼,大災之后我連番征伐,庫糧全空了。臣弟以為,當務之急是與民休息。君子報仇,十年不遲啊。”指向擺在案頭的憲制,“此憲令是臣弟與三閭大夫一起擬就的,只要我王一力實施,毋須十年,當可復興楚國,收復失地!”
見王叔一改初衷,竟然與屈平于一個鼻孔出氣,懷王驚到了。
“王上,”見懷王久久沒有說話,屈平接道,“即使征兵募役,如果王制不改,百姓也不會擁戴。只有王制改動,我王獎勵耕戰,按軍功行賞,大家才有奔頭。我大楚地廣人多,只要我王不計出身,賞罰公允,民眾就會樂戰,尤其是隸仆!”
“二位講的是!”懷王這也緩過神來,沉思有頃,決斷,“這樣如何,我們兩不誤,一是征兵募役,二是頒布此令,獎勵耕戰。”
這不失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屈平、王叔皆無話說。
“敢問我王,”屈平問道,“此前戰歿或立功將士,是否可按新頒憲令予以獎勵?”
這是一個浩大工程,更是一項巨量開支。
關鍵是,這是一場全方位的潰敗。戰敗行賞,亙古未有。
懷王遲疑一下,看向王叔。
王叔看向屈平。
懷王也看過來。
“臣以為,”屈平提議,“凡戰歿烈士,皆是為國揖軀,我王理當有所撫恤。”
“怎么撫恤?”懷王苦笑一下,看向王叔,“潰敗之師,怎么賞?這若賞了,今后誰還爭勇?”
“臣以為,”屈平堅持,“戰爭勝負關乎生還者,不關乎戰死者。戰士上戰場,為的是戰。對于戰死者,勝負已經與他們無關了。得勝之師與潰退之軍,指的皆是活者。大王獎勵獲勝之師,懲罰潰逃之師,皆是獎勵活者,而戰死在沙場的才是真正的勇士!大王若不厚葬死者,重獎死者,再上戰場,誰肯赴死?因為,只有活著回來,才能成為贏家!”
“你說的是。”懷王一臉愁容,“可幾戰下來,戰歿者不下二十萬眾,國庫……”
“王上,”屈平接道,“錢之用,無非是為物產。國庫無錢,但我楚地大物博,我王有的是物產。對于死國之士,我王可詔命司尹造冊記功,樹碑立祠,銘其名,彰其功,賞其產,業其家。眾人見我王葬厚賞重,死無后憂,再戰必勇。士不懼死,戰必勝!”
“好吧!”懷王指向案上的卷宗,“你將這些,一并寫進憲制中。”
屈平改坐為跪,叩首:“臣代戰歿之士并其家室叩謝我王!”
“唉,你謝個什么呀!”懷王輕嘆一聲,“屈平,你是大才,可惜寡人幾番未能聽進你言,追悔莫及。憲令的事,有王叔鼎持,寡人就放心了。你這擬好,寡人就頒詔,著令尹府推行。內憂這般去解,外患呢?如何驅走三寇,收復失地,你可有良策?”
“臣依舊是蘇子主張,合縱制秦。”屈平恢復坐姿,侃侃應道。
“合他什么縱?”懷王冷笑一聲,“韓、魏這還霸著我的土地呢!”
“盟齊。我有強齊,可御秦矣!”
“唉,”懷王長嘆一聲,“是寡人糊涂,讓那個宋遺把退路斷了!”
“路斷了,可以再修!”
“寡人也是此意,齊國的事,非你不可。你這就走一趟,代寡人向他齊王認個錯。齊國換王了,聽聽那個后生是何說辭!”
“臣受命!”
屈平擬好憲令,交給王叔,拿起使節,匆匆上路趕赴臨淄。
屈平走后不久旬日,秦使嬴疾至郢,遞上國書,求見楚王。
懷王拒見,也不接他的國書。
嬴疾轉投令尹府,遞上拜帖。
門人收下拜帖,俄頃,回他以令尹不在。
嬴疾曉得,是昭睢不想見他。
嬴疾在使館度過兩日,于第三日傍黑,輕輕叩響靳尚院門。
陪他來的是車衛秦。
“老天哪,您這是害我呀!”靳尚一臉驚懼,將二人急拉進門,顯然已曉得他們此來何意,壓低聲對車衛秦道,“去找昭睢!”
“他不肯見我們!”
“守著他呀!”靳尚指向不遠處的昭府,聲音更低,“他去宮中了,是王上召見,為的就是你們這檔兒事,這辰光應該沒回來!”
二人不再廢話,匆匆別過,趕到昭府,在戶外守沒多久,有車馬響近,果是昭睢回府。
嬴疾現身,走到光亮處,朝正在下車的昭睢拱個大禮:“秦使嬴疾見過令尹大人!”
“昭睢見過秦使!”昭睢回禮。
“嬴疾前日拜見大人,偏巧大人不在府中。今朝來,大人又不在,在下無奈,只好守在此處,果然就候到大人了!”嬴疾一臉是笑。
“昭睢失禮了!”昭睢伸手禮讓,“秦使,請!”
嬴疾進去,作為護衛,車衛秦留在戶外。
“秦使苦守在下,不會是來下戰書的吧?”昭睢盯住他,目光半是挑戰。
“嬴疾不敢!”嬴疾拱手,“除商君之外,秦人從未挑戰過大楚,望令尹明察!”
“既非是下戰書,敢問秦使,你守候在下,是為何事?”
“奉秦王旨,與大楚議和,睦鄰而居!”
“一聽到秦使‘議和’,楚人的汗毛就豎起來了!”昭睢半是揶揄。
“有這么夸張嗎?”嬴疾笑了,“細算起來,楚秦之好少說也過百年,秦公還拿五張羊皮換過賢相百里奚呢。”
“所以說,秦人從來不做賠本的生意!”昭睢看向他,轉入正題,“既為議和而來,請問秦使,如何議和?”
“回稟大人,”嬴疾斂起笑,語氣凝重,“怨怨相報,構難的只有兩國之民,是以我王特使在下赴郢議和,自今日始,前怨勾銷,楚秦重結盟親,續百年之好。”
“在下所問是,秦使如何議和結好?”
“楚王興兵伐秦,為的不過是商於谷地。商於之事比較復雜,不過,我王已經祭告先廟,決計歸還武關以東商君所占之地,計城邑一十五座。”
“武關以西一十五邑呢?”
“武關以西一十五邑乃大楚先祖贈予我秦國先祖的,是兩國結好之果,今契約依在,非我王所能準允,望令尹大人諒解!”
“還有嗎?”
“是的,”嬴疾接道,“我王還承諾歸還黔東南之地,繼續維持戰前邊界。”
“漢中郡呢?”昭睢盯住他。
“楚人無端興伐,攻至我家門口,差點兒打到咸陽,我保家衛國,死傷勇士過二十萬,僅僅是拿漢中郡交換商於谷地一十五邑,不算過分吧?”嬴疾二目如劍,逼視昭睢。
“什么無端興伐?”昭睢怒了,一震幾案,“天底下有燒毀契約的王嗎?有出爾反爾的使臣嗎?秦相張儀使我,信誓諾諾,聲稱歸還我商於六百里谷地,且還簽署協議,結果呢?那契約讓秦王一把火燒了,張儀也將承諾的六百里商於谷地改為於城六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令尹大人息怒,”嬴疾淡淡一笑,“如果在下沒有記錯的話,隨張相國使秦的是大人您。別人想說什么皆可,惟獨您不能這么說。那契約的確是讓我王一把火燒了,但我王燒的是契約嗎?就在下所知,我王從未與任何人就商於谷地簽過契約!至于張相國的承諾與簽押,那是張相國的事,我王是不曉得的。張儀使楚,我王授予他的使命只有一個,聘親羋月公主,締結兩國百年之好,這個是講定的。至于張相國在郢都為何改變使命,與貴國就商於谷地簽署契約,我王并不曉得,這也是在令尹大人上門討要商於時,我王震怒并燒約的緣由。不過,前是丹陽,后是藍田,兩場血戰教訓讓我王想通了,大國相抗,戰則兩傷,既非黎民之福,也不合兩國長遠利益。兩國浴血,為的無非是商於谷地,是以我王特使在下再赴郢都,專門就商於谷地締結契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令尹大人,難道您定要不辨真假,定要不顧蒼生死活,定要驅使楚人與秦人同歸于盡嗎?令尹大人,實話告訴您,老秦人打不下去了,我王也不想再打下去。不過,如果楚王認為楚國還能繼續打下去,如果你家楚王一定要打下去,老秦人也是不懼的!”
見話講到這個地步,昭睢漸漸冷靜下來。
身為令尹,沒有誰能比昭睢感受得深切,楚國真也打不下去了。
“秦使肺腑之言,在下感動!”昭睢緩和語氣,微微拱手,“今宵晚了,秦使可回館驛安歇,容在下明日將秦使所求稟奏我王,一切由我王定奪!”
“謝令尹!”
翌日晨起,昭睢入宮,將秦使守門候他并此來使命悉數講給懷王。
“這般說來,”懷王恨道,“一切皆是張儀作祟!這個無恥小人——”牙齒咬得格崩崩響。
“秦使那兒如何作復,還請我王定奪!”昭睢奏請。
“你是何意?”懷王看向他。
“臣以為,”昭睢應道,“我王可以答應秦使所請,接受武關以東於城一十五邑,收回黔東南。至于漢中郡,待我有所恢復,另行圖之!”
“什么黔東南?”懷王重重地哼出一聲,“既然那契約秦王不認,就是他張儀自作出來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張儀惹出來的事,秦王為何另使人來?”將幾案砸得咚咚直響,“你可曉諭秦使,寡人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張儀!你可曉諭秦使,要么秦王交出張儀,要么,寡人打到他咸陽!”
“王上?”昭睢震驚了。
“去,就這么說!”懷王指向殿門。
屈平使齊,一路緊趕慢趕,經由旬日,終于抵達襄陵。
出發之日,屈平已使屈遙等分派快馬趕赴大梁、邯鄲、薊城三地打探蘇秦,約好在襄陵碰頭。屈平曉得,此番使齊,若要不辱使命,沒有蘇秦是不行的。
屈平遂在襄陵住下,約過旬日,屈遙來了,說是蘇秦已在臨淄,他已使人捎信,若無意外,蘇秦當在臨淄候等。屈平喜甚,與屈遙快馬加鞭,晝夜兼程,不過三日即到臨淄。
蘇秦依舊住在稷下他的院子里,聽聞車響,迎出戶外。
“蘇子——”屈平飛步跨前,緊緊握住蘇秦的手。
“屈子——”蘇秦伸出另一只手,緊緊擁住屈平。
相擁良久,屈平松開,退后一步,施個正式的會見大禮:“楚使屈平拜見六國共相蘇大人!”
蘇秦回過禮,攜屈平入內,同席而坐,溫酒暢談,敘話達旦。
主要是屈平在講。屈平如見親人,楚國之事,事無巨細,悉數倒給蘇秦,末了嘆道:“唉,兵敗如山倒,自唐蔑戰死,大楚數十萬人馬,由南及北,說垮就全垮了。蘇子有所不知,那些日里,在下天天聽到的盡是噩耗,欲哭無淚,生不如死啊!”抹淚,“能做的平已做了,可大王他……不肯聽啊!”
“唉,”蘇秦亦出一聲輕嘆,“楚國有今日,是注定的。此所謂積重難返啊!”
“不瞞蘇子,”屈平接道,“那辰光,戰場僵持,在下真正憂心的是方城,是魯關,在下做夢也沒想到,打破僵局的竟會是齊人!”
“也不能怪齊人。”蘇秦應道。
“哦?”屈平怔了。
“四國伐楚時,”蘇秦接道,“在下與趙王正在北胡,得知情勢,由胡地急赴大梁,意外遇到犀首。聽完犀首講畢諸方兵力布局,在下松出一氣,認為楚國尚可一搏,因為四國兵馬,真正用力的只有秦、韓。魏軍主將是犀首的堂弟,已得犀首密令,出場而不出戰。齊軍主將匡章亦得在下密函,出場而不出戰。”
“可匡將軍他——”
“是的,”蘇秦應道,“在下也是不解,俟匡將軍回來,在下問及此事,他拿出一封密函,是秦國黑雕送來的,說是方城主將景翠密調大軍過十萬,正從四面包抄齊軍,欲先除之。接著,齊軍哨探分別驗證秦人信息。眼見后路被斷,齊軍陷入楚人重圍,匡章無奈,方才先發制人,渡水擊殺唐蔑。”閉目有頃,“如果不出在下所斷,是楚人中了秦人之計!”
“是冷向!”屈平脫口而出。
“冷向?”蘇秦怔了。
“宛城失陷,景翠南撤,途中遇到在下,對在下談及宛城之事,說是他得知一個叫冷向的好友密報,齊人已與秦人議好,批亢搗虛,攻打郢都!眼見事急,景將軍才——”
想到冷向,蘇秦閉目良久,悵然嘆道:“是張儀,做下一個好局啊!”
“張儀?”屈平怔了。
“在下見過冷向,是商君的人,在商君死后回到故鄉韓地。楚國伐秦時,張儀入韓,結韓王驅走犀首,起用冷向,這又使他為間。冷向在秦時與景監交好,景監是景將軍的阿叔,張儀使冷向為間,景將軍上當是必然的!”
復完楚國這場敗局,二人各自嗟嘆。
翌日晨起,蘇秦引屈平入宮覲見齊湣王,侍坐的是相國田文。屈平傳楚懷王之言,代楚王向齊國并齊王表達歉意并睦鄰意向,情真意切。
“楚使,”湣王盯住屈平,“楚王的道歉并誠意 ,寡人聽到了。前番楚王使宋遺辱我先王于朝堂,天下無不知。楚王這雖表示悔過,但事涉先王,非寡人所能擅決。楚使可先回館驛,俟寡人祭告先王,卜占天意,再予以回復楚使,如何?”
“平代我王謝大王寬諒!”屈平拱手謝過,退出。
“蘇子留步!”湣王叫住蘇秦。
見屈平走遠,湣王看向蘇秦與田文:“楚國之事,二位可有應對?”
田文看向蘇秦。
“稟大王,”蘇秦拱手,“臣以為,齊國長策依舊是合縱制秦。與楚睦鄰,是合縱的前提,符合齊國長策,因為,魏國之后,天下強國無外乎齊、楚、秦三國。秦連橫四國攻楚,楚國戰敗,失地損兵,實力大減,未來天下,真正強者只有齊國與秦國。齊、秦二強必有一爭。楚雖失利,但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實力仍舊不可小覷。楚西接于秦,東鄰于齊,秦、齊兩家,何家得楚,何家將在未來大爭中占據先機。”
“嗯嗯,”湣王連連點頭,“蘇子看得長遠,寡人深以為然。不過,楚王是自己將路走絕的,如果僅是空口道歉,未能拿出實際誠意,總不免——”頓住話頭。
“大王所言極是!”蘇秦應道,“請問大王,楚王如何表達他的誠意方為合適呢?”
湣王看向田文。
“臣以為,”田文意會,拱手應道,“楚王可做二事以示其誠,一是質太子于齊,二是不再過問宋國之事!”
“對對對,”湣王捋一把新蓄起的胡須,迭聲叫道,“相國所言甚合吾意!蘇子,寡人不多想了,就這兩條,尤其是后面一條,你這就知會楚使。”
“除此之外,敢問大王還有何欲?”
“嗯,”湣王又想一會兒,捋一把胡須,“沒有了,只此兩條。其實,就楚而言,寡人要的只是一條,一旦哪天寡人興起,出兵伐宋,楚王甭再說三道四。至于另外一條,是給他下個塞,好讓他口有遮攔,以免節外生枝。”
“臣受命!”
蘇秦趕到使館,將齊王之意講給屈平,末了苦笑:“天下是越來越熱鬧了。趙王心系中山,齊王意在并宋,魏王早晚都在琢磨已在其囊中的衛國,泗上諸國,譬如魯、滕、鄒等,有等于無,基本就是守個宗祠。看著看著,天下一如先生所判,就要統于一了。”
“若統于一,以蘇子之見,該當統于何國?”
“秦。”蘇秦幾乎是未加思索。
“秦?”屈平震驚,“你是說,天下將一統于張儀的連橫——”
“連橫只是手段,真正讓秦一統的,是商君之法。”蘇秦看向西方,“天下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一個舉國耕戰、全民皆兵的虎狼之國!”長嘆一聲,“在下拼盡全力,不過是暫時阻礙它的一統進程,何其悲哉!”
“不是這樣的!”屈平急了,“蘇子,在它未一統之前,我們合天下之力,滅掉它!您得修改縱親宗旨,改制秦為滅秦!”
“滅秦?”蘇秦眼里冒出一絲亮光,但這亮光瞬息即逝,耳邊響起鬼谷子的聲音,“縱橫成局,允執厥中;大我天下,公私私公”。是的,滅秦即去橫,去橫則無縱。縱橫缺一,就不成局。同理,沒有他的縱親,張儀的橫局也走不出來。
再說,就眼前的六國,能滅秦嗎?即使能,滅秦之后,天下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蘇秦不敢再想下去。
“蘇子,相信我,只要六國合力,我們定能滅掉虎狼之秦!”屈平握拳。
是呀,關鍵是合力。
“屈子,”蘇秦盯住他,“你使人快馬稟報楚王,而后與在下趕赴大梁,結盟魏王。有在下出面,趙、燕當無阻礙。楚國只須結牢齊、魏,我們就可縱親五國,靜待韓國之變。若是六國縱盟再成,秦或有變,天下或可期待。你可奏明楚王,就說在下說的,宋國事小,擺在楚國面前的只有合縱一條路了。假定楚王誠如屈子所言,對內造憲改制,整頓吏治,對外不計恩怨,縱親五國,就有機會與秦國一拼。否則,楚亡無日矣!”
“平受命。”
是夜,屈平寫出奏請,使快馬赴郢稟報楚王。翌日晨起,屈平隨蘇秦赴魏,在公孫衍引見下,覲見襄王。
齊國好說,魏、楚再要睦鄰就復雜多了。龐涓之時,爭端在宋。楚伐宋,魏救之,趁勢奪占楚國北方要塞陘山。龐涓死后,魏勢衰弱,楚國恃強反擊,奪占襄陵。眼下楚國風光不再,魏借秦勢,反奪葉城、上蔡,已經殺入楚國腹地。
綜合考量,楚、魏之爭,吃虧的是楚國。身為王使,屈平不敢有辱使命,提出陘山與襄陵算是扯平,魏國理當無條件歸還葉城與上蔡。
“犀首,”襄王鼻孔里輕輕哼出一聲,看向公孫衍,“這兩地是你打下來的,楚使要求歸還,你這說說,寡人是歸還呢,還是不還?”
“回稟我王,”公孫衍拱手,“亂世恃力,強者為王,沒有理當不理當之說。魏、楚水土相依,只有睦鄰而居,彼此相安,才能符合兩國長遠福祉。今朝楚王特使誠意求和,我王亦當以誠相待。是以臣以為,我王可予歸還葉城予楚,至于上蔡,為陘山安危計,我王須暫時留防,以待來日。”
公孫衍的提議可謂是三全其美,一是歸還葉城,給足楚王并楚使面子,二是葉城距大梁過遠,魏國本就轄制困難,三是葉城位于新鄭與宛城之間,魏將此城歸還楚人,無疑于卡住韓都與宛城的咽喉,迫使韓人放棄宛地。
襄王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屈平:“我相國之言,楚使意下如何?”
“謝魏王關切!”屈平拱手,“國土大事,臣不敢擅專,俟平回奏我王,再向大王復命!”
“甚好!”襄王揚手,“只要楚王應允相國所議,寡人就與他簽訂睦鄰盟約,永世相安!”
屈平別過,再使快馬稟奏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