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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孟夫子是真的生氣了。
這多年來,孟夫子之所以滯留于齊,守在臨淄不走,一是因為弟子匡章,二是因為田辟疆還算恭敬,肯聽他言,尤其是讓他參與軍事,執義伐燕,使他有機緣一展抱負。
然而,自伐燕之后,老夫子對齊王的失望與日俱增,以仁政平定天下的熱望也漸漸涼了,此番宮廷之爭,正好是個了斷。
走出齊宮,孟夫子心情復雜地在宮門之外佇立良久,方才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車場。
望到他來,萬章駕車迎上來。
“夫子?”萬章看到老夫子的臉色,小聲叫道。
孟夫子沒有睬他,踏上車,坐好,閉上眼睛。
萬章不便再講,揚鞭催馬,向他們的府宅馳去。伐燕歸來,老夫子因功被齊王封為客卿,賜客卿府宅一座,其他賞賜若干,孟夫子沒再推辭,就照單收下了。
將到自家府門時,孟夫子終于出聲:“匡將軍府宅!”
萬章不敢怠慢,調轉車頭,拐向匡章的府宅。
匡章迎出府門,揖過:“夫子,弟子候您良久了!”伸手禮讓,“夫子,請!”
“老朽不進去了!”孟夫子回他個禮,“老朽此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夫子請講。”
“此番伐楚,你可知如何用兵?”
“弟子……”匡章略頓,“請夫子指點!”
“一個字,禮!”
“弟子記下了!”匡章拱手。
孟夫子跳上車,轉回身,對匡章揖道:“匡將軍,老朽這就回家了,你多保重!”
匡章聽出話音,怔了下:“夫子回哪兒?”
“還能回哪兒?”孟夫子一臉惆悵,看向南方。
“夫子,”匡章震驚,“您是要……回鄒地?”
“唉?!泵戏蜃又刂財D出一聲,“老朽一走多年,早該回去為老母盡孝了!”
氣氛凝重。
“夫子走好!”良久,匡章深深一揖,“待弟子征過楚地,復命于王,就去鄒地侍奉夫子!”
“老朽候你!”孟夫子回過禮,朝萬章揚手,指向前方。
目送輜車漸漸馳遠,匡章長嘆一聲,回到書房,靜坐有頃,目光落在案頭。
案頭陳列兩卷兵書,一卷是《孫武子兵法》,另一卷上寫著《臏人》二字??镎律焓置鰧O臏親筆書寫的那片竹簡,凝視上面依舊清晰的兩行字跡:
匡章將軍,請收下兩卷兵書,體悟兵道,輔助蘇子成就合縱大業,定安天下!臏人拜托。
匡章緩緩跪下,眼睛閉上,耳邊響起他自己的承諾:“蘇子,章在此承諾,自今日始,謹遵師囑,研讀兵書,助蘇子成就合縱大業。蘇子但有驅使,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匡章睜開眼,取過筆,飽蘸墨水,在一塊羊皮上書寫一會兒,細審一遍,折疊起來,裝進錦囊,小心封好,封上印章,召來心腹侍衛,將錦囊交付予他,囑他送至邯鄲,交給蘇秦。
次日退朝,宣王留下匡章、田嬰二人,再議伐楚。
此番所議,不是伐與不伐,而是伐何處與如何伐。
“臣以為,”田嬰講出他的謀劃,“秦王既以下東國予我,我王不可不收??飳④娍杀鲅Τ?,征伐下東國,將瑯琊以南、淮水以北、鐘離以東的大片沃土悉數拿下。如果得到下東國,大齊治域就可增擴一倍!”
一舉攻占如齊國這般大的地盤,這是鯨吞了。
毋庸置疑,這是田嬰與齊宣王已經合計好的,召匡章謀議,不過是讓他落實而已。
匡章閉目。
“匡將軍?”齊宣王點響他的名字,指背輕敲幾案。
“臣不敢伐!”匡章睜眼,拱手。
“哦?”齊宣王停住敲打,盯住,身軀前傾,“何以不敢?”
“臣有三不敢,”匡章拱手,“其一,出兵在義。大王之義是應秦之約,救秦于水火,而楚攻秦人于商於,非下東國;其二是,仗義救人,掠土則為不義,不義出兵,臣無勝算;其三是,即使執義在手,若伐下東國,臣亦無勝算?!?
“為何?”田嬰急問。
“回稟相國,”匡章看向田嬰,“下東國之地,地廣人稀,江流沼澤眾多,我五都之兵,習于陸戰,不習于水戰,此其一也;我僅出六萬之眾,而下東國之楚卒,各城邑疊加起來不下十二萬眾,一倍于我,此其二也;楚與秦戰,必防我攻下東國,而下東國只要有備,我就會陷入絕地苦戰,此其三也?!?
顯然,匡章所講的前面兩個理由,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其三。宣王、田嬰相視一眼,長吸一口氣。
“匡將軍,”宣王一咬牙根,“寡人再給你增撥六萬,以十二萬伐十二萬,如何?”
“王上,”匡章回視宣王,語氣凝重,“不是人多人少的事。臣以為,秦人予我下東國,是讓我結大仇于楚。楚伐秦,是因為商於六百里。而楚之下東國,何止六百里?即使我勉強得之,俟時過境遷,楚人緩過勁來,豈肯輕易放過?那時,我與楚則成大仇。迄今為止,我與楚雖有所爭,但所爭之地皆在泗上,無不是他國之土。楚人所得下東國之地,亦非我土,本是越人的,為楚人力戰所得……”頓住。
宣王又吸一口氣。
“再說,燕國的事,天下都在看著呢。”匡章又補一句。
“好了,好了,”宣王擺手,“匡將軍,以你之見,該當如何救秦?”
“回稟我王,”匡章應道?!傲x師既為救秦,就當長驅楚地,兵加商於,從側翼威逼楚人,迫其退軍,以解秦人急難!”
“我為孤軍,若是長驅直入,會不會被楚人斷去退路?”田嬰質疑。
“楚國野戰之卒皆在商於,各城邑守卒不足為敵,亦難阻我大軍。再說,我出的是義師,只為救秦,不驚擾楚民,相信所過之地,楚人是不會輕易與我為敵的?!?
“糧草呢?”宣王問道。
“這個就不是臣的事了?!笨镎聝墒忠粩?。
宣王長思一時,轉對田嬰:“田嬰?”
“臣在?!碧飲霊^,轉對匡章,“糧草的事,將軍盡可放心!”
匡章的心腹侍衛持密函晝夜兼程,僅用三天就抵邯鄲,叩門相府。從袁豹口中得知蘇秦已從趙王遠征北胡,那侍衛一時急了,欲去北胡尋找蘇秦,卻又山高路遠,更不知在何處可以尋到,一時犯怵。
“義士,你看這樣如何?”袁豹指自己道,“在下姓袁名豹,本為燕國宮尉,后從蘇大人合縱列國,在蘇大人身邊已經多年,蘇大人之事,沒有瞞過在下的??镎聦④姡谙略浺娺^一面,將軍也應該曉得在下。義士若是放心,可將此函交付在下,由在下設法轉呈蘇大人,如何?”
“也好!”那侍衛亦無良策,遂把密函拿出,呈給袁豹,“匡將軍甚急,務請府宰盡快將此密函呈送蘇大人?!?
送走信使,袁豹持密函去見姬雪。
姬雪拆函,閱畢,遞給袁豹。
袁豹閱過,見姬雪看過來,拱手:“稟太后,從此函看,匡將軍是不想伐楚的,但王命難違。齊人伐楚,若以匡將軍為將,可無虞于楚?!?
“你說的是!”姬雪應道,“眼下之急,不是楚人,而是燕人。燕地日亂,每天都在死人,燕民已入水火了?!?
“稟太后,”袁豹接道,“豹剛得知,子攸死了。燕室諸公子中,眼下只剩子職一人?!?
“???”姬雪震驚,“子攸怎么死的?”
“死在東胡。為躲子之追殺,他隱姓埋名,逃到東胡,為胡人牧羊,不知何故暴露身份,被人殺死了。”
“子之誤國甚矣!”姬雪凝眉良久,轉向袁豹,“菲菲呢?”
“方才見她出去了?!?
“一個人?”
“還有杜衡。”
杜衡是個小墨者,與菲菲同歲,二人在墨營里形影不離。子職進宮之后,菲菲沒有玩伴,想念她了,木華就讓墨者送她過來,幾天前剛到,二人玩得正熱。
“叫她們回來,我有事情!”
袁豹快步出去,不一會兒帶菲菲回來。
“娘親?”菲菲奔回來,一頭是汗。
“你哪兒去了?”姬雪半是嗔怪,“瞧這玩的!”
“嘻嘻,與杜衡玩瘋了。我教她飛刀,她教我彈弓!她的彈弓打得又遠又準,五十步之外,指哪兒打哪兒!”菲菲一臉興奮。
“你多久沒見子職了?”
“好久了?!狈品坡曇艏鼻校八怀鰧m,我也進不去!”
“你拿上這個,就能進了?!奔а┙唤o她出入宮城的通牒。
菲菲接過:“我帶上杜衡,成不?”
“你一個去。”
“娘親要我捎話嗎?”菲菲眼睛眨巴幾下。
“沒有話捎。你只是去看看他,聽聽他們說什么,回來告訴娘親?!?
“成?!?
“不要在宮里面鬧,看過就回來!”
“好咧!”菲菲轉身就走。
“菲菲!”姬雪叫住她,“記住,若是他的娘親問你什么,你不要亂講,若是問到娘親,你千萬不可說漏嘴了!娘親是你義母!相國是你義父!”
“曉得的!”菲菲一溜煙兒跑了。
菲菲來到宮城,守衛驗過通牒,帶她直入后宮。
后宮是個相對封閉的大院,門口守著兩個執戟衛士并一名當值宮人。當值宮人驗過通牒,入內稟報。
子職聞訊,噌地站起,正欲奔出院門,身后傳出易王后的低沉聲音:“回來!”
子職看向易王后。
“你的機會來了。曉得怎么見她嗎?”易王后盯住子職,聲音極低。
“怎么見?”子職回頭,壓低聲音。
“一個字,哭。”
“這……”子職懵了。
“一邊哭,一邊講述燕人的苦難,表達你的傷悲,昭示你救燕民于水火的決心!”
“曉得了!”
“若是問起我,就說我后花園里去了!”
“好咧?!弊勇殤^,隨宮人走出院門,來到后宮大門處,將菲菲領進。
“職哥,終于見到你了!”菲菲一臉熱切,“我來尋你幾次,可他們不讓進!”
“我曉得的?!弊勇殤溃拔乙彩?,想出宮見你,可宮衛不肯!你怎么進來的?”
“我有這個!”菲菲出示通牒,壓低聲,“義母給的!”
“義母真好!”子職頓住腳步,凝視她,一臉沉重,“我……以為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職哥!”菲菲盯住他的臉,“你不開心?”
“嗯。”
“為什么?”
子職沒有應她,牽著她的手,引她走進所住的小宮院,讓至客堂,坐下。
“職哥?”菲菲打量房子,“他們為啥把你一家關在這兒?”
“因為燕國?!?
“咦?”菲菲怔道,“燕國讓齊人占了,礙趙人什么事兒?”
子職眼里嘩嘩淚出。
“職哥?”菲菲驚怔,盯住他,“你怎么哭了?”
子職越發哭得傷悲。
“職哥?”菲菲急趨過來,也帶哭聲,“你……快講,出啥事了?”
“我……我……”子職泣不成聲,“我的燕國,我的臣民,他們……嗚嗚嗚嗚……”
“他們怎么了?”菲菲急壞了。
“他們……生不如死啊!”
“為什么呀?”
“他們……每天都在死,他們被齊人趕出家門,無家可歸了。他們……衣不遮體,妻離子散,沒有食物……他們……嗚嗚嗚……多少個沒父沒母的孤兒……嗚嗚嗚……”子職說不下去了。
菲菲亦哭起來。
“阿妹,”子職猛地握拳,擦干淚水,“我要回去,我要報仇,我要趕走齊人,我要趕走中山人,我要復興燕國,我要……我要入侵者血債血償……我要……”
“阿哥……你怎么報仇?”
“用我的劍,用我的血,用我的一切所有!”子職牙關咬緊,聲音從牙縫里擠出,“我要與齊人血戰到底,我要趕走齊人,我要讓所有燕人……老有所養,幼有所撫,壯有所為……”
“可你……出不去呀!”
“阿妹,”子職緊緊握住菲菲的手,“你……幫幫我!”
“阿哥,我怎么幫?”
“我……我不知道,我只想出宮,我……我不想呆在這宮里,我只想回到我的燕地!”
“阿哥,”菲菲握拳,“阿妹幫你,阿妹一定幫你!”
“阿妹?”子職扳住她的肩膀,凝視她。
“阿哥你說?!?
“有朝一日,待阿哥出得此宮,回到燕地,你……能跟我去燕地嗎?”
“我……”菲菲遲疑。
“阿妹,你必須去!阿哥離不開你!沒有阿妹在身邊,阿哥……”子職二目如火,盯住她,“阿哥是真心的!你……跟我去嗎?”
“嗯嗯?!狈品七B連點頭。
“在那燕地,阿哥可能是死,你……也去嗎?”
“嗯嗯。”菲菲再次點頭。
“你不怕死?”子職盯住她。
“不怕?!狈品颇曀?,語氣鄭重。
“是為阿哥嗎?”
菲菲搖頭。
“那……你為什么?”
“我是墨者。”菲菲看向西南方,那兒是墨家老營,“為天下赴義,墨者死不旋踵!”
“阿妹,”子職凝視她,良久,重重點頭,“天下包括燕人,是不?你為燕人赴義,也就是為天下赴義,是不?”
“是的,阿哥!”
“阿哥不是墨者,阿哥只為燕人赴人!”姬職看向北方,字字鏗鏘。
菲菲回到相府,將見子職的過程詳細稟報母親,說她決心已定,要跟子職前往燕國,逐走齊人,助燕人安居樂業。
姬雪笑笑,鼓勵幾句,讓她去尋杜衡。
菲菲出去后,姬雪草書一封,另封一個錦囊,與匡章的錦囊一并交付袁豹,囑他使人送給蘇秦。
暮冬的幾場大雪滋潤了整個草原,及至三月,草木瘋長,百花爭艷。
新婚燕爾的趙武靈王與娜莎公主離開草原,住進平邑別宮,就是他們初識的地方。站在平邑南城門,可望到一條闊大的水帶,浴水。那水帶自西南飄來,擦過平邑南城門,向東北飄去,沿途匯入無數條水流,穿過太行山北側的叢山群嶺,流入燕境,經由燕地入海。
“娜莎,”武靈王指著飄向東北的水帶,“由此往東,穿過居庸關,就是燕地。想不想去燕地策馬奔馳?”
“想呀!”娜莎笑應,“早聽父王講過燕人,說他們是召公的后人。召公是誰?”
“召公叫姬奭,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立周之后,將他封在燕地,”武靈王扳動七根指頭,“細算下來,有七百多歲了!”
“神哪,七百多歲!”娜莎咂舌,“嘖嘖,這也實在是太老了!”
“呵呵呵,”武靈王樂了,“是太老了?!?
二人正說話間,三騎沿浴水河岸疾馳而來,馳進城門。
城門尉驗過,盤問明白,帶三人上樓。
為首一人是趙燕邊地的一名軍尉,另外二人是燕人。認定是趙王,兩名燕人撲地就拜。武靈王細問,方知他們是燕人義軍派來的代表。燕國義軍已經攻破中山人把守的居庸關,害怕中山人再來奪關,這向趙王求救,望趙王能派軍入燕,趕走中山人與齊人,復興燕國。
趙王旨令侍衛款待來客,帶著娜莎匆匆下樓,返回別宮,使人召請蘇秦與肥義,緊急謀議。
“天助我矣!”肥義一拳震幾,“我們這就打過去,名正言順!”
“怎么打?”武靈王盯住他。
“臣愿為主將,保證橫掃燕地,將齊人、中山人趕回老家。王上,只要我得燕地,擊滅中山就如探囊取物!”
“相國如何看?”武靈王看向蘇秦。
“臣以為不可!”蘇秦拱手。
“有何不可?”肥義急了,盯住蘇秦,“出兵在義。我們應燕人所請,救燕民于水火,難道不是義嗎?”
“齊人與中山人出兵也是因為義?!碧K秦侃侃應道,“且齊人之義是經由周天子授權的。趙若僅憑幾個燕人之邀就貿然出兵,天下會如何看待?再說,燕人讓這‘義’字害了,我們再談義,也難以取信于燕民?!?
“蘇子之意是——”趙王看向蘇秦。
“大王請看這個!”蘇秦摸出一只錦囊,雙手呈上。
趙王看過,凝眉,自語:“齊王出兵六萬,使匡章伐楚?”
“聽匡將軍言外之意,韓、魏也都出兵。”
“這不是……”趙王苦笑一下,接道,“群毆了嗎?”
“是的?!碧K秦亦出一聲苦笑,“當年魏王、龐涓借臣合縱之力伐秦,這辰光秦借張儀連橫之力伐楚了?!?
“讓他們伐呀!”肥義聲音熱切,“伐得越猛越好!”越想越是興奮,緊緊握拳,“王上,四國伐楚,于我是最好的機緣。齊人顧不上燕地,韓、魏、秦也顧不上扯我后腿,我正好趕走齊人,占下燕地,順手吃掉中山!”
“蘇子?”趙王顯然動心了,再次看向蘇秦。
“臣還得到一個音訊?!碧K秦應道。
“是何音訊?”
“子攸死了。”
“子攸?”趙王瞇眼,“他怎么死的?”
“逃至東胡牧羊,被人追殺了。唉,”蘇秦輕嘆一聲,話中有話,“子攸一死,燕室就只有公子職這根獨苗了?!?
“蘇子是說,”趙武靈王聽出話音,半是征詢,“送公子職回燕國?”
“大王圣明?!碧K秦拱手,“經齊人這么一鬧,燕人就忌憚外人了。大王若是出兵,無論打何義旗,都難取信于燕民。子職不同。燕民群起,猶如一盤散沙,難以形成合力。只要大王護送公子職入燕,燕民就會形成核心,跟從公子職拼死一戰。讓燕人趕走齊人,驅逐中山人,遠比大王出兵要好。燕人復國,公子職必定感恩大王,燕趙合盟,中山不攻自破。”
“燕民群起,皆是游卒。公子職無兵無卒,我若不出兵,就憑他單槍匹馬,如何能成?再說,他說他是公子職,燕人誰肯信他呢?”肥義接道。
“將軍說的是!”蘇秦應道,“在下之意是,大王不可以出兵,卻可以借兵?!?
“借兵?”趙王兩眼放光,略一思索,“肥義,你選銳騎三萬,再征林胡、樓煩精騎兩萬,合兵五萬,候于居庸塞外。”看向御史,“傳旨邯鄲,即刻護送公子職前來平邑,不可有失!”
“王上,”見趙雍決斷得當,蘇秦放下心來,拱手,“此地已無大事,臣請回邯鄲!”
“也好?!壁w王思忖良久,點頭應道,“相國這就回去,盯住四國,甭讓他們把那頭狂熊一口吞了。至于燕國,寡人自有處置。”
楚人確實發狂了。
如果說由藍田至淅邑的六百里商於谷地是一條長蛇,在楚懷王、王叔的鼎力鼓動下,二十余萬大軍就如發狂的猛獸,從各個方向撲過來,以不可阻擋之勢將這條長蛇斷作數截。
眼見楚人來勢兇猛,魏章決定放棄淅邑,將蛇頭縮回,守住長蛇的七寸,於城。於城若失,武關再被切斷,整個谷地失控不說,連他這個蛇頭也將無處寄放,成為楚人的祭品。
然而,楚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懷王命王叔鎮守漢中郡,自己坐鎮丹陽,指揮楚軍全面進攻。
丹陽之戰讓所有楚卒明白三個事實,一是秦人是可以被殺死的;二是在秦人面前無論是逃命還是投降,都等于尋死,惟有拼命,惟有殺死秦人,自己才可能存活;三是烏金兵器并不是致勝的根本因素,因為他們自己手中的兵器同樣是烏金打制的。
楚人惟獨談之色變的是秦人那三個神一樣的力士。王駕抵達丹陽之后,針對全軍的恐懼情緒,懷王決定不再保密,使景翠公開演示制服秦國力士的漁網大法。三軍看過,無不振奮,非但無懼,反倒渴望能看到三個力士出戰,好將他們一網打盡,永除后患。
楚軍人多勢眾,又無懼怕,越戰越勇。秦人受困,士氣低落。秦人重在野戰,對城池防御并不看重,因而於城的防御工事并不比淅邑的強固多少。武關之道已被截斷,擺在魏章面前的只有三條路可走,一是死守於城,與楚人同歸于盡,二是投降楚人,三是放棄於城,撤向北山。
第一、第二顯然不智。在楚人攻城約半月之后,魏章決定放棄於城,引余眾向北部山區撤離。商於道北部山區谷道險峻,秦人早就筑有不少工事,存有糧食,只要守住山口,借助天然屏障,撐上一年半載并非難事。
但依照秦律,將軍擅自棄城撤退,是殺頭的重罪。魏章將商於守軍所處危境及他的應對思路寫作急報,但商於通道已被楚人截斷,軍報無法送達。魏章正無奈何,天香手下的一個黑雕歷盡辛苦趕至於城。魏章急將軍報縛在她的鷹腿上,放其飛往咸陽。五日之后,黑雕傳回秦王旨令,同意魏章所請。魏章隨即傳達王旨,讓商城、武關的守軍盡皆棄守,分別退往北面的商洛及谷地,全面讓出商於通道。軍令發出后,魏章即引余眾于月黑之夜兵分七路,沿淅水及其他谷道井然有序地撤往北山。俟楚人反應過來,於城已是一座空城。
然而,由于谷道斷絕,所有通道均被蜂涌而至的海量楚卒占據,商城、西武關守軍始終未能收到魏章的撤軍將令。隨著於城守卒的撤走,峣關更被楚人封鎖,商城、商南、武關一線諸城邑陷入絕境,秦人苦戰半個月后全部失陷,守卒三萬余人大多死難,只有少部沖出重圍,逃入北山密林。
至此,商於六百里谷道,全部握在楚人之手,秦人未及運走的大批糧草輜重也都成為楚人的戰利品。懷王驅動王輦,由丹陽出發,一路巡視過去,但見遍地楚旗,三軍歡呼,喜不自禁,傳令窮寇勿追,可分出少許兵力在各處險隘設置關塞,將潰卒封死在北部山地。
懷王的宏大戰略是,不與商於谷地的潰兵殘卒糾纏,以騰出手來,全力攻克峣關,直搗咸陽,踏平秦川,活擒張儀,問責秦王,以雪秦人的欺詐之恨。
峣關是商於谷地的西邊盡頭,再西就是一向歸屬于秦人的藍田縣了。該關位于藍田縣城南不足十里的地方,兩側是峣山,中間為長約七里、闊約四里的平坦通道,叫作峣塞。早在百多年前,秦人就在峣塞的東南端立起雄關,作為抗拒楚人的最后防線。
雄關連通高墻,橫穿塞底,直上兩端山頂,再沿山頂延伸開去,將商於古道封個嚴實。此前不久,秦王又聽張儀諫言,引領秦人加緊趕工,在通道的西北端再筑一道城墻,亦是通向兩側山頂,將整個峣塞通道活脫脫地變作一座城池,城中布滿了各式防御設施。
秦人早已嚴陣以待。
懷王卻不管這些,喝令楚人攻打峣關。
經過半個多月的籌備,楚人開始攻關了。
楚人的攻城利器是云車,也就是由楚人發明、經龐涓在六國圍攻函谷關時小試身手的移動高車。為破此關,楚人精心改造了當年的云車。由于這種高車運動困難,楚人就將工匠帶來,在籌備攻關的半個月里,就地取材,一連造出數十輛高車。
這些高車極是奇特,比峣關的城墻還要高出一截,四周皆鑲鐵板。高車分作四層,第一層可站四十名兵士,第二層以上各站三十名,其中十名是弓弩手。每輛高車裝有十二個巨大木輪,由三十名力士與六匹戰馬在車的下面與后面或拉或推。高車通身鑲有可防弓弩、火把的鐵板,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巨無霸鐵屋,刀槍不入,水潑不盡。
這且不說,楚人汲取攻打函谷關時的教訓,云梯與城墻之間保持十步之遙,以防止秦人潑油放火。每一層的擋板上均設有高低不同的多排箭孔,可從不同角度近距離射殺秦人。待秦人不敢露頭時,高車再移近城墻,從最上面一層推出踏板,鋪在梯與墻之間,軍卒可通過踏板,跳進城墻,結成陣勢,固守待援。隨后,楚人再源源不斷地攀上車中木梯,通過踏板,加入己方陣勢,擴大戰果,攻破敵關。
這是一個幾乎萬無一失的攻關方案,懷王與景翠他們精心研究多次方才試制出來的利器。
果然,秦人吃不消了。當幾十輛高車緩緩推移過來時,秦人幾乎束手無策。弓箭射過去,紛紛落地,楚車卻越逼越近。
當楚車只距城墻十多步遠時,楚箭突然射出。正在墻垛上全力射擊的秦國弓弩手防不勝防,大多中箭,余卒躲在城垛后面。楚車再近,秦卒幾乎不敢露面,眼睜睜地看著楚人移到墻前,伸出踏板。
踏板越伸越長,終于搭在墻垛上。秦卒露頭欲推,根本推它不動,伸槍去頂,亦撼它不動,動作稍大一點兒,就有箭矢飛來。楚人幾乎是毫無阻礙就跳進城墻里,與秦人肉搏,且在雙方搏擊之時,仍有楚矢時不時地從高車的箭孔里飛出,精準地射中奮力抗擊的秦卒。
先行攻擊的楚人終于控制一段城墻。秦卒聞訊,冒死增援,但城墻寬度不夠,再多的秦卒也施展不開,無可奈何地看著越來越多的楚人源源不斷地由高車跳進城墻,將陣地擴大。
楚人占領一段城墻之后,就移動高車,向另一段城墻進攻。如此蠶食,及至天黑,楚人幾乎占領了長達五里的所有谷地城墻,并在城墻上構堡筑壘,拓展戰果。
接連三日,楚人一步一步地經由城墻逼近關樓,并最終占據關樓,居高臨下地向秦人射箭。秦人防不勝防,關門被楚人攻克。更多楚軍通過關門涌進塞中,與蜂涌而至的塞內秦人激戰。
峣關失守,秦人士氣低落,漸漸敗潰,退守第二道防線。
不過,這一次,秦人學精了。早在楚人攻城時,秦人就在第二道城墻前面開挖濠溝,溝不深,但一道接一道,且到處開挖深坑、陷阱,撒下滿地的鐵蒺藜,以阻擋楚人的高車。
在楚軍攻打峣關之際,秦惠王正在雍都的先廟里祭拜先祖。
雍都位于岐山腳下,是大周王室的發祥地,所謂鳳鳴岐山。在秦公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陽之后,周王就將這塊風水寶地送給秦室經管。秦人立國,即以此地為都,設宗廟社稷,直到靈公時遷都涇陽。之后秦與魏爭奪河西,獻公再度東遷都城于櫟陽。至孝公時,商君變法,始將秦都回遷咸陽。作為秦國立國之后最早也最久的都城,雍都可謂是秦人的大本營與大后方,更是秦室的先廟所在。歷代秦公登基或決策重大國事,必至雍都告祭先祖。
在商於全線失陷、魏章部眾潰散之后,惠王真正意識到了楚人的可怖。按照張儀之前的構想,秦人要在開戰之后分段讓出商於谷地,但事實是,秦人未及讓出,大量秦卒未及退回,就讓楚人分段包抄,折損慘重。
好消息是,張儀連橫的捷報已經傳回,韓、魏、齊三國承諾出兵?;萃蹼S即旨令秦軍三萬東出函谷,由洛水河谷趕赴韓都,與韓、魏聯軍合兵伐楚。緊接著,齊師也動起來,過宋境殺入楚地。
不過,一切皆是遠水,救不得眼前近火。前方的戰報一封緊似一封,更有懷王親臨一線,楚人如蟻,越戰越勇,峣關以東的六百里谷地幾無秦卒了。
在楚人兵臨峣關這日,惠王守不住心了,啟程西行,于次日抵達雍都,住進太廟,使守廟的大宗祝邵鼛主持祭禮,祈求先祖與上神的保佑。
惠王祭拜完所有的列祖列宗,最后來到大宗祝為他設下的主祭壇。
楚王欺人太甚了,他要在此詛咒他一番。
主祭壇上,同時擺放先君穆公與大神巫咸的牌位。在穆公時代,秦楚結好,互為姻親,兩國曾經締結盟約。在締結誓約時,兩國約定,除請到己方先廟的神靈之外,還請了一個第三方神靈,也就是巴神巫咸,來作見證。簽約畢,穆公與楚成王將一份契約寄存于巫山巫咸廟中,以作質押。這辰光,那盟約并未逾期,而楚兵犯境,是違約,因而惠王想在這兒詛咒楚王一頓。
當然,于惠王來說,上述只是重溫昔日盟誓的表層意思。
惠王真正想昭示的是,只有穆公時代,秦國才真正雄霸天下,達至鼎盛,即使先君孝公,也不敢與穆公比功。至于請來大神巫咸,更多是為遏止楚人。巴、楚相互征戰數百年,巴人始終不落下風,巫咸大神是功不可沒的。作為楚人的對手神靈,巫咸大神既然能夠保護巴人,自然也就能保護他們秦人。
所有犧牲供好,一應禮儀完畢,宗廟大祝邵鼛拿出一篇詛文呈給惠王,又將一個由絲布扎成的楚懷王布偶擺在惠王前面的祭臺上。
那布偶的胸上插著一根長長的黑針。
惠王在祭壇前跪好,看一眼那詛文,二目閉起,抬手示意開祭。
巫樂響起來,香火焚起來。
巫樂聲中,大宗祝邵鼛跳起舞蹈,邊舞邊唱那道詛文,辭曰:
又秦嗣王嬴駟,敢用吉玉瑄璧,使宗祝邵鼛布忠于大神巫咸,詆楚王熊槐之多罪。昔年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戮力同心,使兩邦若一,絆以婚姻,袗以齋盟,誓曰,億萬子孫,毋相為不利之事。此誓約迄今質押于大神巫咸之殿。今楚王熊槐少仁寡義,荒淫無道,對內暴虐無辜,刑戮孕婦,幽刺親戚,拘圉叔父;對外罔顧天意,不畏皇天上帝及大神巫咸之光烈威神,背離十八世之詛盟,先率諸侯之兵以臨函谷,意欲滅我社稷,伐我百姓,后犯我邊城淅邑、於城,我不敢曰可;今又悉興其眾,勵兵秣馬,奮士盛師,逼我邊境,占我商於六百里谷地,揚其威于我峣關之門。秦邦雖貧,民眾雖羸,兵革雖陋,吾亦必將之以自救也。祈請皇天上帝及大神巫咸之靈德,賜吾克劑楚師,復我邊城。敢數楚王熊槐之背盟犯詛,箸諸石章,以盟大神之盛威。
詛文不長,但字字如劍,氣勢如弘。
在大宗祝反復唱誦時,惠王的心思完全沉浸在這篇詛文里。文字是由御史車衛君與大宗祝合寫的,經惠王御筆幾番修改、潤飾而成。全文分作四層意思,第一層開篇明義,講述贏駟為楚王熊槐背信棄義而做此詛文,向巫咸大神申訴楚熊之罪;第二層詳細陳述熊槐所犯罪惡,先控訴他背叛穆公與楚成王所訂立的睦鄰盟約,對內暴虐無道、對外兵犯函谷,之后點出當下正在犯下的惡行,“逼我邊境,占我商於谷地六百里”;第三層表達秦人不屈之自救決心;最后一層是為祈請皇天上帝、大神巫咸,“賜克劑楚師,復我邊城”,并作結。
通篇詛文,文風犀利,一氣呵成,吟誦起來特別解氣。
大宗祝連誦數遍,惠王越聽心里越美,正要達到某個境界,一陣腳步聲急,負責守衛的車衛君匆匆進來。
看到惠王這般心境,正要出口稟報的車衛君猛地收住,悄悄候立于側。
但惠王已經覺察到了。
在巫樂止住、大宗祝停止舞蹈時,惠王睜眼,看向車衛君。
車衛君湊前,在他耳邊悄聲稟道:“嬴華將軍急報,峣關失守!”
“啊?”惠王忽地站起,“快,備車!”不及告別大宗祝,大踏步走出先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