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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是他,無數道目光齊射過來。
一個年長者吃力地從他的席位上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向昭睢。
年長者是先祖母江夫人的其中一個堂兄,昭陽叫他三舅,昭睢叫他三舅公,在昭門外戚里算是年齡最長的老輩了。
昭睢急迎幾步,扶住他:“三舅公?”
“睢兒呀,”三舅公拉著昭睢的手,“三舅公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三舅公,”昭睢明知故問,“出啥事情了?”
“是出事情了。”三舅公盯住他,“聽說咱門上的那張榜單是你擬出來的?”
“三舅公,我……”昭睢支吾。
“唉,”三舅公長嘆一聲,“三舅公曉得你是不得已,都是姓屈的那小子逼你的,可……睢兒呀,”抖顫著手指向院中的人,“你把大家伙兒全都列進榜單子里,以后你……讓老舅公一家喝西北風呀!”
“三舅公——”
“睢兒呀,”不及照睢說完,三舅公截住他,“其他甭講,老舅公只想求求你,這就去對那個姓屈的小子講個情,讓他放老舅公一碼,放大伙兒一碼,你對他講,老舅公向他下跪了……”撲嗵跪下。
所有的人全都跪下了。
“三舅公啊!”昭睢也忙跪下,悲哭起來。
然而,王榜既已張下,再想改變就是天大的事。昭睢不好再講什么,眾親也都曉得一切或是徒勞,但他們的態度是要表達的,他們的態度也必須表達。他們的封號、封地、特權,無不是先王封賜的,也無不在籍在冊,先王的詔命無不被他們供在宗祠里,活在香火里,怎么能一道榜文就全沒有了呢?
對跪一會兒,昭睢將三舅公扶回他的席位上,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昭陽的書房。
昭睢敲門,開門的是昭鼠。昭睢細審,見書房里已坐昭魚、昭佗、昭彰等幾個昭門里在各個府尹里執事的后生。
昭魚挪挪,讓出個席位,昭睢在他身邊坐下。
昭睢的屁股剛剛落定,邢才推門進來,哈腰候著。
昭陽看向他。
“主公,又來好幾家,任憑老奴咋勸,大家都不肯走,說是要坐到天亮。”
昭陽閉目。
“主公,”邢才壓低聲音,“看得出來,事情怕是要鬧大哩。”
“景門如何?”昭陽又問。
“沒咱家的人多,但吵得兇哩。還有屈門,不少人直接辱罵左徒,說他是屈門的敗家子兒!”
“曉得了。”昭陽擺手。
邢才哈下腰,退出。
昭陽抬頭,看向昭睢:“今朝有啥新鮮的?”
“左徒沒來。”
“哦?”
“可能是在起草后續憲令。”
房間里的人面面相覷。
“秦使可有動靜?”昭陽看向昭佗。
“前日后晌出館驛,前往王叔府,近一更方回,前后歷時約三個時辰。昨日與今日守在館中,未見異動。”
“王叔府?”昭陽呢喃一聲,看向昭鼠。
“王叔邀他對弈,弈兩局,戰平。”昭鼠應道。自與子啟同陷牢獄之后,二人成了生死之交,凡王親重大活動,子啟都要正大光明地扯上他。與之相反,昭鼠早晚進入昭陽的府門,反倒是遮遮掩掩的。
“只是對弈?”昭陽瞇起眼睛。
“聽子啟講,議到阿叔來著,說是大王有意讓左徒取代阿叔,而王叔主張舉薦張子。看來,阿叔的這個位子讓人起爭呢。”
幾個后生臉上各出怒容。
昭陽閉目,良久,抬頭,掃視幾人,語氣沉重:“再過幾日,陳上卿就回來了。在上卿回來之前,你們幾個不可輕舉,但要明里暗里扶持屈平,至于老朽,是該讓位了!”
“啥?”昭睢吃驚,“父尹不會是要讓位給屈平吧?”
“唉,”昭陽輕嘆一聲,“眼下能上位的也只有他了。”
幾人面面相覷。
顯然,比起張儀來,令尹席位讓給屈平,于昭門是可以接受的。
“你們去吧。”昭陽擺手,微微閉目,“老朽這要寫個奏表!”略頓,看向昭睢、昭鼠,“昭睢、昭鼠留下!”
幾人走出,昭陽看向昭睢:“睢兒,從明日起,你明里聽從屈平,暗里要聽從王叔!”
“父尹?”昭睢急了。
“昭鼠,”昭陽沒有睬他,轉對昭鼠,“記得王叔答應過給你補個縣尹的缺,你該向他討一討了。”
“這……”昭鼠怔了。
“還有,尋個機緣,把你睢哥引見給王叔!”
昭鼠吸一口長氣,良久,拱手:“小侄敬從!”
“父尹,”昭睢指向外面,“三舅公他們要死要活的,哪能辦哩?”
“還能怎么辦?為父這就寫個奏請。”
“奏請?”昭睢怔了,“奏請大王撤回詔令?”
“大王鉚足勁才下的詔令,能撤回嗎?”昭陽苦笑一下,指向外面的院子,“你們瞧瞧,這外面都是些什么人哪,一個個貪得無厭,吃相難看。吃王的糧,就得為王盡責履職,是不?可他們倒好,稅賦不交,徭役不出,空占職位,世世代代白吃凈拿,卻無一絲絲兒感恩之心,將所有這些視作是天經地義的事!看看世間禽獸,就曉得什么叫作天經地義了。在禽在獸,爺娘老子再能撲抓,再能踢打,再能撕咬,子女若是無能,就只能成為強者的爪下鬼,腹中物!”越說越氣,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聲,“叫我看,左徒做得真還不夠狠!等著瞧好了,大楚七百年宗祠、五千里江山,早晚要毀在這撥人手里!”
見昭陽竟然對自家的族人和親友講出這般狠話,昭睢、昭鼠內中俱是一震。
黎明,南宮窗外的鳥鳴聲被宮人宮女的勤奮勞作聲取代。
懷王醒了,但破天荒的沒有起來,只是躺在榻上,將鄭袖的枕頭疊在自己枕上,又將兩手擱在加倍高的枕頭上,托住后腦勺,大睜兩眼盯住正前方屋頂的雕梁畫棟。
雕與畫的是楚國的國鳥朱雀,看起來與鳳凰差不多,但不是鳳凰,動感很強,顯然是飛著的。鳥頭看向柱子,柱上盤著一條龍,龍口沖向雀首。
懷王眼睛盯住朱雀,心卻沒在雀身上,耳邊交替響著兩個聲音,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是屈平的:
“……記得寡人說過,希望你能成為楚國的商鞅……商鞅這人,是真正在為國家所想。若是百姓各顧其家,何人為國效忠?國家,國家,沒有國,何來的家呢?”
“……臣考慮再三,始終以為,秦法有三利,也有三不利,不完全適合楚人……三利是,有利于國,有利于戰,有利于近……三不利是其反面,不利于民,不利于和,不利于遠……縱觀古今,凡是圖三利者,皆為無德、暴戾、寸目之君;三圣五帝,盛世賢君,所思所慮,無不是相反三利,一利天下蒼生,二利天下太平,三利國運長遠。有鑒于此,臣就沒有考慮套用秦法,只是取其精要,譬如獎勵耕戰,獎勵墾織,定編裁冗,擇賢用能,等等,參照楚地實際,另立憲制。”
懷王眼前跟著浮出與屈平在香池里攜手共浴、相互搓背的場景。
懷王微微閉目,神色落寞,心道:“唉,屈平哪,你玲瓏剔透,絕頂聰明,怎就吃不透寡人的心呢?有利于國,有何不好?有利于戰,有何不好?有利于近,有何不好?可你呢,偏要反著來,還什么三皇五帝、圣德明君套在嘴上。有些事是只能講講的,若是當真,啥人吃得消?譬如說你的這三利。利于民是好,可眼下你所裁除的冗吏,哪一個不是民?利于他們了,國庫這不就沒錢了!利于和當然好,可你想過沒,楚國的哪一寸土地是靠和得來的?利于遠也不錯,謀事理當長遠,可寡人又能活多久呢?千秋大業是要代代努力的,指靠予一人,外加你一個屈平,就能打造出一個萬世基業了?你我做得再好,只要遇到一個不肖子,就啥也不是了,是不?再說,即使鵬程萬里,也得從眼前的一步走起,是不……”
懷王正在顧自想著心事,鄭袖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手里牽著子蘭。
子蘭的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把木劍。
“父王,”子蘭松開鄭袖的手,撲到榻上,“孩兒在外面候你半晌了!昨晚講好了,父王今朝教我習劍哩!”
“呵呵呵,”懷王忽地跳下榻,“走,我們這就去!”
“蘭兒,”鄭袖轉對子蘭,“你父王還要洗梳,你先到場上練會兒!”
子蘭應過,蹦跳著出去了。
鄭袖為懷王換上練功服,帶他走到盆邊,服侍他洗過臉。
“我的王,”鄭袖讓懷王坐下,自己跪在身后為他梳頭,聲音柔和,“蘭兒一天天長大了,臣妾有個求請,望我王恩準。”
“你講。”
“觀蘭兒還算伶俐,臣妾在想,該為他請個師傅了,免得他沒個管束,成個野孩子!”
“呵呵呵,你別不是看中哪一個了?”
“滿朝文武中,臣妾只相中一人,左徒屈平。”鄭袖撲哧笑了,“比起練劍,蘭兒更歡喜詩賦呢!”
“呵呵呵,這個好哩。”懷王笑起來。
鄭袖回他個笑:“敢問我的王,啥辰光能讓蘭兒拜師?”
“你講。”
“方才祭司來了,說是后日就到了巫咸廟大祭的吉日。近些日來,臣妾已挑選二十八名伶俐宮女,按祭司要求,皆為處身,由祭司日夜訓練,籌備大祭。祭司說,目下萬事俱備,只差一個巫陽,她想請屈大人出扮。臣妾已經許她了,吩咐她這就去請左徒入宮謀議祭事。臣妾同時請了上官大人,待他們來時,臣妾就想……”
“就依愛妃。”
屈平與白云雙雙趕至巫咸廟時已近晌午,鄭袖與靳尚候有小半天了。四人議完祭禮,鄭袖笑呵呵地邀請三人前往南宮。
四人步入南宮,見宮闈已作工坊,宮人們大多都在忙碌活計。
“二位大人、祭司,花園請!”鄭袖禮讓。
四人轉入后花園,見懷王也在,正指揮子蘭拿銅勺子從水桶里舀水澆菜。
這是懷王親手開辟的小菜園,已經長出小苗苗了,樂得他每天都要侍弄一番。
望到他們,懷王拉過子蘭,樂呵呵地迎上。
屈平、靳尚同時揖道:“臣叩見大王,見過蘭公子!”
“呵呵呵,”懷王笑著擺手,“不必多禮!”指向旁邊的涼亭,“來,我們亭子里坐去。”扯上子蘭,頭前走上涼亭。
涼亭很大,早已擺好席次。懷王、鄭袖入主席坐了,屈平、白云坐在左側,靳尚獨坐于右側,子蘭怯生生地站在一側。
懷王問過巫咸廟大祭的事,贊揚幾句白云,看向子蘭:“蘭兒,過來!”
子蘭走過來,站在懷王身邊。
懷王拉過他,指向屈平:“蘭兒,來,拜見師傅!”
子蘭跪下,朝屈平叩首。
“大王,”屈平愕然,“這這這……從何說起?”
懷王笑笑,看向鄭袖。
“屈子,”鄭袖拱手,“是這樣,蘭兒會識字、能誦詩了,屈子詩才譽滿天下,本宮存心讓蘭兒拜在屈子門下,還望屈子不棄!”
“娘娘,臣……”屈平大急,看向懷王。
“呵呵呵,”懷王輕笑幾聲,“蘭兒,給你師傅吟詠一首!”
子蘭抬頭,怯怯地看向屈平:“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可喜兮……”記不起后面的句子,著急地看向鄭袖。
“呵呵呵,”懷王樂了,將他抱起,拍拍他的小腦袋,看向屈平,“屈平哪,你這弟子吟得如何?”
“吟得好哩!”屈平笑了。
“大王,”鄭袖接道,“屈大人還沒應承,沒準兒是相不中這個弟子呢!”
懷王看向屈平。
“這……臣……”屈平有點兒凌亂,“敬受命!”
“謝屈子了!”鄭袖拱手,兩眼直視屈平,“本宮還有一求,也望屈子成全!”
“娘娘,求字臣不敢當,”屈平漸漸冷靜下來,拱手,“若是有臣效力之處,娘娘但請吩咐就是!”
“是這樣,”鄭袖盯牢屈平,“袖本為亡國遺民,承蒙大王不棄,得緣與天下第一詩才一起侍奉大王,幸莫大焉!袖幼喜詩賦,惜才疏學淺,不能成文。今逢良時,更有大王、祭司、上官大人在側,袖斗膽求請屈子美詩一首,由袖親繡于錦,掛于正堂之上,時時觀瞻頂禮!”
“娘娘厚愛,臣受寵若驚。”屈平略一沉思,拱手,“只是,娘娘有所不知,賦詩應對,須得閑情逸志。今日倉促,臣恐難成美詩,有傷娘娘雅興。乞請娘娘寬限數日,俟臣氣沉心閑,再為娘娘賦詩如何?”
“是了,是了,”鄭袖笑逐顏開,“袖誠謝屈子,期待屈子美詩!”
昭陽向懷王提交的奏請是請辭令尹,稱自己年歲大,頭痛,頭暈,記憶不清,等等,稱令尹是國家要樞,自己已力不勝逮之類。
懷王曉得昭陽為何請辭,也正中己意,正在思忖應對,內尹稟報王叔覲見。
王室近親中,胞弟羋楸是懷王又敬又懼的一個。敬他是他從未與他爭奪過王位,且在明里暗里擁戴他,盡管在先王諸子中,王叔是最有資格一搏大位的。懼他是他城府太深,與懷王永遠保持相應距離,言行舉止也把君臣、兄弟的分寸把握得極好。
對于這個王叔,懷王一向不敢怠慢,遂正好衣襟,躬身出迎。先敘君臣之禮,后道兄弟寒暄,諸般禮畢,懷王方攜王叔之手,入殿正位。
“臣弟此來,是為一樁大事。”王叔直入主題。
“賢弟請講。”
“阿姊夭亡,留下一雙兒女,看著看著也長大了,尤其是羋月,已屆二九,早該嫁人了。女大不中留,為她的婚事,臣弟操過不少閑心,可沒有一人中她心的。秦使此來誠意睦鄰,為秦王求聘,于羋月倒是一個不錯的歸宿。這幾年來,羋月在臣弟身邊,臣弟知她機靈。有她在秦深宮,于我不是壞事。臣弟是以——”
“愚兄已經曉諭靳尚,秦使求聘的事,由賢弟一力主持。賢弟可辦隆重一些,需要宮中做什么,賢弟可吩咐靳尚。”
“謝王兄信任!”王叔拱手。
“賢弟來得正好,愚兄正有大事相商。”懷王從案頭拿起昭陽的辭呈,遞過去。
王叔接過,瀏覽一遍,放在案頭。
“昭陽確實老了,”懷王盯住王叔,“楚國又臨多事之秋,非年富力強者不可勝任。令尹之位非同尋常,愚兄想聽聽賢弟之見。”
“令尹是佐王兄的,當由王兄定斷!”王叔笑道,“只有君臣和諧,方能成就大事。”
“賢弟可有舉薦?”
“王兄一定要臣弟舉薦,臣弟可舉一人,張儀。”
“張儀甚好,是個大才,只是他……”懷王遲疑一下,“目下為秦使,又是秦王國相,在秦位尊權重,未必肯舍身哪。”
“張儀肯不肯舍身,王兄何不親口問他一問呢?”王叔笑道。
“傳旨,”懷王被逼到墻角,只好轉對內尹,“有請秦使張儀入宮覲見!”
張儀入見時,向來不理朝政的王叔選擇回避,辭退回府。
為示隨意,懷王改在偏殿接待張儀,也沒有穿戴正式的王服。
見完禮節,懷王拱手道:“抱歉,抱歉,聽靳尚說,張子已抵郢多日,可嘆熊槐冗務纏身,慢待了!”
“大王客套!”張儀拱手還禮,“儀出山即來楚地,早已視楚為故土。此番名為使楚,實則是回歸故土呢。大王許儀時日以重游舊土,訪問老友,儀還感恩不盡呢,哈哈哈哈!”爽朗笑過幾聲,壓低聲音,“不瞞大王,郢都方圓左近,凡此前所涉之處,儀已遍游,這正打算前往吳、越呢!”
張儀提到吳、越,顯然是在擺功。
“唉,”懷王聽得明白,長嘆一聲,“說起往事,楚國能得吳、越之地,張子功不可沒,可惜當年陰差陽錯,讓楚痛失張子。寡人每念及此,嗟嘆不已!”
“是儀無福,無緣服侍大王!”
“往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懷王傾身,“假使來日就在眼前,敢問張子,愿意棄秦事楚否?”
“大王這個來日,儀縱使有心,怕也……”張儀頓住,良久,指指自己的小腹,“沒有這個膽氣呀!”
“張子何以認定沒有這個膽氣?”
“儀曾膽氣豪邁,可惜讓大楚令尹大人關進牢里打沒了。大王今又提起,萬一令尹大人再搞出個什么璧來……”作驚懼狀,“儀是打骨子里頭怕怕怕啊!”
“不瞞張子,”懷王拿出昭陽辭呈,“昭陽年事已高,不堪國事,已經奏請告老還鄉。”
“哦?”張儀眼珠子連轉幾轉,拱手,“謝大王厚愛!只是,令尹高位,德寡才疏者不可輕居。儀德寡才疏,敢問大王,為何放著身邊大才不用,反來求儀呢?”
“身邊大才?”懷王傾身,“他是何人,寡人愚癡,請張子指點。”
“左徒屈平!”
“張子何以認定他是大才?”
“他不僅僅是個大才,而且是個圣才!”
“大才與圣才差別何在?”
“大才可助大王成就一代明君,獨霸一方,如方今之令尹于大王;圣才可助大王成就一代圣王,一統天下,如昔日之子牙于大周武王!”
懷王傾身:“若以此分,張子當為何才?”
“怪才,”張儀淡淡一笑,“可輔寡道之君,成就混世魔王!”
“哈哈哈哈,”懷王長笑幾聲,指著張儀,“有這么自夸的,寡人今日始見哪!”又笑幾聲,“沒想到張子是個這般有趣的人!”轉對內尹,“擺酒!”
飲宴過后,張儀辭歸,直入靳尚宅第,將王叔舉薦與懷王召請他、他又舉薦屈平諸事略述一遍。
“天哪,”靳尚急了,“你這是真的要把姓屈的推到令尹大位上呀!你不曉得大王對他有多好,拉他在一個池子里洗過澡,搓過背,差一點兒就……”
“是嗎?”張儀笑了。
“這在楚宮里是破天荒的!”靳尚道,“那個池子我曉得的,叫香池,只有大王與他的寵妃可以下去,閹人,即使內尹,也是不能下水的,姓屈的不但下了,大王還為他搓背了呢!”
“是嗎?”張儀又是一笑。
“眼下大王最信任的人就是姓屈的了,早就籌劃讓他做令尹呢!”
“聽聞屈大人近來事務繁忙,都在忙什么呢?”
“破鹽案呢。”靳尚陰陰一笑,“這不,昭陽若擱挑子,更有他受的。昭陽這當兒辭職,只為一個,裁冗。姓屈的沒有歷過事,真還以為是過家家呢。”
“還忙什么了?”
“南宮請他為子蘭傅,又請他獻詩,他全應承了。還有巫咸廟的事,明晨大祭,白祭司一定讓他扮巫陽,他也應承了。再就是造憲令,大王用他只為改制,而要改制……”靳尚頓住。
“甚好,甚好!”張儀連贊兩下,緩緩閉目,良久,半是自語,半是說給靳尚,“靳大人,你曉得白祭司嗎?”
“在楚地,除屈平之外,沒有人能比在下曉得她!”靳尚壓低聲音,“大王讓她迷上了,天天纏著她,想把她推倒在大王的榻上,可她心里只有一人,就是姓屈的,對大王不冷不熱。大王沒奈何哩,這出戲有的看!”
“任何女人大王都可以推倒,惟獨不能推倒這個祭司!”
“為啥?”靳尚驚訝。
“因為她是大王的嫡親侄女!”
“啊?”靳尚目瞪口呆,良久,看向張儀,“你是說,她是——”
“沒錯兒,是王叔的女兒!”張儀淡淡應道,“她的生母本為巫咸山巫咸廟祭司,當年王叔圖謀巴人鹽泉,扮作鹽商入巫咸山購鹽,上山祭拜巫咸大神時邂逅祭司,二人互生情愫,生下一女,就是這位白祭司。再后來,王叔引軍攻入鹽池,血洗巴人,那個祭司方才明白原委,覺得愧對巴人,遂跳崖身亡。”
靳尚倒抽一口冷氣。
“你可曉得白祭司為何姓白?”
靳尚目光征詢。
“王叔的女人跳崖之后,她的女兒被一個叫鹖冠子的隱人收養。那隱人姓白,是楚平王子白公羋勝的嫡系后人,長年隱于巴地巫咸山,精通數理,學識淵博,被當地巴人奉為先知!”
“天哪!”靳尚驚叫。
“白祭司的生母,其實就是那個叫鹖冠子的隱人的嫡親女兒,其生母為巴巫,巫咸山巫咸廟的祭司傳人!”
“天哪!”靳尚又是一聲,深吸兩口,略略一頓,“如此隱秘的私事,張兄是如何曉得的?”
“呵呵呵,”張儀輕笑幾聲,“這事兒在郢都是隱秘,在巴地卻是尋常。不瞞靳兄,在下征巴時,與幾個巴子相熟,大凡巴人的事,在下沒有不知的。作為巴人圣地,巫咸山與巫咸廟在下自不陌生。靳兄曉得,在下向來好奇,對于廟中祭司及祭司背后的故事,在下能不感興趣嗎?”
靳尚信服。
由于次晨就是后宮巫咸廟大祭,不可出錯的,靳尚與南后約好預演一遍,遂不敢多聊,禮送張儀,急急進宮,見南后已在廟中候他。祭壇早已搭好,在白云主持下,樂師并巫女實景盛裝,將次日的祭禮預演一遍。
預演順利。
南后興甚,請白云、靳尚入南宮后花園品茗。白云推說籌備祭事,請辭出宮。南后許了,就與靳尚在后花園的涼亭里擺上茶具,說些閑話。
見機會難得,靳尚遂將張儀所講的祭司諸事略述一遍,驚得鄭袖小口大張。
“我的巫咸大神哪,”鄭袖捂住胸部,壓住劇烈的心跳,“祭司若是王叔嫡女,就是大王的親侄女哩!”
“正是,”靳尚點頭,“大王與王叔乃一母所生,祭司是王室嫡親中的嫡親。”
“怪道王叔關切祭司呢,”鄭袖若有所悟。
“王叔怎么關切了?”靳尚急問。
“那日聽天意決定如何處置子啟,王叔就如中了魔,自始至終,眼珠子就沒離開過祭司,我心里嘀咕好幾天。后來子啟傳話,要我關照祭司,我問他傳誰的話,他說是王叔。我以為王叔打啥歪主意,要與大王起爭呢,這下算是通透了。”鄭袖略略一頓,“幸虧大王還算節制,如若不然,就是亂……”生生卡住后面的“倫”字。
“不僅僅如此,”靳尚接道,“按王叔這兒,祭司是大王的嫡侄,若按白公后人排輩,祭司當是大王的堂妹呢。”
“呵呵呵,”鄭袖笑了,“都是好事情。堂妹也好,嫡侄也好,都是大王親人。是大王親人,就是本宮親人,從今朝始,我把祭司作親人看了,再不防她什么!這些日來與她相處,真心覺得她是個妙人兒,心里凈得像是一池子清水。”
新廟落成,大祭在即。這是白云第一次主持大祭,且是在楚王宮里,她的心里還是緊張的。廟中諸事已安頓妥當,她切切需要的是平復自己的內心,而能平復她心的地方,眼前只有一處,屈平的草廬。
天不黑她就回來了,獨坐于房中蘭盆,凈心寧神,等待屈平。
人定時分,院外車馬響過,屈平回來了。
囡囡迎住他。
“阿叔,阿姐回來了呢!”囡囡一臉興奮。在囡囡這里,輩分是凌亂的。
“在哪兒?”屈平急問。
“屋子里呢。”囡囡扯他過去。
屈平大步走進,邊走邊叫:“阿妹?”
屈平跨進房門,呆住了。
屋中彌漫著淡淡的霧氣,一股蘭香伴著霧氣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燭光下,白云一絲不掛,靜靜地坐在浴盆里。
屈平呆住了。
屈平沒有退走。
屈平的兩腿根本邁不動。
奇怪的是,屈平內中沒有發生任何的狂熱與心跳。屈平的心如被一股強大的能量攫住,動彈不得,只有兩道目光透過重重水霧,實實地落在眼前的少女胴體上。
白云沒有動,沒有說話,只將兩眼閉著,靜靜地坐在浴盆中,沐在蘭湯里。
她的一頭濕漉漉的黑發側搭在她的胸前,掩住半只乳房,嗒嗒地向下滴水。
時光凝滯。
一個跨腳站在門坎上,一個端正坐于蘭湯中。
不知過有多久,屈平聲音輕快,語調興奮:“云妹,吾得之矣!”
“得之什么了?”白云出聲。
“南宮娘娘所要的詩!”
“是嗎?”白云笑了,“吟出來聽聽。”
屈平朗聲吟道: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
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云中
覽冀洲兮有余,橫四海兮焉窮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你想得很遠了。”白云嫣然一笑,站起身子,跨出浴盆。
“我想到哪兒了?”屈平從她身上移過目光,退后一步,讓出房門。
“想到巫咸山了。”白云朝囡囡伸手。
囡囡遞上巾帛。
白云擦過身子,披上紗衣:“你去過那山嗎?”
“去過。”屈平語氣篤定。
“是剛剛去過的吧?”白云嫣然一笑。
“咦?”屈平愕然,“你怎么知道?”
“巫咸大神示給我的!”白云嘻嘻一笑,指向他的房間,“那兒也有你的一盆清水,去吧。凈身,齋心,明晨大祭,巫咸大神并不想看到一個滿是污穢的巫陽呢!”
是夜,屈平、白云皆沒就寢,齋坐一宵,聽到遠處四更梆聲,啟程趕往宮城,交五更時趕至巫咸廟,早有宮人候在那兒,籌備大禮。
及至平旦,也即東方發白,日出天地一線時分,大典開啟,懷王并各宮室嬪妃、宮人、公子并公主等一應數百人眾圍觀于早已搭好的祭壇前面,五顏六色的盡是人頭。王叔、靳尚等也各攜夫人趕至,陪懷王坐在核心觀臺。
起巫樂的是王宮樂坊,二十八名被巫咸大神選中的宮女穿著清一色的巫服,在巫樂中翩翩起舞,而后是祭司登壇,召請巫陽,對跳巫咸大舞。
出人意料的是,巫陽與祭司均著巫服,并未裸身。
跳至酣處,巫陽、祭司二人分別走向懷王,巫陽牽手鄭袖,祭司牽手懷王,雙雙走向祭壇。
巫陽擊掌,巫樂再起,一股云霧由祭壇左右二角突然生起,緩緩入壇,彌漫于壇上,將懷王、鄭袖、巫陽、祭司并一干巫女籠罩在薄霧中。
巫陽起吟:“皇天浩瀚,后土纏綿,楚王迎請,巴神巫咸;巫咸大神,男面女身,總司天空,雷電風云;昨日已時,風滿南宮;娘娘興起,求詩屈平;屈平覓詩,及至亥時,朦朧之中,云中君至;聞平訴求,慷慨賜詩,詩獻娘娘,歌以抒志。”凝視鄭袖,行鞠躬禮,“南宮娘娘,請受云中君美詩!”
鄭袖至此才明白屈平邀她上場的用意,緊忙還禮。
巫樂響起,巫陽起唱: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眾巫女合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祭司接唱:
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
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眾巫女合唱:
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巫陽起唱:
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云中
覽冀洲兮有余,橫四海兮焉窮
祭司跟唱: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眾巫女合唱此句: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眾巫女將最后這一句連唱三遍,且在唱時,圍作一個圈,使鄭袖打頭,將懷王裹在核心。巫陽、祭司則站在圈外,一左一右,如風如云。
薄霧再度飄來,整個祭壇若隱若現,如仙山巫境。
鄭袖哭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