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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日子,末將看到了!”張猛心情激動,“能在將軍麾下,是末將此生之幸!”
“在下依據吳起將軍夢中所囑,詳細列出大魏武卒的軍風軍紀、作戰獎懲諸項行為要則,請將軍作為命令宣示三軍,照此整頓,嚴格訓練,凡違規則者,以軍法處置!”龐涓從案下拿出一冊厚厚的竹簡,遞給張猛。
張猛雙手接過:“末將得令!”
外面一陣腳步聲急,宮中來人宣召龐涓。
龐涓趕到御書房,叩首:“兒臣叩見父王!”
“賢婿平身。”惠王朝他笑笑,指向旁邊的席位。
“謝父王!”龐涓起身坐于席位。
“聽聞孫武子后人孫賓與愛卿同在鬼谷修習兵學,可有此事?”惠王緊緊盯住他,劈頭問道。
龐涓一下子蒙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惠王會突然問出這個。
“賢婿?”惠王傾身,目光征詢。
“回稟父王,”龐涓回過神來,拱手稟道,“確有此事。孫賓與兒臣于同日進谷,同隨鬼谷先生修習兵學。”
魏惠王又問:“賢婿出山,孫賓為何仍在谷中?”
龐涓心頭又是一怔,眼珠子一轉,順口應道:“孫賓年齒長于龐涓,雖肯用功,記憶卻差,在學業上稍遜兒臣一籌。同一篇文章,兒臣詠讀三遍即可熟記,孫賓卻要詠讀十遍,是以先生準允兒臣下山,獨將他留于谷中。”
龐涓此說與淳于髡所言相去甚遠,魏惠王眉頭微皺,略頓一下,直言道:“寡人聽說,孫賓已得鬼谷子絕學,是橫掃千軍之才呢。”
龐涓心頭收緊,眼珠子又是一轉,從容應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兒臣下山已滿一年,孫賓是否長進神速,兒臣委實不知。”
“嗯,”魏惠王臉色稍緩,點頭,“賢婿所言也是。”目光熱切地盯住龐涓,“寡人欲得孫賓,賢婿意下如何?”
“父王所欲,亦為兒臣所愿!”龐涓鄭重應道,“兒臣與孫賓有八拜之交,親如兄弟;兒臣下山之時,曾與孫賓有約,如果兒臣得意,就邀請孫賓一同下山,共事父王!”
“呵呵呵,太好了!”魏惠王面色大悅,半是責怪道,“賢婿既有此愿,早該奏報為父才是!”
“兒臣未奏,原因有二,”龐涓沉下氣來,緩緩回道,“一是兒臣剛剛用事,貿然舉薦,恐人議論兒臣結黨營私;二是孫賓本為齊人,家廟皆立于齊。在鬼谷之時,孫賓曾多次對兒臣提及此事,說他有朝一日學有所成,想回齊國效力。如今齊、魏交惡,兒臣擔心他身在魏地,心念齊國,于國家或有不利??”本欲再說孫門與魏有血仇之事,話至口邊,又吞回去。
“嗯,”惠王微微點頭,“賢婿所慮甚是。不過,國家正值用人之際,如果孫賓能助賢婿一臂之力,當是國家大幸。至于孫賓心念齊國,也是常情。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孫賓若來,只要寡人待以誠心,想必他也不會負寡人。”
“父王寬仁納賢之心,兒臣已知。兒臣明日即別大梁,趕赴鬼谷,邀請孫賓共謀大業!”
惠王閉目沉思,有頃,擺手止道:“眼下國事繁多,朝中不可沒有賢婿。再說,賢婿與蓮兒新婚燕爾,尚有許多俗禮不可省卻,眼下不宜遠行。這樣吧,賢婿可修書一封,由寡人使申兒前去鬼谷,一是迎聘孫賓,二是代寡人答謝鬼谷先生!他為寡人培育兩位大賢之才,功莫大焉,寡人請以國師之禮待之。”
龐涓起身叩道:“兒臣代恩師鬼谷先生、師兄孫賓叩謝父王隆恩!”
“呵呵呵,”惠王擺手笑道,“去吧。若有空閑,叫蓮兒回宮看看。幾日不見,寡人甚是想念她!”
龐涓再拜:“兒臣代內子叩謝父王記掛!”
龐涓辭別惠王,回至府中,也如魏王一般茶飯不思,獨坐于書房,越想越是煩悶,干脆起身,在廳中踱來踱去,自語道:“真是蹊蹺!鬼谷子擇徒授藝之事,天下鮮有人知。我雖說過師從于鬼谷子,可從未提及另外三人,王上如何知道孫賓的?這且不說,王上非但知道,且肯定孫賓已得鬼谷子絕學,是橫掃千軍之才。細聽話音,王上深信孫賓之才優秀于我。這就怪了,孫賓所學,比我龐涓相差甚遠,料定他再學三年,也不及我。難道先生另有絕學,只在我走之后獨傳孫賓,使他頓悟??”
龐涓沉浸于思慮之中,沒有注意到悄悄進來的瑞蓮公主。新婚燕爾,蜜月初度,公主一時也離不開夫君。前面見他突然被召,這又見他心情郁悶,眉頭不展,瑞蓮以為有大事了,到他跟前,不無關切道:“夫君?”
龐涓嚇了一跳:“夫人?”
瑞蓮的纖手搭在龐涓身上,柔聲問道:“夫君在此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有何心事,能否說予臣妾?”
“謝夫人掛記。”龐涓淡淡一笑,“其實也無大事。適才父王召涓,問及鬼谷諸事,涓向父王推薦師兄孫賓。父王愛才心切,要涓禮聘孫賓下山,共創大業。此為涓之心愿,涓心激動,是以自語。”
瑞蓮噓出一口氣,順口說道:“這是喜事,值得慶賀呢。”
“呵呵,”龐涓心不在焉,“是個喜事,值得大賀。”
瑞蓮像個淘氣的孩子,纏住這個話題不放:“你們師兄弟,也有一年沒有見面了吧?”
“是啊是啊,是有一年了。”龐涓隨口應一句,陡然意識到他所面對的是大魏公主,旋即輕嘆一聲,“唉,不瞞夫人,涓自離鬼谷,就如一個迷途的稚子。所幸得遇父王和夫人,才算有所傍依。”
瑞蓮感動,埋頭于龐涓懷中:“夫君??”
“唉,”龐涓又嘆一聲,“若得孫兄在此,涓就多了一個手足兄弟。不瞞夫人,得此佳音,龐涓真是喜不自禁哪!”
瑞蓮抬起頭來,撲哧笑道:“夫君跟旁人就是不一樣!”
龐涓一愣:“有何不一樣?”
“別人遇到喜事,總是眉開眼笑;夫君遇此喜事,卻是眉頭緊皺,連聲嘆氣,似有浩茫心事。”
“夫人真會說笑。”龐涓也笑起來,“常言道,物極必反,涓是喜極而嘆了。”
二人說笑一陣,瑞蓮轉換話題:“方才夫君叩見父王,父王沒說別的?”
“父王說,他和母后甚是想念你,要你得空回宮一趟。”
瑞蓮泣下:“幾日不見父王和母后,臣妾也是掛念。明日臣妾回宮看看,夫君意下如何?”
“好好好!涓與夫人同去。涓早就想去后宮探望母妃,叩謝她的大恩大德!”
“咦,”瑞蓮目光詫異,“母妃有何恩德于你?”
龐涓眼望瑞蓮,微微笑道:“母妃為涓生出如此賢惠、嬌美的夫人,恩德當比天大,比海深!”
瑞蓮再次將頭埋進龐涓懷里,不無嬌羞:“夫君??”
龐涓性起,將她摟緊,解她衣帶。
二人正要纏綿,龐涓猛又想起一事,一把推開瑞蓮:“夫人,有個小事,涓去去就來。”
瑞蓮點頭,松開他,將松下的衣帶扣上,抬起一雙妙目:“夫君只管忙去,臣妾候你就是。”
龐涓來到前院,找到龐蔥,小聲問道:“蔥弟,方才想起一事,大婚那日,有人上門鬧事,似聽白虎說是淳于髡。那日大哥喝多了,不及細問,究竟怎么回事?”
“那日下午,”龐蔥應道,“門人急報,說有人在門口鬧事,想吃喜酒。小弟趕去,見是一個光頭,后來才曉得他是淳于子。小弟觀他相貌,知他斷非尋常人士,邀他赴宴,他卻不肯,只說有人托他捎話給大哥。因是大哥喜日,小弟不能掃興,就把那話壓下了。”
龐涓心頭一沉:“何人捎話?所捎何話?”
“是仇家陳軫,他捎的話是:‘早晚若打噴嚏,便是陳軫惦念你呢。’”
龐涓牙關咬起,拳頭捏成一團,之后慢慢松開,爆出一聲冷笑:“嘿嘿,奸賊敢說此話,還算一個男人!”
“大哥,讓奸賊溜掉,是個禍害,我們得防著他一些!”
“溜掉也好!”龐涓鼻孔里輕哼一聲,“人生在世,若無對手,活著也是無趣。只是與他相斗,臟了大哥的拳頭,卻是可惜!”略頓一下,話鋒陡轉,“那個禿頭哪兒去了?”
“近些日來,小弟使人盯他來著,得知他于前日覲見王上,聽說王上賞他不少黃金、絲帛等物,賜軺車一輛。”
龐涓一拳砸于幾上:“這就是了!”
龐蔥詫異道:“就是什么?”
“陳軫讓大哥打的噴嚏!”
翌日,魏宮大朝,魏惠王的目光落在龐涓身上:“龐愛卿,禮聘孫賓之書,可否修好?”
“回稟王上,”龐涓跨前一步,“臣已修好,請我王御覽。”說著從袖中取出竹簡,呈給惠王。
惠王細閱一遍,頗為滿意,轉向太子申:“申兒。”
太子申出列奏道:“兒臣在。”
“鬼谷先生居于荒山野嶺,竟為寡人育出龐愛卿、孫愛卿這樣的大賢之才,甚是難得。寡人本欲親往謝之,因國事煩冗,無法脫身。你代寡人前去,賜鬼谷先生黃金百兩,絲錦五十匹,禮聘孫賓,拜謝鬼谷先生的育英之恩。”
太子申叩道:“兒臣領旨!”
退朝之后,太子申叫住惠施,拱手道:“先生留步!”
惠施頓步,抱拳還禮:“臣見過殿下!”
“魏申覺得此事怪異,特向先生求教。”
惠施問道:“何處怪異了?”
“父王用士,向來沒有如此主動,為何獨對孫賓行此大禮?”
“王上自比文侯,畢生之愿是稱霸列國,南面而王。河西一戰使王上之夢幾乎破滅,所幸得到龐涓,雄心再起。聽聞孫賓之才更勝龐涓,自然是心向往之。”
“這個倒是。”太子申點頭,“魏申還有一事不明。孫賓為龐涓師兄,禮聘孫賓,當由龐涓前去才是,父王為何不差龐涓,反使魏申躬身前往呢?”
“這正是王上的高明之處。”
太子申一怔:“高明之處?”
“龐涓一戰成名,封侯拜將,權傾朝野,貴為國戚,又與公子卬結在一起,在朝形成勢力,必對殿下不利。而未來繼承大統的,只能是殿下。王上不善識人,卻善權術,此舉正是給殿下機會。假使孫賓才具勝過龐涓,王上自會重用。孫賓是殿下禮聘來的,于殿下就有知遇之恩,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太子申大是嘆服,拱手道:“先生一語道破玄機,魏申茅塞頓開!”
太子申一行車馬浩浩蕩蕩,徑投云夢山而去,一路曉行夜宿,三日之后抵達宿胥口,早有地方官員安排客棧住下。歇過一日,太子申隨帶親信數人,渡河前往鬼谷。
因有向導領路,不消多時,太子申一行趕至鬼谷。行至谷口,太子申吩咐眾人守在谷外,僅帶四個抬謝禮的隨員,畢恭畢敬地走進谷中。
谷中熱鬧早被童子發現。看到太子申數人走近草堂,童子迎上,當路而立。
太子申揖道:“請問童子,鬼谷先生可在?”
童子打量他一番,還禮道:“請問客官,為何欲見家師?”
“請童子轉告鬼谷先生,就說魏國太子魏申求見。”
“請太子稍候。”童子返回草堂,報告玉蟬兒。
玉蟬兒入洞,小聲稟道:“先生!”
“可是有客人了?”
“是魏國太子,抬著禮箱,求見先生。”
“非來求見老朽,是來求聘孫賓的。”
“先生之意如何?”
“這是孫賓之事,讓他與孫賓談吧。”
“蟬兒知了。”
玉蟬兒款款走出草堂,距太子申五步停下,揖道:“小女子見過魏國太子殿下。”
想是未料深山野谷里竟然有這么一位絕世美女,太子申一下子愣了,癡癡地站在那兒。
玉蟬兒再次揖禮:“小女子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申醒神,急急還禮:“魏申見過仙姑。請問仙姑,鬼谷先生可在?”
“先生閉關潛修,恕不見客。”
“這??”
“殿下一路辛苦,如蒙不棄,請至草堂喝杯清茶。”
“魏申謝仙姑款待。”
“殿下,請。”
“仙姑,請!”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草堂,童子沏好茶,擺上幾案,候立于側。
太子申抱拳:“敢問仙姑芳名?”
玉蟬兒回揖:“殿下可叫小女子玉蟬兒。殿下,請用粗茶。”
太子申略品一口,盯住玉蟬兒,贊道:“青山綠水,佳人香茗,好一處洞天福地!”
玉蟬兒臉色微沉,緩緩起身:“殿下若為游山玩水而來,茶后可登前面山巔,那里風景更佳。小女子有事要做,恕不奉陪了。”說畢略略一揖,轉身就走。
太子申自覺失言,起身急道:“仙姑留步!”
玉蟬兒停步,轉身:“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申揖道:“前些時日,魏四面受敵,情勢垂危。先生愛徒龐涓力挽狂瀾,使魏轉危為安。父王感念先生教化之恩,特使魏申進谷面謝!”說著,朝外擊掌,幾位隨員抬著兩只裝滿黃金等物的禮箱進來,放置地上,打開箱蓋,退出。
太子申指向兩只箱子:“父王賜鬼谷先生黃金百兩,玉璧兩雙,夜明珠一顆,珍珠十串,錦緞五十匹。些微薄禮,不成敬意,望仙姑笑納!”
玉蟬兒看也不看兩只禮箱,斂神正色:“小女子代先生謝過你家父王美意。鬼谷本是清凈之地,盛不下這等貴重物品。先生有言,龐涓既已出山,就與鬼谷無涉。請殿下帶上這些寶貝,回去轉呈你家父王。”
見玉蟬兒一口回絕,太子申急道:“此為父王心意,姑娘執意不收,倒叫魏申為難!”
玉蟬兒冷冷接道:“請殿下轉告你家父王,為君之道,當與民相安。財物取之于民,亦當用之于民。這些金子,這些珠寶,皆為民脂民膏,來之不易,自當用于該用之處,莫要隨意拋撒。”
太子申肅然起敬:“仙姑玉言,振聾發聵,魏申一定轉稟父王。魏申還有一事懇請姑娘!”
“殿下請說。”
太子申從袖中摸出魏惠王的詔書和龐涓的書信:“此為父王親寫詔書,煩請姑娘轉呈先生。此為龐將軍捎給孫賓的書信,煩請姑娘轉呈孫賓。龐將軍還有一些叮囑,魏申須當面轉告孫賓。”
玉蟬兒微微點頭:“魏君寫給先生之信,小女子代收了。至于龐涓之信,殿下還是當面交給孫賓吧。”轉對童子,“童子,帶殿下去見孫賓。”
“好咧!”童子應過,轉對太子申微微一揖,“殿下請!”
太子申還一揖:“童子請!”
童子領著太子申走到四子草舍前面,大聲叫道:“孫師弟,有人尋你!”
孫賓剛好在家,應聲走出,見到太子申等,怔在那兒。
太子申揖道:“魏申見過孫子!”
孫賓還禮:“孫賓見過魏子!”又指向草地上的幾只石凳,“魏子請!”
“孫子請!”
二人分別坐下。
太子申取出龐涓書信,呈給孫賓:“龐將軍托魏申捎給孫子書信一封,請孫子惠閱!”
孫賓雙手接過:“有勞魏子了!”
孫賓展開龐涓書信,只見信中寫道:
孫兄,涓倉促下山,步履艱難,幸蒙魏王厚愛,終得驅用。弟時刻未忘臨別之言,今立足已穩,特薦兄于王上。魏王聞兄之賢,食不甘味,寢不安枕,特使殿下奉詔入谷,邀兄共赴大業。此等恩寵,堪比太公渭水之遇。望兄莫失良機,奉詔下山,與弟并肩齊驅,共輔明主。
弟涓?拜上
孫賓讀畢,方知對面而坐的是魏國殿下,叩道:“孫賓不知殿下光臨,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太子申扶起他道:“孫子不必拘禮!申奉父王詔命,驅馳至此,只為迎聘孫子,望孫子成全父王美意,即刻下山,與申同赴大梁,建功立業。”
“魏王美意,殿下盛情,孫賓受之有愧!”
“孫子不必客氣。時辰不早了,不知孫子何時可以下山?”
“這是大事,賓難以自決。山中苦寒,殿下請先下山安歇,待我稟過先生,回復太子如何?”
“也好。”太子申略一沉思,點頭,“申在宿胥口恭候孫子,三日之內若是不見孫子前來,申就再次進谷懇請。”
“三日之內,孫賓一定回稟殿下。”
太子申揖道:“魏申告辭!”
孫賓回揖:“賓恭送殿下!”
是夜,鬼谷草堂里,張儀連點六根松明子,照得滿堂光亮。張儀、蘇秦、孫賓、玉蟬兒、童子五人齊集于堂。太子申送來的兩個禮箱赫然擺于堂中,童子將兩只禮箱打開,蘇秦、張儀伸頭看去,但見一只箱中黃澄澄的滿是金錠,另一箱現出珠玉和錦緞,碼得甚是齊整。
童子見過銅幣,也見過小塊金子,未曾見過碼成堆的金錠,更未見過這么多的錦緞,遂指箱中之物望向蘇秦:“蘇師弟,此為何物?”
蘇秦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之多的金子,早已兩眼發直,見童子問他,回過神來,說道:“回師兄的話,這些是金子,那些是珠寶和錦緞。”
“這些金子好做什么?”
眾人皆笑起來。
“回稟師兄,”張儀笑道,“在這天下,金子所向無敵,沒有它做不成的事。”
童子從箱中拿出一只金錠,左看右看,又在手中掂了幾掂,將頭轉向玉蟬兒:“蟬兒姐,難道此物比先生還要厲害?”
眾人又是一番大笑。
玉蟬兒止住笑,拉過童子,悄聲說道:“別聽張儀瞎扯。在這谷里,此物一無所用,還不如溪水里的卵石呢。”
“什么殿下!”童子隨手將金錠扔回箱中,撲哧笑道,“真想感謝先生,就該拿些好東西來,拿來這些,吃不能吃,用不能用,掂起來分量卻重。”
眾人越發笑得厲害。
孫賓卻是蹲在地上,自始至終未能笑出。
見大家笑夠了,孫賓起身,朝大家拱手道:“大師兄、師姐、蘇兄、張兄,請諸位莫談金子了。在下千思萬想,是去是留,實無定見,懇請諸位拿個主意。”
張儀應聲叫道:“沒什么好說的,依張儀之見,孫兄只管前去。”
孫賓望向張儀:“張兄何說此話?”
“就憑這堆金子。”張儀手指箱子,“魏王重金求士,殿下親迎,足見魏國重視人才。龐涓那廝算什么玩意兒,可魏王不但封將拜爵,還將寶貝女兒嫁他。看來,前番河西一戰,真將老昏君打醒了。魏國地處中原,若能振作,或如龐涓那廝所說,真能夠左右騰挪,是孫兄的用武之地呢。”
蘇秦連連搖頭:“依在下之見,魏不可去。”
孫賓扭過頭來:“請蘇兄詳言。”
“也憑這堆金子。”蘇秦看向金子,“這些年來,魏國大興土木,連年征伐,國庫早空,民不聊生,魏王卻視而不見,出手這般闊綽,依舊是揮金如土,可見其不察民情,不恤民生。君不知民,必困。君不恤民,必窘。由此看來,此君不可輔也。”
蘇秦竟然說出此話,倒讓玉蟬兒內中一動,不由得看他一眼,目光贊賞。
孫賓點頭,看向玉蟬兒:“師姐可有定見?”
玉蟬兒笑道:“剛才張公子、蘇公子之言,各有道理。以孫公子之才,無論輔佐何國君主,均會有所成就。只是??”略頓一下,“孫公子若去魏國,蟬兒唯有一慮。”
孫賓急問:“師姐是何憂慮?”
玉蟬兒遲疑一下,再笑一聲:“也沒什么,蟬兒是說,孫公子過于仁厚,若與龐公子同朝為官,只怕難有出頭之日。”
“對對對!”張儀迭聲急道,“師姐此言正中我心。方才在下只顧想大,未曾想小,將龐涓這廝的人品忽略了。龐涓這廝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孫兄還是莫去魏國為好!”
“呵呵呵,”孫賓笑道,“若是此說,倒不打緊。龐師弟與賓情義甚篤,至于名利,賓向無所爭,相信不會與他為此生隙。”
“孫師弟,”童子插言道,“說來說去,你自己究竟是去還是不去?”
“這??”孫賓遲疑半晌,“回師兄的話,師弟實在無法決斷,請師兄為師弟決之。”
童子兩手一攤:“這是大人的事,童子如何能斷?”
眾人皆笑起來。
童子掃他們一眼,一本正經地轉對孫賓:“既然諸位皆不能決,師弟也不知何去何從,依師兄之見,可以進洞求問先生。”
“回大師兄的話,”孫賓應道,“聽師姐說,先生正在閉關潛修,師弟不敢打擾。”
張儀笑道:“先生此說,必是打發那個太子的,孫兄只管去問。”
孫賓看向玉蟬兒。
玉蟬兒點頭應道:“張公子說得是,先生沒有閉關。只是??眼下時辰已晚,先生當是入定了,孫兄若問,可于明日晨起再來。”
翌日晨起,孫賓走到草堂,玉蟬兒引他進門,見鬼谷子已在堂中端坐,看那樣子,是在候他。
孫賓拜過,將龐涓之信雙手呈上。
鬼谷子掃過一眼,隨手丟在幾案上,微笑著看向孫賓。
孫賓叩道:“師弟下山之時,曾與弟子有約。今日師弟履約,特邀弟子前去,弟子若是不去,當是失信;魏王親派殿下禮聘,待弟子以誠。弟子若是不去,當是失禮。魏人于數年前入侵衛境,血洗平陽,先父母、叔父全家及數萬無辜百姓死于國難,弟子若去仕魏,就等于忘卻前仇,當是不孝。今日之事,弟子反復思量,終難決斷,只好煩擾先生。”
鬼谷子閉上兩眼,半晌,慢慢說道:“放下信、禮、孝不論,你的真心歸于何處?”
“弟子愿隨先生幽居鬼谷,修仙煉丹,潛心求道。”
鬼谷子凝視孫賓,有頃,點頭道:“你忠厚質樸,心無雜念,有此愿心,必能成就。只是天下紛亂,戰爭頻仍,眾生猶在火海之中。你既習兵學,就當順應天命,止亂解爭。待天命有成,再來遂此愿心。老朽只在林深谷幽之處,候你功成歸來。”
孫賓叩拜:“弟子唯先生之命是從。”
“你是否赴魏,盡在你心,老朽并無決斷。至于朋友之信、君王之禮、事親之孝,皆為個人恩怨,修道之人理應忘卻,唯以天下大道為念。”
鬼谷子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孫賓豁然開朗,納頭叩道:“弟子明白了。”
鬼谷子眼望孫賓,臉上浮出慈愛的微笑:“你明白什么了?”
“弟子決定了。弟子這就下山,助師弟一臂之力。”
鬼谷子心頭一顫,隨即定下來,微微點頭:“你既已做出決定,那就去吧。”
“弟子此去,是福是禍,還望先生點撥。”
鬼谷子盯他一時,吩咐道:“先圣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是福是禍,皆由天命,非人力所能扭轉。你可覓山花一束,老朽為你占之,或可有所警示。”
“弟子遵命!”
孫賓起身,正欲出門覓花,恰好看到玉蟬兒手提一罐清水進來,走至先生堂前靠墻處。那里擺著一只高腳銅鼎,鼎中插著一束她昨日所折的野菊花。
玉蟬兒換過鼎中之水,將花重新擺好。
百花之中,孫賓偏愛菊、梅,心里一動,徑走過去,取出來,雙手呈給鬼谷子,叩道:“先生,弟子就占此花,請先生驗看。”
鬼谷子擺手:“放回去吧。”
孫賓謝過,起身將菊花復歸入鼎,再至鬼谷子跟前,跪下。
鬼谷子雙目微閉,運神發功,有頃,睜開眼睛,神色凝重,面呈憂容,兩眼凝視孫賓,久久不語。
孫賓心頭一沉,輕聲道:“先生??”
鬼谷子盯住他道:“你可認定此花?”
孫賓應道:“弟子認定。”
“好吧,”鬼谷子閉起眼睛,緩緩說道,“你既認定此花,老朽就以此花占之。此花長于野谷,開于仲秋,不與百花爭艷,喻你心志高遠,與世無爭;此花生于磐石之間,清香怡人,經霜不落,喻你品性高潔,神定志堅;此花為玉女所愛,又為玉女所折,備受玉女侍弄,喻你將得美人真心;此花自在長于谷中,卻橫遭殘折,喻你當有飛來劫難;此花雖經殘折,卻被供養于寶器之中,喻你雖有劫難,卻無大礙;供養之器為青銅之鼎,供養之水為山中清流,喻你將來受到器重,可得善終!”
孫賓聽到前景若此,愣怔良久,叩道:“弟子謝先生吉言!”
鬼谷子又嘆一聲:“既占此花,你的名字需改一字。”
“懇請先生為弟子改之!”
“將‘賓’字改為‘臏’字,或可使你有所進取。”
玉蟬兒納悶,小聲問道:“先生,‘賓’字改為‘臏’字,如何就能進取?”
“此為天機。”
孫臏再拜:“弟子謝先生更名!”
鬼谷子略頓一時,話中有話:“孫臏,你與龐涓同朝事主,凡事當要多個心眼!”
孫臏叩道:“弟子記下了!”
鬼谷子在幾案下面摸出筆,玉蟬兒遞上墨水。鬼谷子提筆在一塊絲帛上書寫一時,裝入一只錦囊中,封好,遞給孫臏:“老朽予你錦囊一個,垂危關頭,當可啟之!”
孫臏雙手捧過錦囊,泣淚叩首:“弟子謝先生寶囊!”
鬼谷子凝視孫臏,良久,緩緩說道:“孫臏,你可以走了!”說罷起身,徑入洞中。
孫臏朝鬼谷子的背影連拜數拜,失聲泣道:“先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