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田忌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行兵布陣非小兒之戲,取的是合力,要的是真功,非三五日所能成就。魏兵連潰數陣,將軍麾下建制混亂,缺員過半,若要布陣,唯有拼湊。無論何陣,只要拼湊,就是烏合之眾。再說,龐涓初到軍營,寸功未建卻發號施令,必不服眾。將不服眾是用兵大忌,如何能成陣勢?”
辟疆見田忌說得在理,更為放心,與田忌有說有笑地走進大帳,商討如何破敵。
甲午日說到就到。
凌晨,萬里無云,濟水灘上,東南風習習吹拂,使人神清氣爽。因有惡戰,多數將士枕戈達旦,天尚未亮就已披甲執銳,整裝聚至河邊,人人摩拳擦掌,準備涉過濟水,建功立業。
田忌使人再探濟水,報說水面較昨日又淺一尺,使人探往濟水中心,僅至肚臍,莫說是人,便是戰車,也可輕松馳過。
田忌的眉頭稍稍一皺,旋即松開。如此水勢,三軍過河不消半個時辰。縱使上游放水,流到此處,也是遲了。三軍只要過河,取勝當是十拿九穩的事,因而田忌也未考慮使用諸如迂回包抄、偷襲之類奇巧之術,只想硬碰硬地與大魏武卒血戰一場,讓對手輸個心服。
天雖大亮,但離龐涓約定的破陣時辰尚早。田忌略一思索,為穩妥起見,與田辟疆再次走向堤頂高臺。
田忌登上高臺,如昨日一樣坐進吊籃。
晨曦中,田忌遠遠望去,見魏軍正沿濟水灘頭布陣。田忌審看有頃,發現此陣與昨日所擺又有變異,形如一只插翅的猛虎,虎頭伸在灘頭,虎尾放在堤后,似乎還在微微擺動。
田忌觀察有頃,緩緩下塔,辟疆迎上急問:“田將軍,魏軍所擺何陣?”
“稟殿下,”田忌應道,“今日改作虎翼陣了。此陣乃上古陣法,傳為軒轅帝大戰蚩尤時所布,世人知者不多。這廝三日連擺三陣,倒是有些手段。”
“哦?”辟疆驚道,“既是如此,何以破之?”
“呵呵呵,”田忌笑道,“殿下放心,這些都是花架子。臣既識此陣,自有破解。”轉向參軍,“傳令,三軍成龍騰陣,龍口迎虎頭,聽鼓聲涉渡!”
參將答應一聲,轉身傳令。半個時辰過后,用于破陣的四萬大軍、兩百乘戰車已呈龍騰陣勢列于濟水灘頭。
卯時至。
田忌抱拳辭別辟疆:“臣先驅破陣,待捉住龐涓,攻占黃池之后,再來迎接殿下!”
辟疆回禮:“祝大將軍旗開得勝!”
田忌跳上戰車,拔出寶劍,朝前一揮,濟水北岸鼓聲大作,四萬大軍在數里寬的河面上呈龍騰陣涉入濟水。一時間,濟水里千軍萬馬,浪花飛濺,氣勢恢宏。
眼看齊軍涉至河漕,魏營軍陣非但未朝灘頭推進,反而由灘頭后退三百步。
田忌正自納悶,前番下戰書的軍尉再次馳至岸邊,沖田忌鼓舌叫道:“齊人聽好,龐大將軍有令,大魏武卒乃仁義之師,不襲半渡之旅,爾等盡可安心涉渡,待陣成后決戰!”
這是對齊人的公然蔑視。
田忌震怒,縱馬催車,率先朝對岸沖去。眾將看到,個個奮勇,人人爭先,不消一刻,先鋒部隊就已涉過濟水,仍依龍騰陣在灘頭列好,龍口直對魏陣的虎頭。
魏軍再次后退百步,為齊人空出更多灘頭。待齊三軍渡畢,陣勢列成,雙方同時擊鼓。
一通鼓畢,兩軍主將依據先禮后兵的慣例,各驅戰車馳至陣前,距一箭地停下。
龐涓長揖:“在下龐涓見過田大將軍!”
田忌抱拳略還一禮,槍尖指向魏軍陣勢:“龐將軍所擺之陣形同兒戲,何敢向本將叫陣?”
龐涓再揖:“龐涓有言在先,大將軍只要識出此陣,龐涓即刻束手就縛,聽憑大將軍處置。”
田忌爆出一聲長笑:“龐將軍好不知趣!此為虎翼陣,本是齊地小兒之戲,有何難哉!”
聽到“虎翼陣”三字,龐涓哈哈大笑,朝后略一擺手,魏軍陣中立時旌旗飛舞,陣腳快速移動,兩只虎翼消失,虎頭縮回,整個是不倫不類,不知是何陣勢了。
見新陣已成,龐涓再朝田忌拱手:“大將軍怕是看錯了,此陣不叫虎翼陣。因與方才稍有變化,龐涓許大將軍觀陣一刻。若是大將軍能在一刻之內識破本陣,龐涓依舊如約受縛,聽憑大將軍處置。”
言訖,龐涓再次拱手,撥轉馬頭,驅車徑回本陣,在陣前推出一只水漏,開始計時。
田忌怒火上攻,卻也發作不得,只得驅車回陣,登上一輛特制的高車,居高臨下,審視魏陣,果見此陣十分怪異,依他見識,全然不知。
田忌正在苦思冥想,計時已到。
龐涓驅車沖到陣前,朝田忌抱拳:“田大將軍,一刻已過,可識吾陣否?”
田忌以善陣聞名天下,此時卻在兩軍陣前,當著雙方將士之面,連一個無名之輩所布之陣也識不出來,頓覺顏面盡失,又羞又急,雖是尷尬,卻也不失名將風范,驅車上前,略略抱拳:“此陣怪異,在下不識,請問龐將軍所布何陣?”
龐涓回揖:“此陣乃吳起將軍親自布置,大將軍不識,也是自然。”
“吳起將軍親自布置?”田忌怔了,沉思良久,抬頭望向龐涓,“龐將軍休要騙我。吳起將軍已死多年,如何能成此陣?再說,但凡吳起將軍所布之陣,在下無所不曉,只不曾見過此陣。”
“哈哈哈哈,”龐涓長笑數聲,“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大將軍不知之事,豈止這個?吳起將軍夢中授我兵書,傳我奇陣,大將軍如何能知?”
田忌暗自吃驚,也是好奇心起,略頓一頓,抱拳問道,“既為吳起所布,請問龐將軍,此為何陣?”
龐涓又是一聲長笑,笑畢方道:“此陣名曰王八屎溺陣,專以活擒田大將軍!”
原來,龐涓真也是個精怪,推知田忌善識陣勢,靈機一動,想起在鬼谷中張儀串通蘇秦戲弄他時所畫的怪圖,計上心來,依樣擺出。至于屎溺這一靈感,完全出自他在尋找兵書時從樹洞里摸到的那堆野豬屎。
這一個王八孵卵的陣圖原是張儀的惡作劇,根本就是涂鴉之作,叫田忌如何識得出?龐涓當場說破陣名,連自己也忍俊不禁,孩子似的連爆數聲狂笑,撥馬轉回本陣。
田忌哪里肯受這般羞辱,臉色紫紅,仗劍怒道:“龐涓豎子,你??看本將如何擒你!”又轉對鼓手,“擊鼓!”
鼓聲大作。齊軍發聲喊,勢如潮水般掩殺過去。魏軍武卒似乎經不住如此沖撞,紛紛退避。數萬齊軍卷入魏陣,卻如入無人之境。
田忌昂首挺槍,催動將士奮勇沖殺。數萬大軍眼看就要沖上河堤,忽見沿堤槐林中騰起團團白霧,烽煙沖天。時下東南風正盛,風吹霧動,疾速飄來。見到白霧,正在潰退的魏人急從袖中摸出絲紗罩于頭頂,臉朝下伏在地上。齊軍正自納悶,白霧已至,頃刻間將整個灘涂籠罩。田忌猛覺兩眼刺疼,方知中計,急令退兵,已是遲了。一時之間,兵士揉眼,戰馬悲鳴,數萬大軍就似盲人瞎馬,在濟水灘頭亂沖瞎撞。
白霧飄過,空氣再現清澄。魏人鼓聲大作,正在潰退的武卒轉身殺來。齊兵已無招架之力,不戰自亂。數百戰車、逾千戰馬、數萬步卒堆擠在寬僅三里許的河灘上,又都沒了視力,你擁我堵,你撞我沖,自相踐踏,死傷不計其數。
就在此時,一陣惡臭飄來。齊人尚未明白是何緣由,但見漫天屎溺由天而降,澆得他們一身一臉。這些屎溺均被魏卒攪成糨糊狀,又臭又滑膩,一旦黏在手上,連槍也拿捏不穩。許多軍士更因視物不清而撞入魏營,或遭斬殺,或繳械投降。
魏軍將士殺聲震天,越戰越勇。田忌悔恨不已,驚懼交加,顧不得眼睛刺疼,跳下戰車奪路而走,未走幾步,驚叫一聲,跌入一個大坑。
坑中臭氣沖天,屎溺沒膝。田忌長嘆一聲,舉劍自戕,卻被伏在坑沿的范梢伸鉤打落。緊接著,魏軍眾卒齊伸鉤手鉤牢甲衣,將田忌拖上坑沿,不由分說,拿繩索綁了個結實。
看到一身屎溺、兩眼迷離、五花大綁的田忌,眾軍士興高采烈,齊聲大叫:“范將軍活擒田忌嘍!范將軍活擒田忌嘍!”
聽到喊聲,齊軍越發驚亂,眼睛未受傷害的拼力護著瞇眼的朝濟水退卻。遠遠望到形勢不利,對岸齊軍下水接應。一時間,濟水兩岸,齊軍就如兩大群戲水的鴨子一般“撲通撲通”地跳入水中。
見齊兵下水,魏兵非但不追,反而設法將仍在岸上找不到北的散兵驅入水中。因水面不深,齊兵在水中一路狂奔。逃有一程,見魏人并不追趕,兵士們松懈下來,急不可待地泡進水里,或洗眼睛,或洗屎溺,或洗創傷。一時之間,寬闊的濟水上人影晃動,水流里滿是屎尿和血污。
眾將士在水中一邊洗涮,一邊大罵魏人手段下作,勝之不武。他們或吵或嚷,或罵或咒,誰也沒有留意從上游一瀉而下的嘩嘩水聲。等到有人看到滾滾撲來的洪峰時,一切都已遲了。在上游三十里處遭到截流三日的濟水一朝決壩,勢如奔牛,頃刻間就已漲滿半漕。可憐數萬齊兵再遭此劫,在一丈多深的大水中亂踢亂蹬。不消半炷香辰光,濟水下游十幾里長的河面上,但見浮尸具具,慘不忍睹。
洪水剛一退下,魏國武卒就急不可待地沖下河灘,涉過濟水,全力追擊潰敵。眾人正追得起勁,突然聽到鳴金聲。魏軍退回,諸將紛紛馳至龐涓處,不解地問道:“我等正欲活擒田辟疆,大將軍為何鳴金?”
“呵呵呵呵,”龐涓笑道,“大魏武卒乃仁義之師,怎么能趕盡殺絕呢?”
眾將卻是笑不起來,皆是疑惑地看向龐涓。
龐涓斂起笑容,對張猛道:“張將軍,你領兵五千打掃戰場,清點俘虜!”轉對參軍,“傳令各部,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偃旗息鼓,兵發朝歌!”
眾將瞬間明白鳴金原委,無不振奮,齊聲叫道:“末將得令!”
三軍將士掉轉馬頭,風馳電掣般朝宿胥口方向席卷而去。
三日之后,魏宮大朝,司徒朱威手捧兩份戰報,朗聲奏道:“啟奏我王,大將軍龐涓于黃池大捷,斬首一萬一千五百,溺斃兩萬五千三百,生俘一萬三千二百人,活擒齊將田忌,走齊太子田辟疆,余眾倉皇潰逃;朝歌大捷,斬首一萬三千六百,俘敵六千一百五十,走趙相奉陽君,余眾倉皇潰逃。韓國犯境之敵,聞風驚退。秦軍從陜、焦二邑撤圍,棄守曲沃,龜縮于函谷關內,閉關不出!”
朝堂一片欣喜。
“好!”魏惠王重重一拳砸于幾案,“寡人這口悶氣,總算吐出來了。朱愛卿!”
“臣在!”
“為大將軍修筑彰功臺,舉國慶賀三日,大赦天下!”
“臣領旨!”
旬日之后,龐涓凱旋,魏惠王效迎三十里,邀龐涓共登王輦,大梁民眾夾道迎接,人山人海,直將龐涓簇擁至新近落成的慶功臺前。
慶功臺鼓樂喧天。魏惠王端坐臺中,龐涓偕三軍眾將行至臺前,叩拜:“末將叩見我王陛下,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著威風凜凜的龐涓,魏惠王不無滿意地抬手道:“愛卿平身!”
龐涓朗聲:“謝陛下!”
“大將軍聽旨!”
“末將在!”
“大將軍力挽狂瀾,力退強敵,功蓋日月,賞黃金五百兩,錦緞一百匹,賜府宅一座,仆役五十名!”
“謝王上隆恩!”
魏惠王掃一眼眾將,審視龐涓擬出的立功受賞名單:“其余將士,寡人準允大將軍所請,轉批相府,依軍功大小,各行封賞!”
眾將軍叩首:“謝我王隆恩!”
魏惠王再次頒旨:“上卿陳軫陷害忠良,草菅人命,其罪當誅。鑒于此賊已畏罪潛逃,為正法紀,準允司徒所奏,誅滅陳軫全家,凌遲其家宰戚光、護院丁三,沒收陳軫所有家財,上交國庫,府邸轉賜大將軍龐涓!”
龐涓叩道:“謝王上隆恩!”
凱旋當晚,龐涓來到刑獄,走進那間曾經關押過他和孫賓的死牢,看到戚光、丁三各戴枷鎖,色如死灰。
龐涓掃一眼戚光,冷冷一笑:“嘿,這不是戚爺嗎?”
戚光平素仗著陳軫的勢耀武揚威,此時淪到這步境地,知道生路已斷。然而,奴才就是奴才,看到龐涓,明知求也無用,戚光仍舊兩膝一軟,跪地自打耳光:“龐大將軍,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龐涓冷冷地望著他,等他打得累了,方才說道:“你是該死,再打!”
戚光急了,膝爬幾步,跪于龐涓腳下:“大將軍,大人不記小人過,大將軍大人大量,高抬貴手,饒小人一命,小人愿為大將軍結草銜環,以報再生之恩!”
“唉,”龐涓長嘆一聲,“真是想不到啊,時過境遷,連戚爺也肯跪地求饒,嘖嘖嘖!”轉對白虎,“白兄弟,戚爺既然下跪了,龐某就不能不賞面子。凌遲那日,脖頸以上的三百刀就不要剮了,留他一個囫圇腦袋,免得祭我阿大時,嚇壞他老人家!”
戚光頹然倒地。
龐涓冷笑一聲,一腳將他踢到墻角,目光望向丁三:“姓丁的,戚爺都已下跪了,你為何不跪?”
丁三曉得求也無用,干脆充了漢子,硬住脖子叫道:“姓龐的,今日落于你手,丁爺就沒有打算活著出去。要殺就殺,何必廢話?”
龐涓點點頭,冷冷說道:“說出這句話,還算有種!”轉對白虎,“白兄弟,這是一條漢子,骨頭硬,皮厚,將戚爺脖頸之上的三百刀轉他身上。三千六百刀外加三百刀,共是三千九百刀。記住,剮完之后再剜心,剜心時,他的心要跳,在下要他的心活祭先父!”
是夜,戚光懼怕凌遲,跪求丁三將他掐死。丁三掐死戚光后,將其囚衣解下,綰個結,于黎明之前自掛柵門,須臾自盡。陳軫一妻三妾并兩個無辜孩子,皆遭誅殺。
田辟疆領著殘兵敗將潰入齊境,狼狽逃回臨淄。
正在進膳的齊威王驚聞噩耗,將一口米飯噎在嗓眼里,憋得滿臉紫紅。辟疆急上前一步,又是捶胸,又是敲背,見威王仍然緩不過氣來,急得跪地大哭。
內宰聞訊趕到,又捏人中又捶背,忙活良久,威王總算緩過一口氣,順口吐道:“龐??龐??”
辟疆欲扶威王,被他一把推開,急回正殿。不待召請,相國鄒忌、上大夫田嬰等幾個朝中重臣已聞訊趕到,候旨覲見。
威王宣召,鄒忌等臣跪叩覲見。威王望著他們,目光詭秘,大半日,竟無一言出口。鄒忌等臣不好起身,只得五體投地,臀部朝天,與威王對耗。
門外光影移動尺許,威王終于長嘆一聲,神情頹然:“寡人??十年心血,毀于一旦了!”
聞聽此言,鄒忌諸人更不敢出聲了,只將屁股翹得更高。
威王復嘆一聲,擺手:“諸位愛卿,你們??起來吧。”
幾人謝過恩,惶惶起身,緩步走至各自幾案前面坐下,不約而同地看向威王。
威王環視眾臣,再嘆一聲,緩緩說道:“今日之敗,過在寡人,不在你們。”
“王上,”鄒忌拱手奏道,“據臣所知,黃池之敗,過不在王上,過在田將軍一人。田將軍自恃天下名將,小勝數戰后驕傲輕敵,方招此辱。”
威王又嘆一聲:“事已至此,過錯在誰都是一樣。諸位愛卿??”
眾臣齊道:“臣在!”
“你們議議,為今之計,如何方好?”
眾臣面面相覷。
“王上,”鄒忌奏道,“臣以為,既有開頭,就該有個結束。我軍雖敗,國勢卻無大傷,倉廩仍然充盈,再征大軍十萬亦非難事。反觀魏國,連年征戰,早已油盡燈枯,僅憑龐涓一人之力,終是螳臂當車。依臣之計,我王可再發大軍,另擇良將,與魏一決雌雄!”
“王上不可!”上大夫田嬰急奏,“縱觀整個過程,龐涓設計精細,用兵奇詭,并在大勝之后,放我潰兵不追,轉而長途襲趙,致使奉陽君猝不及防,險些遭擒。龐涓用兵能至此境,斷非平庸之輩!”
齊威王長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愛卿所言甚是。今日觀之,龐涓才是世間大寶,田忌不是此人對手。為今之計,愛卿可有良策?”
“回稟王上,”田嬰接道,“魏軍新勝,士氣正熾,我軍士氣一時尚難恢復。依臣之意,我當以退為進,示弱求和,懇請魏王放回田將軍及被俘將士。魏王一向托大,王上若肯示弱,他或會答應。”
齊威王轉向辟疆:“上大夫要寡人示弱求人,疆兒意下如何?”
田辟疆應道:“兒臣以為,上大夫言之有理,請父王圣裁!”
齊威王不再說話,閉目有頃,兩手按住幾案,吃力地站起。
內臣過去攙上,扶他走向宮殿一側的偏門。眾臣看到,起身叩送威王。
辟疆看到,齊威王一下子老了,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就在沒入偏門時,齊威王回過頭來,看向田嬰:“準卿所奏。具體如何,你辦去吧。”
田嬰叩首:“臣領旨。”
三日之后,齊威王詔命上大夫田嬰使魏求和。
田嬰攜帶數箱金銀珠玉及邊境十邑的版圖、戶籍等,星夜兼程,趕赴大梁,在使館住下,稍事休息即驅車拜訪大將軍府。
龐涓已于數日前搬入新府,也即陳軫的上卿府。在戚光的苦心營造下,府內可謂極盡奢華,亭臺樓閣、堂榭廳室、塘池園林、花鳥蟲魚等應有盡有,龐涓要做的不過是將大門之外的上卿府匾額換作“大將軍府”而已。
田嬰趕到時,大將軍府中正在祭奠亡父。田嬰二話沒說,從門人處討來一套麻服穿上,要舍人引他前往宗祠。
祭臺上排列著三只青銅托盤,左邊盤中盛著戚光的腦袋,右邊盤中放著丁三心臟,唯獨中間一盤空無一物。
田嬰走進宗祠,但見人影晃動,哀樂聲聲,祭禮已近尾聲。
田嬰素衣麻服,在臺前叩拜。
田嬰祭畢,龐涓過來見禮,邀他至幾前坐下。田嬰望著祭壇,指中間空盤道:“請問大將軍,中間一盤為何空置?”
龐涓應道:“那盤是在下留給奸賊陳軫的。前番忙于戰事,讓那廝走了!”
田嬰佯作不知,順口問道:“聽聞陳上卿與大將軍有隙,看來不是謠傳!”
“豈止是有隙?”龐涓咬牙恨道,“是殺父之仇!仲尼曰,‘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陳軫那廝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在下也要揪他回來,血祭先父!”略略一頓,看向田嬰,“上大夫此來寒舍,不會只為打聽在下仇家吧?”
田嬰拱手道:“此地非說話之處,在下能否借大將軍一寸光陰?”
龐涓引田嬰走出宗祠,來到客廳,分賓主坐下,抱拳道:“上大夫,此地可否說話?”
田嬰還禮:“在下此來,只有一事,就是祭拜令尊。”說完朝外擊掌。
兩名下人抬著一只禮箱走進,擺好,退出。
田嬰指著箱子:“些微薄禮,難成敬意,權為令尊置辦祭品之用,望大將軍笑納。”
龐涓打開,見金玉珠璣擺滿一箱,遂合上箱蓋,微微笑道:“龐涓謝上大夫大禮。”又扭頭沖身邊的下人,“上茶!”
下人上過茶,田嬰品一口,放下茶杯,望龐涓輕嘆一聲:“唉!”
龐涓問道:“上大夫為何嘆氣?”
田嬰又嘆一聲:“方才祭拜令尊時,在下看到中間那只空盤,心中頗多嘆喟。”
“上大夫有何嘆喟,可否說給在下聽聽?”
“大將軍沉冤多年,今朝得雪,何其快哉!陳軫雖逃一死,其妻小及戚光、丁三卻舉族遭屠,何其悲哉!”
龐涓聽出他的話外之音,緩緩說道:“上大夫有話請講。”
“此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大將軍為報父仇,手刃陳軫、戚光一族。今齊有將士數萬慘遭屠戕,萬千家庭破亡,如果齊人都如大將軍般申冤復仇,魏國豈不血流成河了?”
“哈哈哈哈,”龐涓長笑幾聲,“上大夫謬矣!陳軫乃大魏國賊,戚光、丁三之流乃民間惡瘤,龐涓除之,是為國除奸,為民除害,魏國人心無不大快,豈能與疆場死傷相提并論?”
田嬰應道:“戰死疆場自然另當別論。只是,齊逾萬將士已經放下武器,正被將軍徒手關押,如果他們有家難回,死于非命??”
“這??”龐涓佯作吃驚,“上大夫是說,他們的家人也會找我龐涓尋仇?”
“正是。”
龐涓湊前一步:“依上大夫之意,該當如何?”
“田將軍等將兵犯境,雖獲死罪于魏,卻也是奉旨行事,還望大將軍念及他們的父母妻小,準予寬赦。這些將士若能茍全性命,必感大將軍恩德,傳揚大將軍仁義美名。”
“上大夫所言甚是!”龐涓思考有頃,重重點頭,“上大夫放心,在下保證田將軍等日有三餐,夜有席枕,毫發無損。不過,其死罪能否寬赦,實非在下所能決斷。上大夫可向我王懇請,只要王上寬免,在下定為田將軍置酒餞行。”
田嬰揖禮:“大將軍仁厚之心,必有好報!”
龐涓還禮:“謝上大夫吉言。”
翌日,魏王大朝,宣召齊使。
田嬰叩見,魏惠王掃他一眼,揶揄道:“上大夫不會是來下戰書的吧?”
“回稟魏王陛下,”田嬰再叩,“寡君聽信讒言,冒犯大王神威,不勝追悔,特別托臣朝見大王,誠心致歉,永修盟好。”
“哈哈哈哈,”魏惠王仰天長笑數聲,“你家寡君誠心道歉,寡人還能說什么呢?不過,寡人甚想知道,你家寡君拿什么來表示他的誠心呢?”
“回稟大王,”田嬰朗聲應道,“寡君愿將邊境十邑獻予大王,求大王寬赦田忌將軍及被俘將士,使他們能夠合家團圓,免受骨肉離散之苦。”說著從袖中摸出邊邑十城版圖,“此為十城版圖,請大王驗看。”
“不成不成,”魏惠王連連擺手,“記得徐州相王時,齊王豪言視其邊邑治臣為大寶。治臣已然為寶,城邑豈不是寶上之寶了嗎?寡人何德何能,怎能奪人寶上之寶呢?”
“這??”田嬰怔了,“敢問??大王欲求何物?”
“徐州相王時,寡人誠心擁戴田因齊為王,田因齊卻不知足,向寡人討價還價,逼迫寡人舍棄宋國。”
田嬰略想一下,拱手應道:“回稟魏王陛下,臨行之時,我王吩咐臣道,宋國之事,齊國再不插手,聽憑魏王處置。”
“衛國之事呢?”
田嬰心頭一怔,思忖有頃,咬牙說道:“只要魏王不計前嫌,田嬰這就使人稟明王上,衛國之事,也聽憑魏王陛下。”
“哦?”魏惠王眉頭一豎,“這點兒小事還要奏明田因齊?”
田嬰心里一橫:“衛國之事,齊國聽憑大王處置。”
“好!”魏惠王轉對朱威,“朱愛卿,擬旨,曉諭衛公,就說他這彈丸之地,不配為公,自貶一爵,易公為侯!還有,讓他在三十日之內,將平陽方圓五十里之內的版圖獻來。我諸多將士在城下殉國,該當有個說法!”
朱威跨前一步:“臣遵旨!”
“哈哈哈哈,”魏惠王看向田嬰,爆出一聲長笑,“好好好,田因齊既然有此誠意,寡人亦當以誠相待,赦免齊國戰俘。”轉對龐涓,“龐愛卿,田將軍可在你處?”
龐涓跨前奏道:“回稟王上,齊國戰俘田忌已在宮外候見。”
“宣他覲見!”
龐涓朗聲:“臣領旨!”轉對外面,“王上有旨,宣齊國戰俘田忌覲見!”
幾名軍卒扭著田忌走到殿上。
眾臣看過去,無不樂了。
田忌被人強穿一身婦人之裝,脂粉涂面不說,口中更被塞了一團女用絲絹。
魏惠王先是詫異,后也大笑不止。
田忌又羞又怒,但被兩名力士扭住胳膊,動彈不得,只將兩眼怒視龐涓。
龐涓緩緩走到田忌前面,將他口中的絲絹取下,譏笑道:“田大將軍,請著此服回去面奏齊王,讓他好好看看,這就是他所夸耀的齊國大寶!”
聽聞此言,魏惠王解氣,連聲叫道:“對對對,寡人也請田將軍轉告田因齊,就說魏罃有言,齊國之寶,魏國一樣不缺。送客!”
眾軍士松開田忌。
田忌羞憤交加,一頭撞向廷柱。
田嬰眼疾身快,箭步沖上前,將田忌死死抱住,泣道:“田將軍??”
田忌跺腳大叫:“放開我,放開我,我??我有何顏面茍活于世?”
“哼,”龐涓冷笑道,“田將軍,龐涓原還敬你是條漢子,放你回去,是要等你上門尋仇,不想將軍竟是這般無趣,尋死覓活,行娘兒們之事,枉費龐涓一片苦心了!”
田忌氣結,手指龐涓,跺腳大叫:“龐涓豎子,你??你個卑鄙小人,他日落入我手,看我生啖你肉,活剝你皮!”
“哈哈哈哈,”龐涓長笑一聲,豎拇指道,“這才像個將軍!縱觀列國,田將軍雖然戰敗,卻也還算龐某對手。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遲,龐涓在此候你十年!”
“龐涓豎子,你??你伸長脖子,等著!”田忌一個跺腳,轉身出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