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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水向東流至黃池西南約三十里的唐邑時,拐向北偏東,到黃池西北約十里處再次東拐,正東流向煮棗,河床也于此處變闊,寬約數里。水淺流緩,若是不下暴雨,河水不過齊腰深,即使在中心河道,也至多漫過頭頂。
這樣的河水適于涉渡,齊將田忌看中的正是這一點,吩咐齊卒在堤下兩側的灘地上構筑營寨,搭建帳篷,并在堤頂挖出一長溜灶臺。一到開飯時間,縷縷炊煙裊裊升起,連綿十數里,頗為壯觀,顯然要從氣勢上壓倒魏卒。
齊軍連戰皆捷,眼看就將兵臨大梁,齊威王頗為興奮,特使太子辟疆前往勞軍。辟疆一行押送輜重趕至濟水,田忌聞訊,接應十里,迎入中軍大帳。二人敘話不及半個時辰,辟疆就急不可待地視察軍營,觀賞濟水。
赤日炎炎,甲盔閃閃,三軍將士挺槍持戟,威風凜凜地站在陽光下面,一眼望去,軍容極是嚴整。辟疆一身戎裝,與大將軍田忌并肩緩行,一營接一營地巡視過去。
二人沿河巡視完畢,緩步登上搭建在堤頂的瞭望高臺。
登上臺頂,放眼望去,堤上堤下凈是齊軍營寨,密密麻麻,錯落有致。稍遠處的河道上,沙灘片片,水草簇簇,間或有白鷺在水邊飛落。對岸河灘卻是空蕩,既無一兵一卒,也不見任何營寨和壁壘。再往上是河堤,堤上除了成片的荊棘之外,再就是連綿不斷的老槐林。
辟疆觀望一陣,指著空蕩蕩的灘頭:“田將軍,對岸怎么無人防守呢?”
田忌笑笑,指著遠處的河堤:“殿下,請看那兒!”
順著田忌的手指,辟疆果然望到樹林中隱約現出魏國武卒構筑的防御陣勢,堤頂似乎還有一排排的機械連弩,咂舌道:“嗯,龍將軍果是老辣,若不是將軍提醒,辟疆真還看不出呢!”
“殿下不必自謙。魏軍連遭敗績,不敢用強,就將兵力隱于暗處,使我難知虛實。殿下剛至此處,自然不知這些情勢。”
“大將軍知己知彼,勝券在握了。請問大將軍,我何時可與魏軍交戰?”
田忌指著河水:“臣使人探過,中心河漕雖只寬約數丈,河水卻能漫過頭頂,千軍萬馬若是同時搶渡,水流激蕩,必然上漲。兵士中有許多不會游水,縱使會游水的,因有甲衣、兵器在身,怕也撐持不住。”
辟疆沉吟一下,抬頭說道:“若是長耗下去,莫說別的,單是糧草,只怕也拖不起。”
“殿下勿憂。”田忌把握十足,“臣夜觀天象,近日魏境并無雨水。眼下酷熱難當,暑旱已久,河水一日淺過一日,旬日來水位已降尺許。若是不出臣所料,不出五日,水位必會再降尺許。那時渡河,莫說龍賈重傷在身,縱使他身強體健,臣也手到擒來。”
“嗯,”辟疆點頭道,“如此甚好!魏武卒驍勇善戰,所向披靡,若不是魏王失德于天下,招引秦、趙、韓三國圍攻,父王斷然不會與魏交惡。田將軍,此陣勝負非同小可,父王因此夜不成寐啊!”
“臣請殿下轉奏王上,就說旬日之內,臣必破魏陣,直驅大梁,三月之內,定押魏罃凱旋,由王上問罪!”
辟疆正欲說話,遙見對面堤上飛下一騎,直沖河邊,當即轉頭,目不轉睛地盯住那人。
田忌與眾將也都看到了,目光齊射過去。
來騎馳近,眾人看清是魏軍的傳令軍尉。
軍尉沖到河邊,在水邊稍作猶豫,策馬涉入河水,在萬眾注目下走到河心。河水漫至馬頭,馬已蹬蹄浮游,不一時,越過河中心,馬蹄踏地。
軍尉勒住馬頭,朝岸上大叫:“齊將看好,大魏先鋒龐將軍特下戰書!”說著取出長弓,搭上響箭,“嗖”一聲射出。
響箭在一陣呼哨聲中落至岸邊。早有兵士撿起,交給聞訊趕至的軍尉。軍尉持箭,飛也似的直奔高臺,大聲稟道:“報,魏軍先鋒龐將軍戰書!”
魏軍連遭敗績,竟然敢下戰書挑戰,且又恰在太子殿下勞軍之際,田忌心頭咯噔一沉,眼角掃向一側的參將。
參將穩步下臺,從軍尉手中取過響箭,回到臺上,雙手呈予田忌。
田忌接過響箭,拔出箭矢上的響哨,取出一團絲帛,上寫“田忌大將軍親啟”,拆開細看,果是戰書:
傳聞大將軍百戰不殆,名冠列國,在下既驚且嘆。在下所驚者,似大將軍這般庸才,如何也能名冠列國?在下所嘆者,大將軍百戰不殆之說,今日將要終結于濟水岸邊!為此一驚一嘆,在下奉勸大將軍,若是三日之內罷兵回齊,納表請罪,大將軍不僅可保一世英名,清清濟水也可免于血污;大將軍若是一意孤行,定要決出高下,在下將于甲午日辰時以雄師三萬列于濟水陰岸,設陣恭候!大將軍只須識出吾陣,在下即刻請降;大將軍若是不識,在下放言在此,無論大將軍有何閃失,休怪在下冒犯!何去何從,還望大將軍自裁,在下恭候回書!
大魏三軍先鋒龐涓恭呈
田忌閱完,臉色由白而青,由青而紫,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辟疆盯住他道:“田將軍?”
田忌將戰書呈予辟疆。
辟疆看過,心頭一震:“龐涓?此人不去尋仇,怎竟成了魏軍先鋒呢?”
田忌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看來,”辟疆轉向田忌,苦笑一聲,“田將軍怕是遇到對手了!”
“對手?”田忌冷笑一聲,聲音從牙縫里擠出,“我田忌的對手尚未生出呢!”略頓一頓,“哼,小小先鋒也配下戰書,向我主將挑戰!殿下看好,三日之后,臣一定踏破敵陣,將姓龐這廝活擒過來,碎尸萬段!”
辟疆卻似沒有聽見,兩眼依舊落在龐涓的戰書上,半是自語,半是征詢:“奇怪,此人謝絕父王恩賜的高位、重賞,不去尋仇,卻來充當一個小小先鋒,與我對陣,究竟是何用意?”
田忌從鼻孔里哼出一聲,轉對身邊參將:“回復龐涓,憑他擺出什么陣勢,待甲午日到,叫他伸長脖子守于陣前,恭候本將前去斬首!”
“末將得令!”
黃池城西北角的一塊場地上搭起許多帳幔,被辟作戰時診所之一,數百名受傷武卒或躺或坐,十幾名隨軍疾醫正在施救,間雜其中的是幾十名志愿護理的女人和蒼頭。兩個收尸的蒼頭守在門口,只要疾醫判定死亡,他們就會即刻行動,將亡者抬出院子。
這是一個充滿疼痛與哀傷的場所,然而,沒有人喊疼,也聽不到呻吟。大魏武卒個個都是血性漢子,何況還有女人在場。
一行數人走進院子,打頭的是龐涓,跟后的是中軍參將和隨身護衛。
看到將軍到來,滿院竟無一人響應,似乎他們是一群不速之客。龐涓知道,魏軍屢戰屢敗,將士心中頗多怨氣,尤其是這些因將軍無能而負傷在身的兵士。
中軍參將跨前一步,大聲叫道:“諸位將士,王上欽點的御敵先鋒龐涓將軍看望大家來了!”
聽到“王上欽點”四字,眾傷員的表情更加冷漠,有人歪頭重重地“呸”出一聲,將臉轉到另一邊。只有旁近一個正在為傷者診治的疾醫起身見禮,被龐涓擺手止住。
龐涓沒有像其他將軍那樣惱羞成怒,更沒有顯出一絲一毫的盛氣或震怒,而是神色靜穆,面容和藹,眼神里充滿關懷。他沒說一句話,只將可親的目光挨個掃過所有傷員,而后緩步走在傷員之間的過道里。
龐涓的沉靜和關切的目光開始收到效果,眾人目光紛紛射向他,就連那名別過臉去的兵士也轉過頭來,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一個老女人坐在地上,懷抱一個一動不動的兵士。龐涓看到,折身向她走去。幾個年輕女人跪在老年女人身邊,個個表情哀傷,雙目緊閉,口中似在喃喃禱告,顯然是在與這位行將遠行的兵士訣別。
龐涓走到老女人跟前,面朝兵士,在幾個年輕女人后面緩緩跪下,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顯然也在為他祈禱。參將及隨身護衛互望一眼,相跟著跪下。
抱著兵士的老女人眼中出淚,在死者耳邊喃喃說道:“孩子,你睜眼看看,御敵先鋒龐將軍為你送行來了。”
女人連叫幾聲,那名兵士依舊是一動不動。一名疾醫走過來,拿手指在兵士的鼻孔處探試一下,見他已經氣絕,忙從袖中摸出一塊白布罩他臉上,朝外擺手。守在門口的兩名蒼頭抬著門板走過來,從老女人懷中抱起死亡兵士,輕輕放到門板上。
龐涓緩緩起身,肅立,朝門板上的兵士連鞠三躬,目送他被一步一步地抬出院子。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目光盯住龐涓。
龐涓回轉身,再沿通道緩緩行走。
又走十數步,龐涓看到一個疾醫正在為一位大腿受傷后感染的兵士擠膿,拐過去。受傷的是右腿,膿包鼓得跟個白饅頭似的。龐涓站在旁側,看著疾醫一下接一下地朝外擠膿,乳黃色的膿水被擠出來,滴進地上的陶盂里。兵士牙關緊咬,兩眼緊閉,額頭汗出,似在強忍鉆心的劇痛。
擠有一刻鐘,膿包已被擠癟。疾醫望著傷口,顯然在想如何才能將殘余的膿水弄出來。
龐涓彎下腰去,扎好架勢,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對準傷口吸吮。傳說昔日吳起吮疽吸膿,眾人無緣親見。此時此刻,龐涓為亡卒跪禱,為傷卒吸膿,卻是在場人人目睹的不爭之實。
所有的人都震驚了,所有的心都震顫了,所有的眼睛都濕潤了。被他吮吸的士兵更是淚如泉涌,泣不成聲。
龐涓吸足一口,將膿水吐到盂中,再吸一口,又吐到盂中。如是再三,直到傷口里再無膿水,龐涓方才住口。早有人送上清水,龐涓連漱幾口,在兵士的肩上輕拍兩下,呵呵笑出兩聲,半開玩笑地說出了來到此地的第一句話:“小伙子,你這膿水又腥又臭,味道不咋地呀!”
兵士不顧疼痛,翻身跪地,號啕大哭:“龐將軍??”
龐涓將他拉起來,扶他躺好,板起面孔,提高聲音,一字一頓,吐字清晰:“瞧你這點出息!大魏武卒,只流血,不流淚!”
全場震撼。
齊軍大帳里,田忌獨對幾案,閉目凝思。
十幾年來,田忌南征北戰,威震泗上,揚名列國,擊敗過楚將昭陽、趙相奉陽君和韓相申不害,唯獨未與大魏武卒交過手。田忌一心想與號稱天下第一鐵軍的大魏武卒對陣,君上卻處處避讓,一直未曾給他機會。三年前魏惠侯稱王伐衛,田忌奉命救援,本是一次交手良機,君上竟又命他按兵不動,結果將首敗武卒的機會拱手讓給秦人。好在上天有眼,齊、魏在徐州相王時鬧翻,威王怒而伐魏,總算讓他一償夙愿。入魏之后,田忌大顯神威,兩敗公子卬,重挫龍賈,使不可一世的大魏武卒在短短的一月之內成為殘兵敗將。眼下魏卒已無還手之力,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田忌都是勝券在握,只需一聲令下,七萬大軍就可踏過濟水,直搗大梁。
然而,田忌用兵,向以穩健著稱。常言道,哀兵莫逼,窮寇勿追。田忌既想一舉全殲龍賈,又想使自己的損失降至最小,這才遲遲沒有下令渡河。在田忌眼中,對岸龍賈的三萬武卒不過是只煮熟的鴨子,早吃晚吃都是一樣,這也是田忌并不著急的原因。
龍賈重傷在身,魏軍已成哀兵。對于魏人來說,為今之計,上上之策是棄守濟水、黃池,死保大梁,誰想魏人非但不退,反來下書挑戰,且又約他河灘斗陣,著實讓他吃驚。
更讓他吃驚的是這個龐涓。知敵莫過于知將。對公子卬、龍賈、張猛諸人,田忌早已成竹在胸,但對這個橫空出世的龐涓,除去在臨淄聽到的此人翻手云覆手雨之類傳聞,他是一無所知。
大戰前夕不知對手,堪稱用兵大忌。田忌越想心思越多,忽地起身,快步走到大帳一側,兩道目光如炬般射向軍用沙盤。
沙盤比較粗糙,是隨軍謀士及參將等依據附近的地形地勢臨時堆砌起來的。田忌一眼望去,濟水兩岸的山丘地勢赫然在目,顯要地段還插滿竹簽,竹簽上標著駐守此處的雙方兵種、數量及將官姓名。涉過濟水,不足十里就是黃池,黃池離大梁也就兩百余里,如果沒有阻礙,急行軍一日即到。
田忌盯住沙盤沉思良久,嘴角浮出一絲冷笑。無論這個名叫龐涓的先鋒有何能耐,若以三萬潰敗之師挑戰七萬乘勝鐵軍,且所能依賴的不過是一條完全可以涉渡的濟水,聽起來都像是一樁笑談。
但與公子卬迥然不同的是,田忌永遠都是田忌。即使對此近乎笑談之事,田忌也不敢大意,因為戰場局勢瞬息萬變,什么可能性都會發生。情勢已呈一面倒,魏軍竟敢主動挑戰,不是主將發瘋,就是內藏陰謀。
想到“陰謀”二字,田忌打個寒噤,嘴角上浮出的那絲冷笑也悄然隱去,代之以兩道漸皺漸緊的濃眉。
對,一定藏有陰謀!魏軍屢戰屢敗,余眾不足四萬,除去傷殘,能戰之士不足三萬。龐涓只是魏人先鋒,卻敢在戰書上宣稱,他將以三萬雄師擺陣迎敵。這個細節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魏王增兵三萬,要么是主將龍賈已將三軍全部移交龐涓。
想到此處,田忌心中一動,大聲叫道:“來人!”
參將聞聲走進:“末將在!”
“再派細作渡濟,一探龐涓底細,二探魏王是否增援黃池。”
“末將得令!”
參將正欲出帳,田忌又道:“還有,將堤上高臺加高三丈,再豎一根吊桿。”
參將再應一聲,退出大帳。
龐涓望過傷兵,又選重要地段巡查一遍,正欲回帳,副將張猛使人傳道:“龐將軍,大將軍有請!”
龐涓跟來人急至龍賈軍帳,跪于榻前:“先鋒龐涓參見大將軍!”
傷情顯然加重了,龍賈喘息一陣,手捂胸口,艱難地點頭:“龐將軍,免??免禮。”眼珠轉向張猛,“張猛。”
“末將在!”
“取大將軍印綬。”
張猛取來大將軍印,捧在懷中。龍賈接過印,從枕下摸出虎符,一并捧在手中,眼望龐涓:“龐將軍,請接符、印!”
以虎符調兵是列國慣例。虎符分為兩半,一半授予將軍,一半由國君親自掌管。國君調兵時,就遣特使奉符至兵營與將軍核對,兩片虎符只有合而為一,將軍才許發兵。因而,虎符是將軍權力的象征。至于將軍金印,則是管束并差遣部下的主要憑證。虎符對上,金印對下,無論是誰,只要擁有符、印,就可統帥三軍。龍賈將符、印全部交給龐涓,就等于將大將軍的權限完全轉讓了。
這是龐涓始料未及的,畢竟自己剛至軍營,寸功未建呢。
愣怔有頃,龐涓叩道:“龍老將軍,末將??這??此事萬萬不可!”
傷處又是一陣劇痛,龍賈強自忍住,捧符、印的手微微顫抖,艱難說道:“龐將軍跪亡吸疽,老朽弗??弗如。王上慧眼識才,三軍再得良將,老朽死??亦瞑??瞑目!”
龐涓啜泣:“龍將軍??”
龍賈的呼吸越發艱難,似已使盡全身力氣:“國家已到存??存亡關頭,龐將軍不可推辭,老朽這就奏??奏請王??王上,舉??舉薦龐將軍統??統領三??三??”
“軍”字沒有說完,龍賈一陣痙攣,虎符、大印滑落榻上。
張猛震驚,跨前一步扶住:“龍老將軍!龍老將軍??”
龍賈再也沒有應答。
龐涓以手試鼻,見老將軍已經去了,大放悲聲:“龍將軍——”
天地默哀,長角悲鳴。
得知龍將軍仙去,三軍將領紛紛趕赴大帳。
張猛當眾宣布龍將軍遺囑,將大將軍的符、印雙手呈送龐涓。
龐涓再次推辭,張猛與眾將跪求。鑒于大敵當前,龐涓允諾暫代大將軍職,但將印、符堅決交由副將張猛保管,仍以先鋒名義將龍賈為國捐軀的前后經過表奏魏王,言語甚恭。
眾將看在眼里,對龐涓愈加敬服。
與此同時,張猛也以三軍副將名義將龍賈的遺囑及龐涓跪亡吸疽之事快馬另奏。翌日午時,魏惠王詔命緊急馳到,正式任命龐涓為大將軍,統率三軍。
龐涓拜過詔命,方從張猛手中接過符、印,移居中軍大帳,將“大將軍龍”的旗號撤下,換為“大將軍龐”,傳令諸將帳前聽令。
龐涓跪亡吸疽之事早在軍營不脛而走,龐涓的“大魏武卒只流血不流淚”的訓詞更令將士們血脈僨張,紛紛手持血書,赤膊趕至各自將軍的帳前請戰。三軍諸將得令后,無不手提成捆血書走進大帳,見到龐涓,“唰”地跪地,各將麾下血書舉過頭頂。
龐涓走到眾將跟前,將血書一一收起,供在幾案上,復將眾將逐個拉起,朗聲說道:“龐涓感謝諸位,感謝三軍將士!自今日始,龐涓愿與諸位一道,臥同榻,食同席,行不乘車,戰不旋踵!”
龐涓的話音剛落,張猛走到眾將跟前,在上首站定,跨前一步:“末將張猛求戰,請大將軍頒令!”
眾將各自跨前一步,齊道:“末將求戰,請大將軍頒令!”
時機成熟,龐涓將目光逐一掃過所有將軍,聲如洪鐘:“諸位將軍!”
眾將齊吼:“末將在!”
龐涓犀利的目光再掃眾將一遍:“秦、齊、韓、趙四國犯我,數萬將士為國捐軀,齊寇虎視眈眈,我王憂心如焚,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保家衛國,擊敗敵寇!”
眾將再吼:“我等誓死追隨大將軍,保家衛國,擊敗敵寇!”
“諸位將軍,”龐涓朗聲說道,“七萬敵寇就在濟水對岸。兌現諸位諾言的時刻近在眼前。諸將聽令!”
眾將熱血沸騰,再爆吼聲:“末將在!”
龐涓的目光再一次掃過諸將,緩緩落在中間一將身上:“李將軍,本將要你準備的物事,備妥否?”
李將軍跨前一步,大聲稟道:“回稟大將軍,一萬只麻袋悉數騰出,如何處置,請大將軍下令!”
“好!”龐涓拿出一支令箭,“你領軍士兩千,將所有麻袋運往唐邑,于唐邑上游狹隘處裝沙石截流。大后日卯時,望見下游白霧升騰,烽煙冒起,即決壩放水。泄密者死!”
李將軍朗聲應道:“末將得令!”
“去吧。”龐涓將令箭遞過去。
李將軍接過令箭,大步走出。
龐涓的眼睛剛望過來,李將軍左側一將跨前一步:“報,末將已備石灰二十車、木锨一千柄,如何處置,請將軍下令!”
龐涓從幾案上再拿一支令箭:“你帶軍士一千,將石灰研成細粉,各持木锨一柄,于大后日卯時前往河堤后面的槐林埋伏,泄密者死!”
那將應聲諾,雙手接過令箭,轉身走出。
龐涓的目光落到左邊一將身上:“馮將軍!”
馮將軍應聲跨出:“末將在!”
“你帶軍士一百,扮作蒼頭,在唐邑下游十里處再截濟水!”
馮將軍顯然不解,盯住龐涓:“再截濟水?”
“是的,再截濟水!”龐涓亦遞給他一支令箭,“你可招募附近百姓,就說要在那兒攔水灌田。可敲鑼打鼓,造出聲勢,場面越熱鬧越好!”
馮將軍略略一想,豁然開朗,大聲回道:“末將得令!”接過令箭大步走出。
龐涓的目光緩緩看向站在最后的范梢:“范將軍!”
范梢跨前一步:“末??末??末將在!”
“你的物事可備齊了?”
范梢略略遲疑一下,漲紅臉道:“回??回??回大將軍的話,末??末將已??已備屎??屎??屎溺千桶,如??如何處??處置,請大??大??大將軍下??下??下??”
范梢結巴半晌,后面的“令”字終歸未能說出。眾將欲笑不能,欲忍不住,怪相紛呈。范梢更是面孔通紅,將頭越埋越低。
龐涓曉得他是不想接令,輕輕咳嗽一聲,拿起一支令箭遞給他:“范將軍,你帶勇士一千,各持瓢勺,將糞桶的桶口封好,莫要走了味道,于大后日卯時伏于河堤外側的荊棘叢中,等待號令!”
范梢大急,聲音懇求:“大??大將軍,末??末??末將懇??懇請大將軍收??收??收回成命,末將想??想??想上陣殺??殺敵,不??不想撒??撒這臭??臭??”
范梢“臭”不出來,眾將再也忍不住了,齊聲哄笑。
龐涓亦笑出聲,對范梢道:“范將軍,你若不干,一樁大功就是別人的了。”
范梢怔了一下,瞪大兩眼盯住龐涓:“什??什??什么大??大功?”
“活擒田忌!”
范梢又驚又喜:“末??末??末將得??得令!”急急拿過令箭,樂不可支地轉身出帳。
看到范梢走遠,龐涓掃視余將一眼,朗聲說道:“諸位將軍!”
眾將齊吼:“末將在!”
龐涓從大將軍的幾案前緩緩站起:“各帶本部人馬,明日辰時,隨本將前往河堤后面擺兵演陣,以號旗為令,旗進人進,旗退人退,違令者斬!”
眾將齊道:“末將得令!”
濟水北岸,外出探聽虛實的斥候陸續返回。田忌詳細問過,得知魏惠王懸賞招賢、龐涓揭榜應聘并被魏惠王封為三軍先鋒等事,同時得知,魏惠王雖拜龐涓為先鋒,卻未撥給他一兵一卒,龐涓是只身趕赴黃池的。
田忌思忖良久,對辟疆謀議道:“殿下,依臣推測,魏王此舉只有一個解釋,就是眼下尚不完全信任龐涓。”
太子辟疆未及說話,參軍再領一個斥候進來,進一步證實了田忌的猜測:“報,大梁及附近城邑從昨日起進入守備狀態,所有城門關閉,閑雜人等不準出入。魏王身穿戰袍,躬身登城巡視防務。”
斥候退出之后,辟疆抬頭看向田忌,目光狐疑:“這??魏王若是不信任龐涓,龐涓何來三萬大軍?”
田忌微微一笑:“回殿下的話,這個臣也想過了。臣以為,必是龍賈身負重傷,臨危授命,將三軍大權臨時交予龐涓。”
辟疆眉頭仍皺:“此戰關系魏國存亡,龍將軍久經沙場,豈肯將三軍輕托他人?”
“龍賈傷重,無力指揮三軍。大戰在即,三軍不可沒有主將,而魏軍之中,龍賈一時真也找不出合適將才,托給龐涓也是該的。”田忌略略一頓,“再說,龐涓是魏王欽命先鋒,萬一戰敗,龍賈也好有個托詞。”
“此說成理,”辟疆微微點頭,“既如此,大將軍可有因應之策?”
田忌正欲回話,一陣馬蹄聲急,又一斥候回來:“報,魏軍大將軍龍賈已于昨日不治而終,魏王任命龐涓為大將軍。”
田忌震驚,看一眼辟疆,擺手道:“知道了!”
斥候剛剛退下,負責監測河水的軍尉急奔過來,進帳稟道:“報,濟水急退尺許!”
濟水于一日之內急退尺許,顯然是個反常現象。
田忌眉頭急皺,對辟疆道:“走,看看去!”
眾人趕至河邊,果見水位退下許多,標桿上的水位標志整整下降一尺,等于過去旬日的下降總和。
田忌抬頭望天,并無一絲兒云,一輪日頭火辣辣地當頭照著。
辟疆轉向測水的軍尉:“多久未下雨了?”
“回殿下的話,一個多月。”
時值三伏,月余滴水未下,濟水陡降也是可能的。辟疆看向田忌,見他眉頭緊皺,兩眼直直地盯住河水,詫異道:“田將軍?”
田忌指著濟水:“殿下請看,水是渾的。”
辟疆定睛細看,河水果然渾濁,不解道:“這??河水渾與不渾有何蹊蹺?”
“回殿下的話,”田忌應道,“河水急退,又陡然渾濁,只有一個解釋,有人正在上游筑壩,欲截流淹我。”
“哦?”辟疆震驚,“若此,我當何以應對?”
“殿下放心。”田忌冷蔑一笑,“水來土掩,即使魏人筑壩,臣也有對策。”將頭轉向跟在身邊的參將,“使人溯水而上,探察是否有人筑壩!”
參將答應一聲,急急而去。
不消半日,斥候回稟:“報,有魏人在上游二十里處敲鑼擊鼓,攔河筑壩。”
田忌詳細問過筑壩地點,長出一口氣:“都是何人?”
“皆是蒼頭。”斥候應道,“聽他們說,田里的莊稼快要旱干了,是里長要求他們筑壩,引水灌田。”
“甚好,盯住他們!”
斥候應諾,退出帳外。
“田將軍,”辟疆凝眉道,“魏人在這節骨眼上筑壩,無論是否蒼頭,我們都應提防。”
“呵呵呵,”田忌噓出一口氣,笑道,“殿下可以放心了。如果魏人截流淹我,斷不會這樣明目張膽,更不會讓蒼頭沾手。再說,即使筑壩淹我,也不能選在那處地方。此地水段臣多已探過,那兒水寬且深,僅憑附近百姓之力,莫說是三五日,縱使旬日也難筑好。我三軍渡河不消半日,待他壩成,大軍只怕早到大梁了!”
聽他講得在理,辟疆點頭道:“如此甚好。有魏人攔住水勢,倒好涉渡。”
正說話間,濟水對岸人聲喧鬧,不一會兒,參將稟道:“報,魏軍在濟水對岸的河堤后面調兵遣將,似在排演陣勢!”
田忌最愛觀陣,急至堤頂高臺。高臺早依田忌吩咐重新搭過,比前幾日高出三丈不說,臺頂更豎一根兩丈高的木桿,桿頂裝有滑輪。田忌攀至臺頂,坐進吊籃,下面數名兵士拉動繩索,滑輪將吊籃嗖嗖幾下吊至桿頂,田忌如同坐在半空中一樣。
田忌視力極佳,這又居高望遠,對岸情勢盡收眼底。河堤后面,但見旌旗招展,無數兵馬奔來走去,竟如穿梭一般。田忌看約半個時辰,方才理出頭緒,斷定魏人擺的是雁翔陣。雁翔陣形如呈“人”字飛翔的大雁,以箭矢、連弩、標槍為主要兵器,最適合平原、坡地防御。田忌又看一陣,見對岸陣形并無變化,微微一笑,示意下塔。
第二日,天剛破曉,對岸又聞人喊馬嘶。
田忌再入吊籃,見對方已改陣勢,此番擺出的是新月陣。顧名思義,新月陣形如一輪新月,兵力呈弧形配置,左右對稱,中間厚實的月輪利于防守,兩邊尖尖的月牙利于側翼進攻。此陣較雁翔陣又進一步,當是攻中有守,守中有攻。田忌又看半個時辰,見對方陣勢不再變化,擺手下塔。
回至大帳,辟疆迎出帳外,問道:“龐涓所演何陣?”
田忌應道:“看陣勢倒也平常,昨日是雁翔陣,今日改為新月陣。”
辟疆略懂一些陣勢,見田忌報出此等陣名,放下心來,口中卻道:“龐涓既敢下書斗陣,想必有些手段,將軍還當小心提防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