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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愛卿,退朝!”
眾臣退朝。
魏惠王轉對惠施、朱威:“惠愛卿、朱愛卿留步。”說完引著三人徑至御書房。
惠王坐定,龐涓撲地跪下,叩道:“草民龐涓叩見王上!”
“龐子請起。”魏惠王微微擺手,“此處再無外人了,惠相國、朱愛卿是寡人的左膀右臂,龐子有話,但講無妨。”
“謝王上。”
龐涓起身,朝惠施深深一揖:“龐涓謝相國大人出言相救之恩。”
惠施還過一禮,問道:“請問龐子,你與上卿可有過節?”
“回相國的話,”龐涓應道,“先父原是周室縫人,三年前,陳軫請先父為王上縫制王服,先父以為不合禮制,堅拒不做,陳軫遂將先父囚于私牢,龐涓去救先父,不想中他埋伏,死戰得脫。在外浪跡數月之后,龐涓再次潛回,欲救先父,陳軫以先父性命要挾,將涓擒住,然后又不守諾言,殺死先父,將涓投入大獄。龐涓無奈,只好越獄潛逃,進山拜師學藝??”
龐涓一席話,聽得魏惠王目瞪口呆,許久,方才緩過神來:“難怪陳軫欲置龐子于死地,原有這個因由!”
“啟奏王上,”朱威見時機已到,拱手奏道,“臣已查實,眠香樓滅門一案,實系陳軫勾結秦使所為,后又栽贓嫁禍于公孫衍,逼迫公孫衍逃至秦國。”
魏惠王怒從心頭起,將拳頭重重砸在幾上,咬牙喝道:“陳軫逆賊,寡人待他不薄,他卻屢害寡人,罪不容赦!朱愛卿,捉拿陳軫一門,押入死牢,抄沒全部資財!”
朱威領了旨意,安排抓捕陳軫去了。
魏惠王轉向龐涓,深揖一禮:“寡人受奸人蒙蔽,差點誤殺忠良,請龐子寬恕。”
龐涓泣拜:“大王查辦奸賊,為涓報殺父之仇,便是涓再生父母。自今日始,涓之軀屬于王上。只要王上一聲旨意,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魏惠王起身,親手扶起他:“龐子有此忠心,寡人幸甚!魏國今已危在旦夕,龐子可有良謀?”
“危在旦夕?”龐涓重復一句,略頓一頓,做驚訝狀,“王上何說此話?”
“唉,”魏惠王長嘆一聲,輕輕搖頭,“龐子也都看到了,齊從東方來,秦從西方來,趙從北方來,韓從南方來,魏國四面皆戰,寡人既無可戰之卒,更無御軍之將,豈不是危在旦夕呀?”
“王上過慮了。”龐涓拱手道,“就眼前局勢來說,魏國非但沒有危在旦夕,反而是適逢良機,可喜可賀呢!”
聽聞龐涓此言,即使惠施,心中也是一震,兩眼直盯龐涓。
魏惠王不可置信道:“寡人適逢良機,可喜可賀?”
“正是。”龐涓侃侃言道,“昔年文侯之時,西有強秦,南有蠻楚,北有悍趙,東有勁齊,四鄰覬覦,形勢一如今日一般岌岌可危。然而,文侯振臂一呼,樂羊舉槍而天下驚,吳起挺戟而諸侯懼,大魏歷世三代,開疆拓土,東征西戰,成就數十年霸業,天下莫不唯命是從!”
龐涓重提先君的赫赫功業,魏惠王聽得心情激動,轉而想到眼前處境,卻又黯然神傷,搖頭嘆道:“唉,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眼下強敵犯境,寡人??”說不下去了。
龐涓朗聲道:“大王,在草民眼中,并無強敵。”
魏惠王抬頭望著龐涓,口中不由自主地“哦”出一聲,不無疑惑地看向坐在左前側的惠施。
惠施眼睛微閉,似乎沒有看到他的疑惑,也沒有聽見龐涓在說什么。
龐涓端起擺放在幾前的一杯茶水,輕啜一口,抬頭望著惠王,朗聲說道:“在草民眼中,大王所說的強敵,不過是一堆行尸走肉!”
見龐涓言語愈加托大,魏惠王愈加疑惑,再次“哦”出一聲,身子朝后微微一仰,眼睛也如惠施一般微微閉上。
龐涓并不急于說話,端起茶杯,再次輕啜一口,細細品過,緩緩放下茶杯:“請王上屏氣凝神,聽草民一言。”
魏惠王的眼皮抬也不抬:“說吧。”
“草民以為,”龐涓把握住節奏,“眼下四鄰犯境,卻無一處可懼。趙、韓與魏同為三晉,唇亡齒寒之理,他們不會不知。此番出兵,無非是逼迫王上放棄王號,斷無滅魏之念;秦人旨在打通東出之路,今得陰晉、函谷,于愿已足,不會再有大舉。唯齊公不識時務,欺魏無人,視我為案上肥膩,欲一口吞之。王上只需擊潰田忌,其余三國必將不戰自退。”
“龐子所言甚是,可??”魏惠王睜眼看向龐涓,“如何擊潰田忌,正是寡人所愁之事。”
“草民敢問王上,是想活擒田忌呢,還是要了他的腦袋?”
魏惠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龐涓:“龐子?”
“王上,”龐涓神態鄭重,“草民在候旨意呢?”
“這??當然是活擒了!”
“王上若是信得過草民,草民定在一個月之內將他綁縛殿前,聽憑王上處置!”
魏惠王目瞪口呆,良久,看向惠施。
惠施睜開眼睛,望向龐涓:“方才聽龐子說,龐子越獄之后拜師學藝,敢問龐子師從何人?”
“稟相國,”龐涓朗聲應道,“龐涓越獄之后,前往云夢山修習兵法,得鬼谷先生親傳。”
惠施震驚:“可是云夢山中的鬼谷子?”
“正是恩師!”
“王上,”惠施轉對惠王,“據臣所知,云夢山鬼谷子堪稱天下第一奇人,文韜武略無所不通,龐子能夠拜他為師,適才所說,或非戲言。”
“哈哈哈哈,”魏惠王長笑數聲,“田因齊虛上卿之位,未得龐子。寡人得之,實乃魏之大幸。請問龐子,若破齊人,你需多少兵馬?”
“三萬足矣!”
“這??”魏惠王驚道,“齊有大軍七萬,田忌更是名冠列國,龐子你??”
“軍無戲言!”
“好吧!大梁尚有守城銳卒三萬,寡人全部予你!”
龐涓起身,三拜之后,緩緩說道:“草民謝王上隆恩。只是??”
“龐子請講。”
“大梁守軍尚需守護大王安全,草民不敢擅用。”
“唉,”魏惠王長嘆一聲,“不瞞龐子,除此之外,寡人實在無兵可調了。”
“龍將軍處不是尚有雄兵數萬嗎?”
“唉,”魏惠王復嘆一聲,搖頭道,“據龍將軍戰報,前方將士已不足四萬,且連戰皆敗,士氣低落,不堪大用了。”
龐涓微微一笑,拱手道:“草民懇請王上,暫將龍將軍麾下兵馬調撥三萬,交給草民!”
“你是說??”魏惠王吸一口氣,“就用龍將軍的潰兵?”
“在草民眼中,并無潰兵。”
“好。”魏惠王略一思索,對毗人道,“擬旨,封龐子為龍將軍帳前先鋒,準允統兵三萬。破敵之后,另行封賞。”
陳軫匆匆回到府中,戚光、丁三已迎上來,正欲稟報龐涓之事,卻聽陳軫急切吩咐:“快,取幾箱金子來!”
見主公一臉懼色,戚光已知出事,再無多言,匆匆走進庫房,使人抬出幾箱金銀珠寶,套上兩輛軺車,放好乘石,輕聲問道:“主公欲去何處?”
陳軫跳上車子:“韓國,快走!”
戚光略想一下,跳上裝金子的軺車,轉對候在一邊護送的丁三道:“主公出使韓國,我也得去。家中之事,托付你了。”
丁三應道:“戚爺放心。”
戚光拉緊韁繩,揚鞭喝叫一聲,駕車直奔南門而去。
二人走后不到半個時辰,白虎引兵至,將上卿府四面圍定,破門而入。丁三急帶家丁趕來,見到這個陣勢,驚道:“白少爺?”
白虎喝道:“拿下!”
眾兵卒不由分說,一擁而上,拿住丁三和眾家丁。丁三一邊掙扎,一邊大叫:“反了!反了!你們睜眼看看,這兒可是上卿府,你們還想活命嗎?”
白虎冷笑一聲:“拿的就是上卿,搜,一個也不許放過!”
眾兵丁答應一聲,四下撲去。不消一刻,上卿府中所有人員皆被押送過來。
一個軍尉稟道:“報,府中人丁全部在此,不見陳軫、戚光!”
白虎走到丁三跟前:“陳軫何在?”
丁三硬著脖子,死也不說。
白虎盯他一眼,轉問一個家丁。
家丁兩腿打戰,結巴道:“不久前出??出門去了。”
白虎厲聲問道:“哪兒去了?”
“說是出??出使韓國。”
白虎對軍尉道:“快,通報四門,查他往哪兒逃了,務必追捕歸案!”
“下官遵命!”軍尉急急出去。
白虎對著仍舊站在原地的眾軍卒道:“愣什么?抄家!”
眾軍卒應一聲,四下撲去。
陳軫、戚光馳出南門,行不過數里,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陳軫猛地想起什么,對戚光道:“老戚,姓龐那廝師從云夢山的鬼谷子。我想去趟山里,摸清他的底細,你帶這些珠寶先走,過韓境前往洛陽,尋個客棧等我,一月之后我們在那兒會合。”
戚光點頭。
陳軫跳上后面一輛車子,驅車向東馳去。
陳軫走后不到半個時辰,身后有馬蹄聲傳來,戚光回頭一看,但見煙塵滾滾,兩輛戰車追上來。戚光臉色陡變,驅車狂奔,將到邊關時終被追上,解回大梁。
與此同時,司徒府出具告示榜,四處緝拿陳軫。
濟水宛如一條寬大的銀帶,在黃池北側打了個彎,向東南流去。
濟水兩岸,魏軍沿南側,齊軍沿北側,各呈“一”字形排開。
齊軍陣前,先鋒趙沖引領數千甲士擂鼓叫陣。魏軍轅門前面,一面寫著“大將軍龍”的大旗在轅門外面隨風飄動。大旗下面,一個巨大的藏青色“免戰”牌高高掛起,魏軍副將張猛兩眼冷漠,手中的長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排將士全副武裝,手持弓弩,全神貫注地望著河水對岸的齊軍。
向晚時分,張猛望見齊軍收兵,正欲回營,一行數車疾馳而來,在轅門前勒住馬頭。張猛認出其中一人是毗人,傳令開門。
毗人引龐涓等走進轅門,直赴中軍大帳。
帳中,身負重傷的龍賈躺在榻上,幾名軍醫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傷口,敷藥煎湯。龍賈臉色蠟黃,額上汗水流淌,似在強忍創口劇痛。
張猛走進,在龍賈跟前輕聲道:“龍將軍,王上使內宰看望您來了。”
說話間,毗人已進帳中。
龍賈掙扎一下,嘗試坐起。
毗人疾步上前,按住他道:“龍將軍,請躺下。”
龍賈躺下,喘氣道:“龍賈有負王上重??重托,愧對王??上??”
毗人安撫道:“老將軍,王上特命在下看望將軍。”
龍賈淚水流出:“唉,老了,龍賈老了。龍賈對不住王上啊!”
“龍將軍安心靜養,”毗人從袖中摸出詔書和調兵虎符,“王上已委派先鋒將軍一名前來助戰,這是詔書和虎符,王上要將軍暫將帳前兵馬調撥三萬交給先鋒龐涓,由龐將軍先驅破敵。”
龍賈心頭一怔,含淚道:“末將領旨。龐先鋒??人呢?”
“就在帳外。”
龍賈喘息一下,轉對張猛:“有請??先鋒將??將軍!”
張猛朝帳外叫道:“大將軍有請御敵先鋒進帳!”
一身戎裝的龐涓走進帳中,在榻前叩道:“末將龐涓叩見大將軍!”
龍賈輕喘幾下:“龐??龐將軍,免??免禮。”
龐涓依舊跪在地上:“末將謝大將軍厚愛。”
龍賈轉對張猛:“張將軍,為龐將軍介紹情勢。”
張猛應過,轉對龐涓道:“龐將軍,田忌大軍七萬,沿濟水北岸下寨。我軍連敗數陣,士氣大挫。眼下雖是汛期,但這一帶河床甚寬,水流平緩,深不過胸,齊兵可涉水而過。眼下情勢??”
龐涓截住話頭:“張將軍不必多說,眼前情勢,在下盡知。”
張猛怔了,看向龍賈。
龍賈眉頭微皺,喘氣道:“張將軍,點兵三萬,交給龐將軍。”
張猛遲疑一下:“回稟將軍,除去傷殘,我能戰之士,已經不足三萬了。”
龍賈輕嘆一聲,微閉雙眼:“既然如此,就全部交給龐將軍吧。”
“末將遵命!”
龐涓朝龍賈拱手,朗聲說道:“末將謝龍將軍信任!龍將軍安心養傷,龐涓誓于旬日之內,將齊將田忌綁縛入帳,請大將軍發落!”
聽聞此話,龍賈睜開眼睛,凝視龐涓半晌,緩緩說道:“龐將軍,老朽累了。”
“大將軍靜心養傷!龐涓告辭!”龐涓再拜,緩步退出。
望著他的背影,龍賈緩緩搖頭,輕嘆一聲:“唉,若是公孫衍說出此話,老朽或可相信。”
先鋒帳外,軍樂聲中,兩名軍卒將一面寫有“先鋒龐”的藏青色大旗徐徐升起。
見旗子完全升起,龐涓轉對候于一側的參將道:“在旗下搭個祭壇。”
參將應過,吩咐軍卒在旗桿下面搭起一個簡易祭壇,龐涓使人牽來那只準備獻祭的黑山羊,將它拴在祭壇下面,并在它跟前放上一籃青草。
看會兒黑羊安閑吃草,龐涓臉上浮出笑,邁步走進三軍副將張猛的營帳,單膝跪地,朗聲稟道:“稟報副將,先鋒龐涓準備就緒,可以點卯了!”
張猛點頭,傳令諸將至先鋒帳前點卯。
不消半個時辰,三軍諸將紛紛趕到先鋒帳前,不無狐疑地走進帳中。
副將張猛坐于主位,龐涓作陪。一陣鼓響,張猛拿過花名冊逐一點將,點畢,朗聲說道:“諸位將軍,傳大將軍令!”
諸將“唰”地站定,而后單膝跪地。
張猛朗聲說道:“大將軍令,自今日起,三軍將士悉聽御敵先鋒龐涓調遣,違令者斬!”
眾將皆吃一驚,紛紛將目光投向龐涓。
龐涓站起身子,朝諸將拱手:“御敵先鋒龐涓見過諸位將軍。”
眾將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望向張猛,無一人理睬龐涓。
龐涓正自尷尬,張猛遲疑一下,緩緩離開主位,走到眾將前面,在首位站下,單膝跪地:“末將張猛叩見先鋒將軍,請將軍發令!”
眾將見狀,只好齊聲說道:“末將叩見先鋒將軍,請將軍發令!”
龐涓走過來,親手扶起張猛,又將諸將一一扶起,朝眾人深鞠一躬,朗聲說道:“龐涓謝諸位將軍抬愛!”
眾將皆道:“請先鋒將軍發令!”
龐涓朗聲說道:“龐涓無令可發,只求諸位將軍一句回話!”
眾將異口同聲:“請將軍發問!”
龐涓沉聲問道:“諸位將軍,想打一場大勝仗嗎?”
三年來,魏軍幾乎是每戰必敗,三軍諸將無不憋著一肚子火,哪個不想打場勝仗?然而,打勝打敗不是想與不想的事,在諸將看來,龐涓此問簡直可笑,因而誰也沒有開口。
見無人應聲,龐涓提高聲音:“諸位將軍難道不想打勝仗嗎?”
又是一陣沉默。
場面正自尷尬,一條腿上裹著傷帶的左軍副將陳忠冷冷應道:“回先鋒將軍的話,這里沒有一人愿打敗仗!”
“好!”龐涓看他一眼,朗聲接道,“既然無人愿打敗仗,自今日始,龐涓定與諸位只打勝仗!”
此言簡直是將牛皮吹上了天,眾將再次緘默。
右軍副將朱佗冷笑一聲,揶揄他道:“先鋒將軍,如果能夠只打勝仗,大家做夢也會笑醒的!”
聽聞此言,諸將紛紛交頭接耳,言語表情不無嘲弄。
龐涓斜他一眼,緩緩說道:“龐涓以蒼天的名義保證,諸位一定會在夢中笑醒。”
朱佗直盯住他:“末將敢問一句,先鋒將軍拿什么保證?”
龐涓抬起手來,指指自己的腦袋:“就拿這個!”
眾將見他押上腦袋,誰也不再說話。
龐涓略略一頓,緩緩說道:“諸位將軍,你們也許聽說了,不久之前,王上在大梁張懸王榜,招募破敵之人。在下不才,斗膽揭榜,得蒙王上恩寵,授予先鋒職銜,受命破敵。”又指下自己腦袋,“諸位將軍,自揭下王榜之時起,在下就押上這個了!”
王榜之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眾將大多知曉。揭下王榜而不能破敵,即使疆場戰不死,未來結局也只能是一個。
見眾將再無他話,龐涓輕輕咳嗽一聲,接著說道:“諸位將軍定想知道,在下本為一介草民,何德何才,竟敢冒死去揭王榜?”
這也正是眾將想知道的,無不瞪大眼睛看向龐涓。
“不瞞諸位,”龐涓掃視他們一眼,侃侃言道,“一個月前,在下路過宿胥口,感覺困乏,就在一棵大樹下小酣。剛剛躺下,似睡非睡之際,在下突然看到一人從天而降,正自驚異,那人徑直飄落于在下跟前,端坐于地,緩緩說道:‘龐涓,聽說你一向敬服本將,今日見到本將,還不叩拜?’在下定睛一看,來人竟是在下平生最最崇敬的吳起將軍,當即叩拜。吳起將軍又道:‘龐涓,魏國有難,魏王不日將在大梁張榜求募破敵賢才。本將受上天之命,曉諭你去大梁揭榜,輔佐魏王陛下,重振大魏雄風。’在下叩道:‘吳起將軍,晚輩無德無才,不敢去揭王榜啊!’吳起將軍道:‘龐涓勿憂,本將授你一書,保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說著吳起將軍從袖中摸出一書,拋給在下。在下接過一看,見是一冊寶典,叩頭就拜。待在下叩畢,抬頭看時,吳起將軍已飄在空中,漸去漸遠了。在下還有許多話欲問將軍,見他飛升,心中大急,脫口大叫,誰料這一叫,竟自醒了。抬眼再看,樹旁竟然立著一塊碑文,上寫‘吳起之樹’四字。在下以為只是一場好夢,正自嗟嘆,猛然覺得懷中有一異物,拿出一看,嘿,真還是冊竹簡。諸位將軍請看。”從袖中摸出一卷竹簡,啪地擺在幾案上,“就是此物!”
龐涓講得繪聲繪色,眾將聽得入迷,無不瞪大眼睛盯向那捆竹簡。
龐涓將竹簡細細攤開,卷首赫然寫著“吳子兵法”四字。
龐涓將竹簡全部展開,再緩緩合上:“諸位將軍,吳起將軍晚年曾著兵書一部,秘不示人。臨難之際,將軍擔心此書為奸人所得,含淚將其焚毀,世人不知。今魏國有難,吳起將軍特將此書傳授于涓,要在下輔佐王上,重建王業。”
宿胥口確有一棵吳起樹,魏人無不知曉。龐涓將此故事講得有鼻子有眼,且又甩出一本寶典,眾將縱使不信也是很難。
“龐??龐??龐將軍,”站在末尾的一個將軍結巴道,“幾??幾年來我??我們每戰必??必??必敗,窩??窩囊啊!只要龐??龐將軍能領末??末將打上一次勝??勝??勝仗,末將縱??縱使身??身??身碎萬段,死??死亦無??無憾!”
是裴英麾下的結巴猛將范梢。
若在平時,只要他一開口,就是一片笑聲。然而這日,眾將竟無一人笑出。
“你是范將軍吧?”龐涓盯住他問。
“末??末??末將正??正是!”
“范將軍,”龐涓朝他抱拳,又朝眾將拱一拱手,“諸位將軍,龐涓求請諸位在回營之后,轉告各自麾下的每一位勇士,就說從今日始,大魏武卒將戰無不勝,因為吳起將軍的在天之靈無時無刻不在護佑我們!”
眾將齊道:“戰無不勝,振我武卒雄威!”
“諸位將軍,蒼天在上,龐涓在此起誓!”龐涓跪地,一手舉起,朗聲誓道,“自今日始,龐涓誓與眾將士生死與共,有陣同陷,有難同當,有苦共吃,有福同享,效忠大王,敬尊吳起將軍,重振武卒雄風!”
眾將齊聲起誓:“我等愿意跟從將軍,生死與共!”
龐涓起身,掃視眾將一圈,目光威嚴,又從袖中摸出一封戰書:“諸位將軍,在下修此戰書,三日之后,與田忌河灘斗陣!”
聽到龐涓又要斗陣,情緒剛被調動起來的將軍們無不面面相覷。
張猛遲疑一下,小聲稟道:“先鋒將軍,田忌精通陣法,前大將軍與他幾番斗陣,不曾贏過一場。龍大將軍所擺之陣,也被田忌找到破綻。龐將軍若再斗陣,豈不中其下懷?”
“張將軍,諸位將軍,”龐涓淡淡一笑,將竹簡略略一揚,“吳起將軍親授在下奇陣,專擒田忌!諸將聽令!”
聽到吳起將軍親授奇陣,眾將振奮起來,跨前一步:“末將聽令!”
龐涓逐個掃視諸將,聲若洪鐘:“帳外祭旗!”
“什么?”龍賈大急,“龐將軍向田忌約下戰書,主動挑戰?”說著掙扎著就要坐起。
“龍將軍,”張猛小心翼翼地扶龍賈重新躺下,“您不能動啊!”
龍賈喘息幾下,盯住張猛:“快說,還有什么?”
張猛遲疑一下,接道:“龐將軍不僅向田忌下達戰書,且還約他三日之后在河灘斗陣!”
聽到“斗陣”二字,龍賈長嘆一聲,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唉,又是一個公子卬啊!”
張猛亦嘆一聲,不再作聲。
又過一時,龍賈睜開眼睛,望向張猛:“知道他欲布何陣嗎?”
張猛輕輕搖頭:“點卯之后,龐將軍拿出一本《吳子兵法》,說是吳起將軍托夢于他,要他揭榜退敵。然后就??就帶眾將到帳外殺黑山羊祭旗。祭完旗,他什么也沒有說,只讓眾將回營聽令。”
龍賈驚道:“三日之后就要斗陣,他??難道什么也不準備?”
張猛點頭道:“眼下尚看不出。”
龍賈沉思有頃,吩咐道:“龐將軍若有舉動,速來報我。”
“末將交代過了。”
話音落處,中軍參將急急進來,稟道:“報,龐將軍傳令了!”
張猛急問:“所傳何令?”
“傳令司糧草的李將軍,要他將所有軍糧倒在庫中,騰空一萬條麻袋,等候調用。”
“什么?”張猛驚道,“他要把軍糧倒在地上?”
“正是。”中軍參將接道,“不僅如此,龐將軍還征用二十車干石灰、一千柄木锨、一萬條絲紗??”
張猛不解地看向龍賈,喃聲自語:“二十車干石灰粉、一千柄木锨、一萬條絲紗??”轉頭望向參將,“還有何令?”
“龐將軍還??”參將遲疑一下,“還要一千桶屎溺。”
“什么?一千桶屎溺?”張猛徹底蒙了,愣有多時,抬頭再問,“他還要什么?”
參將搖頭。
“大將軍,”張猛轉頭望向龍賈,“他??他要這些玩意兒,有何用意?”
龍賈閉上眼睛,陷入沉思,有頃,看向參軍:“諸位將軍呢?”
“回稟大將軍,眾將得令后莫不惶惑,是否遵從,皆要末將請示大將軍。”
“告訴諸將,”龍賈緩緩說道,“三軍既已交予龐將軍,就應聽從龐將軍調遣!”
張猛急道:“龍將軍??”
龍賈閉上眼睛:“去吧。”
張猛轉對參將:“傳令諸將,大將軍令,一切聽從龐將軍調遣!”
“末將得令!”參將轉身退出。
見參將走遠,張猛一臉惑然地望著龍賈:“龍將軍,龐將軍他??”
“嗯,”龍賈若有所思,“如此部署倒是怪異,想是龐將軍有所奇謀!”略頓一下,輕輕搖頭,“以三萬疲敗之卒向田忌七萬大軍挑戰,縱有奇謀,也是兇險。張將軍??”
“末將在!”
“速將龐將軍用兵之法密奏王上,讓王上加固大梁城防,以防不測。另外,預留三千弓弩手,設伏于黃池北門外面的槐樹林中,萬一龐將軍兵敗,掩護入城!”
張猛應過,疾步出帳。
龍將軍密奏傳至宮中,魏惠王閱過,啪一聲擲于幾上,大叫一聲:“豎子誤我!”
惠施撿起戰報,逐行看去。
呆坐一時,魏惠王不無沉重地連連搖頭,頹然嘆道:“唉,什么黑山羊?什么鬼谷子高徒?是天亡寡人哪,惠愛卿!”
惠施已將戰報仔細讀畢,叩首于地,奏道:“王上??”
惠王不由分說,擺手打斷他:“惠愛卿,不必再說了。”又朝外大叫,“來人!”
毗人急至:“臣在。”
惠王一字一頓,字字鏗鏘:“取寡人的戰袍來!”
毗人目光驚愕,兩眼發直。
“你愣個什么?”惠王瞪他一眼,幾乎是吼,“去呀!”
毗人打個哆嗦,正欲退出,惠王又道:“還有??”
毗人止住步子。
“擂鼓鳴鐘,詔告大魏臣民,無論男女老幼,悉數上城!寡人縱使血染甲衣,也要與田因齊決一死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