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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龐涓遲疑一下,“事關齊國安危,在下只能面稟相國?!?
家宰朝龐涓又揖一禮:“龐子稍候,容在下稟報主公。”
龐涓還禮:“謝家宰成全?!?
鄒忌正在批閱各地奏報,見家宰進來,抬頭問道:“哦,有事了?”
“回稟主公,魏國士子龐涓求見?!?
“魏國士子?”鄒忌略略一怔,“不是有稷下嗎,他來此處做什么?告訴他,那兒才是士子該去之處。”
“小人說了,他說,他有大事求見相爺?!?
“是何大事?”
“小人問他了,他說,事關齊國安危,一定要面稟相爺?!?
“事關齊國安危?”鄒忌皺皺眉頭,略頓一頓,看向家宰,“齊國眼下并無安危之說,尋個理由,打發他去吧?!?
“小人遵命?!?
家宰退出后,鄒忌輕嘆一聲,搖頭道:“什么齊國安危?進我鄒門,也該尋個好理由?!?
龐涓再吃閉門羹,心中郁悶,在客棧又住數日,眼見相王之期越來越近,而他的第一步尚未邁出,不免著急起來。
這日后晌,約近申時,龐涓百無聊賴地走在宮前大街上。走不多時,看到前面有家酒肆,龐涓肚中也覺饑餓,遂走進去,叫小二端上幾盤小菜,抱出一壇老酒,一邊酌飲,一邊苦思面君之計。正吃之間,街面大亂。龐涓探頭觀看,見是一行軍卒正在清理行人。
龐涓驚異,喊道:“小二,過來!”
小二跑過來:“客官,你召小人?”
龐涓指向外面:“雞飛狗跳的,怎么回事?”
“客官有所不知,君上方才去太廟占卦,這陣兒想必回來了。”
“去太廟占卦?”龐涓心中咯噔一響,問道,“占什么卦?”
小二壓低聲音:“說是君上要南面稱尊,這去太廟是要擇個好日子!”
“好小子!”龐涓掏出幾枚鏟幣擱在案上,“結賬吧,余下的賞你。”說著放下箸子,目光專注地盯住窗外。
果然,片刻之后,大隊車馬護擁齊公車輦沿街馳來。太子辟疆、相國鄒忌、上將軍田忌、上大夫田嬰等齊國重臣各自乘車隨駕。
龐涓看得真切,見齊公車輦漸馳漸近,陡然出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客棧,當街跪下。眾衛士一陣驚亂,七手八腳地將他拿住。
擅攔君上車駕即是死罪,這是誰都知道的。
一場虛驚過后,齊威公探頭車外,見太子辟疆過來,問道:“是何人攔駕?”
田辟疆稟道:“稟公父,是個士子,看樣子不像刺客。”
“帶他過來!”
田辟疆傳令,幾名甲士扭龐涓過來。
龐涓跪地,因兩手被綁,無法叩首,便象征性地點頭三下,朗聲:“魏國士子龐涓叩見齊公!”
“龐涓?”齊威公打量他,“你知道攔阻寡人車駕是死罪嗎?”
“稟君上,龐涓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攔阻?”
“若是能救齊國于大難,龐涓何惜一軀?”
“齊國大難,”齊威公怔了,“什么大難,寡人怎么沒有聽說呢?”又扭頭轉向鄒忌,“鄒愛卿,齊有何難?”
“回稟君上,”鄒忌這也想起前幾日的事,拱手奏道,“臣想起來了,這個狂徒幾日前曾至臣府,也是這般口出狂言,讓臣打發了。不想此人膽大包天,竟然冒死攔阻君上大駕!”
龐涓爆出一聲冷笑:“連相國大人也出此話,可見齊國當真是無人了!”
“大膽狂徒,”鄒忌怒喝,“你死到臨頭,還敢在此饒舌?”
齊威公卻來勁了,盯住龐涓:“寡人問你,天下顯學,皆集稷下,著書立說者數以百計,更有士子數千,可謂是人才濟濟,你為何說我大齊無人呢?”
隨行眾臣無不怒目而視龐涓。
“回稟君上,”龐涓昂然應道,“無視天下形勢,與趙、韓、秦三國為敵,是為不明;與將死之魏結盟相王,而棄口邊肥肉,是為不智。齊國不明不智,眾臣無人勸諫,是以無人?!?
齊威公長吸一口氣,轉對左右:“為龐子松綁,隨駕回宮!”
此地離宮不遠,齊威公不消一時回到宮中,在殿上坐定,吩咐內宰:“有請龐子!”
宮人帶龐涓上殿。
龐涓伏地叩道:“魏人龐涓叩見君上。”
“龐子免禮?!饼R威公略略擺手,傾身道,“寡人愚鈍,適才龐子所言,還請詳解。”
龐涓掃一眼陪侍臣子:“請君上屏退左右!”
“諸位愛卿,”齊威公轉對眾卿,“散朝!”又轉對田辟疆,“疆兒留步!”
鄒忌等臣領旨退朝,田辟疆走近威公,立他身邊,手握劍柄以防不測。
“龐子,”齊威公轉對龐涓,“可以開口了吧?”
“君上,”龐涓拱手,“方今天下,是戰是和皆由實力說話。龐涓斗膽請問君上,魏之實力比趙如何?”
身為草野士子,龐涓開口即向君上質問,這是犯上。辟疆虎目圓瞪,正要呵斥,威公擺手,平和應道:“河西戰前,魏強趙弱,戰后相差無幾。”
“再問君上,趙之實力比韓如何?”
“韓國原不如趙,自申不害為相以來,韓國大治,眼下實力可以等同。”
“君上所言,是單指戰力?!饼嬩溉缗Z般直指威公軟肋,“國之實力,并不全在戰力,還應涵蓋物力和智力。河西之戰,秦非勝在戰上,而是勝在物力和智力上。公孫鞅變法十年,秦國庫充盈,保障有力,加上公孫鞅等人智謀過人,方有大勝。反觀魏國,戰前修鴻溝,建王宮,伐弱衛,致使財力枯竭,兵員疲憊。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魏王用人不智,終致大敗?!?
龐涓所言,齊威公心中雖已有數,仍想聽他后面的話,便點頭贊道:“嗯,說下去!”
龐涓侃侃言道:“秦有公孫鞅,國大治。韓有申不害,國大治。趙雖無治,但趙人強悍,且近年并無大戰,實力有增無減。唯有魏國,國無能臣,軍無良將,庫無儲糧,魏王卻視而不見,仍然窮兵黷武,就像一個病人,已患絕癥卻不自知,仍在肆意放縱,近日更是大興土木,比照周制修建宮城,役民非時不說,更是橫征暴斂,民不聊生。君上,今日魏國情勢,莫說是秦人謀魏,單是韓、趙結盟,魏人已無還手之力。這些君上難道看不到嗎?”
“龐子所言,寡人略知一二?!?
“君上既知,為何卻要冒險與韓、趙翻臉,而與垂死之魏結為盟友呢?”
齊威公看向辟疆,見他也是兩眼大睜,一臉驚愕。
“依龐子之見,寡人該當如何應對?”
“棄魏!”
“棄魏?”齊威公以手托腮,微閉雙目,陷入長思,良久,睜眼問道,“適才聽聞龐子提到口邊肥肉,請問龐子,這塊肥肉可是宋國?”
“以君上之勢,宋國不過是一只小魚小蝦而已?!?
將肥膩的宋國視作小魚小蝦,齊國父子皆是呆了,相望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龐涓。
“請問龐子,”威公直入主題,“這塊肥肉不在宋國,又在何處?”
“魏國!”
“???”齊威公失聲驚道,“龐子,你??這是妄言吧。瘦死的駱駝當比馬大,魏國雖然遜于往常,但武卒仍在,子民仍眾,忠勇之士遍布鄉野,即使秦人也不敢妄動,也要約盟韓、趙兩家,三面圖之?!?
“哈哈哈哈!”龐涓爆出一聲長笑。
“龐子是笑寡人嗎?”
“正是。”龐涓斂起笑,拱手應道。
威公掛不住臉面,冷冷問道:“寡人何處好笑?”
“笑君上言過其實了!”龐涓沉著應對,“常言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時過境遷,今日之魏早非昔日之魏,魏國是否瘦死的駱駝,身為魏人,草民當比君上更有體悟。”
“龐子請講。”威公傾身向前。
“魏國內情,”龐涓再次拱手,“一如龐涓方才所述。涓所未述者,軍力也。列國所懼,無非是大魏武卒。大魏武卒裝備精良、戰力超強的不過八萬,河西一戰,八折去六,余下兩萬,盡在函谷、河東屯駐,嚴防秦人,無暇他顧。其余甲士雖眾,多是烏合之眾,守城御民尚顯不力,更不必說越野征戰了。重要的還不是兵卒,而是治兵之人。龍賈之才,若在齊國,無非是員尋常戰將,但在魏國,出龍賈之右者,已是無人。即使這位龍賈,魏王竟也棄之不用,以草包公子卬治兵,以佞臣陳軫治政,致使朝中無人,言路不通,倉無積粟,軍無戰心,賢士他投,眾叛親離。今日之魏已如案上肥肉,盤中珍饈,就看何人下手快了!”
龐涓一通話說畢,威公、辟疆無不震駭。說實話,他們的目力所及,不過是泗上諸國,即使做夢也未曾打過魏國的主意。然而,在這戰國亂世,又有什么不可能呢?秦人一戰而得河西七百里,逼魏宮東遷。大魏雄風說沒就沒了。如果趁此機會分掉魏國,不但宋國盡在囊中,西出之路也是暢通呢。
想到這些,威公長吸一口氣,抱拳道:“龐子之言,果是不同凡響。只是,數十年來,列國雖有爭執,但齊、魏一向和睦,寡人與魏罃來往不多,面子卻也未失。前番陳軫來使,誠尊寡人為王,寡人已經承諾魏罃,不日即與他相會于徐州。君子一言九鼎,寡人德薄,此生卻也未曾食言。龐子之言雖善,寡人卻是難以奉承。”
“只要君上有愿,天下未有不可行之事?!?
“龐子有何兩全之策?”
“未來大勢,列國必入并王時代。君上德行遠勝魏王,魏王可王,君上理該南面而尊。依草民之見,君上大可遵從承諾,南面稱尊,與魏王會徐州相王。魏王爭強好勝,會盟之時,必對君上炫耀其寶,君上可當眾哂之。”
“哦?”齊威公大感興趣,“寡人何以哂之?”
龐涓沉聲應道:“魏王之寶,無非天下奇玩。君上之寶,卻是治國賢才。魏雄霸日久,驕氣日盛,致使小人塞賢,君耳失聰,先不用公孫鞅,后不聽白圭,再不用公孫衍,終有今日之衰。君上卻是反之,尊士養士,知人善任,將天下之才盡攬于稷下,更有賢相鄒忌、良將田忌、賢大夫田嬰等忠臣良將,終有今日之盛。相王之時,君上不妨以人才大寶羞辱魏王。如果魏王肯聽君上勸諷,自此重用人才,勵精圖治,說明魏國尚有振興之志,君上就可與之結盟。若是魏王惱羞成怒,不聽勸諷,魏國亡無日矣。君上非但不可與其結盟,反當先下手為強,莫讓大魏被秦、趙、韓三國悉數瓜分。”
龐涓從大處著眼,細處入手,合情合理,齊威公越想越覺得在理,點頭贊道:“龐子之言,鞭辟入里,切中實務,寡人聽之,如聞圣賢哪!”
龐涓叩道:“君上美譽,草民愧不敢當。”
“只是,寡人有一事不明,求問龐子?!?
“草民知無不言。”
“龐子身為魏人,何以不去事魏,反來投奔寡人?”
“公孫衍棄魏投秦之事,君上可曾聽說?”
威公點頭。
“再問君上,稷下才士不下三千,可都是齊人?古往今來,良禽擇木而棲。身為魏民,草民事魏之心早已涼透,這才棄魏至齊,投奔君上。”
“說得好!”齊威公豎拇指贊道,“上天以龐子賜齊,實乃寡人之幸。寡人欲拜龐子為上卿,早晚隨侍左右,指點寡人,不知龐子意下如何?”
龐涓起身拜道:“草民叩請君上收回成命。”
“哦?”齊威公略吃一驚,“上卿之位,難道還留不住龐子嗎?”
“君上言重了,”龐涓拱手應道,“齊國為大國,君上為賢君,上卿為重爵,龐涓一介草民,僅憑幾句話語,便得如此恩寵,縱使九死也不足為報,如何能嫌爵小職微呢?”
“既然如此,龐子還有何忌?”
“草民有些私務未了,還請君上寬容。”
“敢問是何私務?”齊威公探身問道。
“殺父之仇!”龐涓泣道,“草民世居安邑,先父曾為大周縫人,魏國上大夫陳軫妖言惑亂魏主稱王,逼家父縫制王服,家父不從,遭陳軫殺害。三年前草民就立下誓言,必手刃陳軫奸賊,為家父報仇。待草民報過父仇,必來報答君上厚遇!”
“原來如此,”威公長出一口氣,連連點頭,“龐子既與陳軫有此芥蒂,寡人就不勉強了。來人!”
內臣應道:“臣在!”
“賞龐子黃金一百,軺車一輛。”
龐涓再拜道:“草民甘冒死罪,再請君上收回成命。”
“這??”齊威公直盯龐涓,“爵位不受,金子也不受,你叫寡人如何賞你?”
“草民攔駕死罪,君上不加責罰,就是對草民的最大賞賜?!?
“呵呵呵,”齊威公笑贊道,“龐子是雅士,寡人倒是俗氣了!今宵風清月明,寡人預備薄酒一席,邀龐子共賞明月,可否?”
龐涓連拜三拜:“能與天下賢君共賞明月,誠為草民此生之愿也?!?
齊威公起身,親執龐涓之手:“龐子,請!”
之后兩日,齊威公與龐涓拉東扯西,從龐涓口中得知與陳軫的恩怨及如何進云夢山從鬼谷子修習三年兵學的事。齊威公在兒時就聽過鬼谷子的事,只將之視作傳奇,從龐涓口中得知真有其人,大是感慨。
齊威公安置好龐涓,召鄒忌、田忌、田嬰等重臣謀議魏國現狀與列國情勢,認定龐涓的提議不是不可行。尤其是田忌,前番赴衛數月竟是未打一陣,更是憋了一身的勁,急不可待地要與大魏武卒一決高下。田嬰也將自己探到的有關龐涓的細情稟報齊公,證實龐涓之父龐衡確實被陳軫所害,龐涓為報父仇,幾入陳軫府鬧騰,后被舉國通緝,等等。得到各路細報,齊威公對龐涓之恨才再不起疑,遂依龐涓之策,悉心籌劃相王諸事。
時年二月底,春意盎然,萬象更新,齊威公在卜定吉日詔告天下,于臨淄齊宮南面稱尊,又三日,如約前往徐州,與魏惠王會獵、相王。
徐州位于宋國地界,宋國更是這次魏、齊兩國的禮讓之物。
兩個大國君主在自己境內會獵,宋公偃受寵若驚,密令宋國三軍嚴陣以待,同時派人秘密使楚,將齊、魏會徐州相王之事悉數透給昭陽,既堵楚人口實,又防齊、魏不測之變。
做完這一切,宋公偃親赴徐州,動員國力,悉心做好相王諸事。當然,宋公偃也不是無端來勁,一則他確實不知自己是被作為禮品相贈的,二則他也有意借齊、魏相王之際,揩油稱尊。在他看來,既然是相王,只要在場,就都是王了。因而,他也悄悄置備了王服王冠,只待相王時穿戴。
齊威王提前三日趕到,住進泗水旁宋公偃為他搭起的行轅里。第三日中午,魏人亦至,議定當晚由齊王做東設宴,為魏王洗塵,宋公偃作陪。
傍黑時分,魏惠王與上卿陳軫、安國君公子卬一道緩步走近齊國行轅,六十四名齊國樂手坐于轅門之外,陣容龐大,齊奏迎天子之樂。齊威王頭戴王冠,與先一步趕到作陪的宋公偃、齊國上大夫田嬰、上將軍田忌等大步迎出轅門,與惠王見過禮,手牽手入帳。宋公偃沒敢穿王服,計劃在二王酒酣飯飽、志得意滿時乘興提說此事,為相王大禮做個鋪墊。
宴會開始。齊威王、魏惠王并坐主位,宋公作陪,齊、魏隨行大臣各按爵級分坐兩側。各人面前皆置一幾案,案上擺滿美酒佳肴。
齊威王舉爵道:“魏王遠道而來,因齊特備薄酒一爵,為魏王洗塵。因齊先干為敬!”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宋公與齊國陪臣跟飲。
侍女斟酒,魏惠王亦舉爵道:“齊王順應天意民心,南面稱尊,可喜可賀。魏罃今借齊王甘醇,衷心祝賀齊王,祝賀齊國!”說畢也揚脖一飲而盡。
宋公偃與魏國陪臣跟飲。
齊威王擊掌,眾樂手奏起齊地雅樂。
一曲畢后,齊威王轉對惠王,笑問道:“請問魏王,齊樂如何?”
魏惠王脫口應道:“傳聞孔子聞齊樂,三月不知肉味,今日信之!”
齊威王微微一笑,再次擊掌,音樂再起,六十四名美女出場,隨樂起舞。一曲舞畢,眾舞女退場。齊威王再次轉向魏王:“請問大王,齊女如何?”
魏惠王贊美有加:“傳聞齊地出美女,今日信之!”
齊威王爆出幾聲長笑:“哈哈哈哈——”
魏惠王看向齊威王:“請問齊王何以發笑?”
“哈哈哈哈,”齊威王又出幾聲長笑,道,“傳聞魏王識美而不知樂,田因齊今日信之!”
當著宋公及臣屬之面讓人奚落,惠王面色微紅,強壓火氣,略略拱手道:“請問齊王,此言何解?”
齊威王應道:“史書確有記載,仲尼至齊聞樂,三月而不知肉味,不過,仲尼聞的是《韶》,非齊樂也。魏王方才所聽,才是真正的齊樂,靡靡之音,何能與《韶》比肩?因齊以此揣知魏王知美而不識樂?!?
魏惠王細細一想,確是自己未加細審,隨口出錯,面色尷尬,一時卻也尋不出合適之語回敬,只好干笑數聲作陪。
齊威王再次舉爵:“來來來,因齊敬魏王一爵,為齊、魏兩家睦鄰友善,干!”舉爵飲干。
在場所有人盡皆舉爵飲下。
侍酒再次斟好,魏惠王亦舉爵道:“魏罃回敬齊王,為齊、魏并王天下,干!”一飲而下。
宋公偃與魏國諸臣也都飲了。
看到他們飲完,齊威王卻將酒爵緩緩放下。
田忌等齊臣也都紛紛放下酒爵。
魏惠王大是惶惑:“請問齊王,為何不飲此爵?”
齊威王沉聲應道:“因為大王所言不實,田因齊不能暢飲!”
“敢問齊王,”魏惠王又羞又驚,“魏罃所言,何處不實了?”
“方今天下,并王稱尊的前有周,后有楚,再有巴、蜀、吳、越諸國,最后才是魏、齊,魏王怎么能說是齊、魏并王天下呢?”
“這??”魏惠王再度語塞,愈加尷尬,面色漲紅,只好再倒一爵,高高舉起,“好吧,魏罃就為周、楚、魏、齊等國并王天下,干!”再次飲盡。
齊威王及齊國陪臣這才舉爵飲了。
魏惠王連遭奚落,心中不暢,悶頭坐在那兒,既不說話,也不飲酒。魏國群臣也都悶悶不樂,面現慍色。唯有齊威王眉開眼笑,與眾卿頻頻碰酒。
宋公偃本欲此時提說并王的事,見此情勢,只好作罷。
悶坐有頃,魏惠王決定扳回面子,抬頭問道:“聽聞齊國富足,多產奇珍異寶,魏罃心甚慕之。今日興甚,齊王能否出示一二,讓魏罃一開眼界呢?”
齊威王折騰半日,等的就是這個,當下轉過頭來,抱拳笑道:“齊國珍寶數不勝數,不知魏王欲看何寶?”
魏惠王脫口問道:“有徑寸之珠嗎?”
齊威王搖頭。
“有夜光寶石嗎?”
齊威王搖頭。
“有象牙寶塔嗎?”
齊威王搖頭。
“有天山乳玉嗎?”
齊威王再次搖頭。
魏惠王不再發問,志得意滿地舉爵自飲。
齊威王身子前傾,輕聲問道:“這些東西,魏宮可有?”
魏惠王候的就是這個,身子略朝后仰,捋一把修剪得體的胡須,不無得意道:“魏國雖說貧弱,這些卻是不缺。宮中有徑寸之珠十,魏罃用之戲美;有夜光寶石五,魏罃用之代燭;有象牙寶塔二,魏罃用之鎮卷;有天山乳玉一,魏罃枕之入眠?!?
齊威王聽了,微微一笑:“這些東西,田因齊真還一件都沒有?!?
“哈哈哈哈,”魏惠王長笑數聲,半是奚落,“這些均為尋常之物,齊王之寶,想必稀罕多了?!?
齊威王斂住笑容,正襟危坐,緩緩說道:“田室之寶,確實與魏王之寶有所不同?!?
魏惠王大是不屑:“敢問有何不同?”
“大王請聽,”齊威王正襟危坐,細數家珍,“田因齊有賢臣名叫檀子,鎮守南疆二十八年,楚人不敢犯土;有賢臣名叫盼子,鎮守西疆二十五年,趙人不敢越境半步;有賢臣名叫黔夫,鎮守北疆二十二年,燕人望之生畏;有賢臣名叫種首,治民一十九年,齊境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有賢將名叫田忌,馳騁疆場一十六年,歷戰十二,十一勝一平,無一敗績;有賢相名叫鄒忌,治理國事一十三年,齊庫盈倉滿,積粟可支十年,朝無積案;有賢大夫名叫田嬰,治稷宮一十二年,收納天下士子三千,著書立說者不計其數?!甭灶D一頓,目視惠王,字字鏗鏘,“田因齊本為無能之輩,只因視眾賢為寶,才得以日日鶯歌燕舞,夜夜高枕無憂?!?
齊威王說出的每一個字皆如一把利刃,將魏惠王的面皮一刀刀割去。魏惠王聽得面色紫漲,呼吸急喘,全身顫抖。魏臣更是面面相覷。
全場靜寂,空氣便如冷凝了一般。
驀然,魏惠王忽地站起,將手中之爵擲于地上,看也不看齊威王一眼,拂袖而去。公子卬、陳軫等相視一眼,惶惶然追在后面。
見魏人悉數退席,宋公偃遲疑片刻,亦拱手道:“齊王陛下,辰光不早了,宋偃告退?!?
齊威王擺手,見宋公及其隨行臣子紛紛離席,陡然長笑數聲。田嬰、田忌等也都跟著爆出長笑,聲震夜空。
笑聲止住,齊威王轉向田忌:“田將軍,倉促之間,能戰之卒可征多少?”
田忌朗聲應道:“回稟陛下,不征可點五萬精兵?!?
“如果興伐,多少時日可以出征?”
“若是伐楚,田忌須備兵三十日;伐趙,備兵二十日;伐韓,備兵十八日;伐燕,備兵十五日?!?
“伐魏呢?”
“十日足矣!”
齊威王閉目端坐,陷入冥思。
魏惠王怒氣沖沖地旋入自己行轅,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在帳中來回踱步,耳朵里充塞著齊國君臣的聲聲狂笑。踱有一陣,魏惠王終于爆發,將身邊之物一件接一件抓起,狠狠摔在地上。
公子卬、陳軫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魏惠王漸漸平靜下來,頹然走到幾前坐下,目光轉向陳軫,聲音陰狠:“陳軫,這是怎么回事?”
陳軫叩頭如搗蒜:“王上,臣??臣不知呀!臣使齊時,一切均已講妥,齊王甚是高興,賜臣諸多財物,這這這??怎么會是這樣呢?”
“寡人有點兒明白了,”魏惠王捏緊拳頭,聲音從牙縫里擠出,“田因齊此來是存心羞辱寡人的。卬兒!”
公子卬叩道:“兒臣在?!?
“傳旨,拔帳回魏!”
公子卬目視陳軫。
陳軫大急,叩首:“王上,相王大典尚未舉行呢!”
“相什么王?”魏惠王冷笑一聲,將幾案震得山響,“難道你嫌寡人所受羞辱還不夠多,是嗎?”
陳軫泣道:“王上??”
魏惠王轉向公子卬,喝道:“還不傳旨?”
“兒臣領旨!”
陳軫回到自己帳篷,悶坐一時,轉對戚光道:“齊王態度大變,里面定有蹊蹺。你馬上赴齊,拜訪鄒相國,查查此彎繞在何處,我陪王上回魏?!?
戚光點頭。
翌日晨起,天尚未亮,魏惠王及其隨行的五千人馬沒有向任何人辭行,拔帳回國。
中午時分,齊威王起帳回齊,坐鎮臨淄,以魏惠王背約、不辭為由,命田忌點兵五萬伐魏,同時傳檄天下,約盟趙、韓、秦三國,共誅不道之魏。
以一人之力挑動這起列國大戰的龐涓就如來時一般,身背包袱,腰掛寶劍,站在臨淄城外西南十里的稷山上,遠遠望著齊國三軍步調齊整地走出齊都臨淄,絡繹遠征魏境,嘴角浮出一絲淺笑。
至此為止,出山之后,龐涓在鬼谷子的點撥之下弈出的第一枚棋子完美落定。
然而,龐涓知道,真正艱難的是下一枚棋子。他已知道下往何處,但何時落子,如何落子,落子時的節奏、輕重,哪一步都至關重要,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魏國大梁,剛剛落成的魏國王宮里,空氣里彌漫著木香味和油漆味。
夜已深,魏惠王了無睡意,悶悶地坐在書房里,癡癡地盯住面前的幾案。幾案上是一只黃玉盤,盤中是顆雞蛋大小、精美絕倫的夜明珠。這是他時時引以為豪、日日不離身邊的宮中大寶之一。
魏惠王久久地凝視它,似乎要將它看穿。
不知過了多久,魏惠王慢慢地抬起右手,將夜明珠拿在手中,捧到眼前,輕輕撫摸它。
魏惠王的耳邊漸漸響起齊國君臣的狂笑:“哈哈哈哈??”狂笑一聲接一聲,似乎沒完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惠王的臉色漸漸漲紅,猛然揚手,將夜明珠砸向玉盤。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與盛放它的玉盤一道,于頃刻間成為塊塊碎片。
魏惠王喝道:“來人!”
被惠王的怪異舉動嚇得不知所措的毗人跌跌撞撞地走到跟前:“王上,老奴在!”
魏惠王一字一頓:“召惠施、朱威即刻覲見!”
“老奴領旨!”
當惠施、朱威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趕到魏宮時,魏惠王的火氣已降下去,正在瞇眼望著幾案上的珠石碎片。
看到兩位重臣叩在面前,魏惠王微微抬頭:“兩位愛卿,平身?!?
惠施、朱威謝過恩,忐忑不安地分坐兩側。
魏惠王緩緩問道:“看到這些碎石塊了嗎?”
二人點頭。
魏惠王長嘆一聲:“唉,都是它們害了寡人哪!”
惠施、朱威互看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魏惠王油然感慨:“寡人自來世間,只會羞辱他人,未曾受到他人羞辱。此番徐州之行,這一課算是補上了!現在想來,田因齊羞辱得好哇,寡人連做二十多年的夢,讓他一下子羞醒了!”
惠施應道:“王上,亡羊補牢,未為晚矣。”
“唉,”魏惠王長嘆一聲,“這么晚了,寡人卻是睡不著,坐在這兒思來想去,總算明白一個理兒:錯不可怕,怕的是不肯認錯。這些年來,寡人一錯再錯,卻死要面子,不肯認錯,終于釀成今日大錯。今天晚上,寡人并無他事,只想面對一地碎石,向天下認錯。寡人請二位愛卿到場,只是做個見證。”
惠施、朱威聽聞此言,復跪于地,泣道:“王上??”
“惠愛卿說得好,亡羊補牢,未為晚矣。寡人召二位來,還有一事,就是補這破牢。二位愛卿!”
惠施、朱威齊道:“臣在?!?
“你們所擬的改制條陳,寡人也都看了,璽印這也加蓋了,放手做去。昔日勾踐臥薪嘗膽,十年而雪奇恥大辱。寡人不如勾踐,二十年總也夠了吧!”
惠施道:“王上有志如此,魏國不治,當無天理!”
話音剛落,毗人急急走進,將一道邊關急報呈送魏惠王:“王上,邊關火急軍情!”
魏惠王拆函閱之,面色漸變。
惠施、朱威對視。
惠王將信函慢慢遞給惠施。
惠施閱過,面色也是變了,順手遞給朱威。
“田因齊,”魏惠王陡地將拳頭砸在案上,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你??欺人太甚!”
惠施急道:“王上?”
魏惠王轉對毗人,一字一頓:“敵寇襲境,敲響警鐘,通告百官,緊急朝會!”
“老奴遵旨!”
不一會兒,連續不斷的敵寇犯境鐘聲從魏宮傳出,響徹大梁上空。大梁城里一片驚亂,百官各從睡夢中驚醒,穿好冠帶,馳向王宮。
三更時分,百官畢至。
魏惠王面色冷凝,目光嚴厲地掃視眾臣,連掃幾遍,沉沉的聲音略顯沙?。骸爸T位愛卿,聽到這鐘聲了嗎?”
百官異口同聲:“聽到了!”
魏惠王說得非常緩慢,卻極具感染力:“這是敵寇犯境的鐘聲!寡人自繼承大統以來,立政二十二年,征伐的鐘聲聽過無數,敵寇犯境的鐘聲卻只聽過兩次。第一次是秦人,從西邊來!這一次是齊人,從東邊來!”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魏惠王的聲音依舊緩緩的:“諸位愛卿,寡人年歲日高,百姓生活日苦,魏國不想打仗了。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田因齊自封為王,盛情相邀寡人。為求睦鄰,寡人不計身價,應邀赴徐州為他捧場,不僅未得好遇,反而受他百般羞辱。寡人尚未找他算賬,他倒領兵打進寡人的家門口了!”
眾臣面面相覷。
魏惠王突然抬高聲音:“田因齊羞辱寡人,寡人可忍。田因齊興兵犯境,羞辱我堂堂大魏,你們說,寡人還能忍嗎?”
眾臣齊聲吼叫:“誓抗齊寇,為王上雪恥!”
魏惠王聲如洪鐘:“不是為寡人雪恥,是為你們自己雪恥!是為魏國雪恥!諸位愛卿,任何來犯之寇,無論他是秦人、齊人、趙人還是韓人,都是寡人的敵人,也是魏國的敵人。寡人舉傾國之力,寧可粉骨碎身,不做亡國之奴!”
百官齊道:“誓死追隨王上,保家衛國!”
魏惠王將目光落在朱威身上:“朱司徒,除去各地守備,還能征調多少兵馬?”
朱威跨前一步,朗聲稟道:“回稟王上,可征調鐵騎一萬,武卒四萬。另有蒼頭十萬可供征役!”
“好!”魏惠王一揮拳頭,“諸位愛卿,齊將田忌率兵五萬來襲,寡人也有精兵五萬,哪位愛卿愿意領兵御敵,雪寡人之恥?”
公子卬用肘頂下陳軫。
陳軫遲疑有頃,出列奏道:“王上,臣保舉一人,可迎戰齊寇!”
魏惠王看他一眼:“愛卿保舉何人?”
“安國君!”
所有目光落在公子卬身上。
公子卬精神一抖,出列奏道:“啟奏父王,兒臣愿意掛帥出征,代父王教訓齊人!”
魏惠王看也不看他,面向眾臣:“還有何人領兵御敵?”
有安國君出語在前,眾臣不好再說什么,面面相覷。
魏惠王轉向公子卬:“安國君聽旨!”
“兒臣在!”
“封安國君為大將軍,張猛為副將,太子監軍,點兵五萬,迎戰齊寇!”
“兒臣領旨!”
“王上,”朱威急了,跨前一步,“張猛駐守函谷,秦人不可不防?。 ?
“甚是?!蔽夯萃跛尖庥许暎事暤?,“魏赫聽旨!”
公子赫出列,朗聲道:“兒臣候旨!”
魏惠王:“予你兩萬銳卒,接替張猛,鎮守陰晉、函谷關,謹防秦人,不可有失!”
公子赫道:“兒臣領旨!”
“這??”朱威急了,正欲再奏,惠施扯下他的衣角。
“卬兒,”魏惠王看向公子卬,“軍情火急,你速去準備,辰時點兵,卯時出征!”
“兒臣領旨!”
“還有,”魏惠王盯住公子卬,囑道,“田忌精通陣法,用兵詭詐,你當小心布陣,不可輕易出擊!”
“兒臣謹記!”
“陳軫領旨!”魏惠王看向陳軫。
陳軫跨前,拱手道:“臣在!”
魏惠王看向他:“你為隨軍參謀,督促安國君穩扎穩打!”
“臣領旨!”
退朝之后,百官紛紛走出宮門。
朱威緊走幾步,趕上惠施:“相國,王上又讓安國君掛帥,你??怎就不吱一聲呢?”
惠施反問他道:“不讓他掛,你說讓誰去掛?”
“張猛。”
惠施搖頭:“張猛是員驍將,做先鋒可以,做副將已是高看他了。”
朱威細思一陣,竟也無話可說,喃聲說道:“可??相國大人,田忌是名將,公子卬不是他的對手。”
“唉,”惠施長嘆一聲,“要是有對手,齊王他能這么急就出兵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