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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晚間，四子宿舍前面的草坪上，孫賓、蘇秦、張儀百無聊賴地仰躺著，遙望東山遲遲升起的月亮。

三人誰也沒有說話，草地上死一般靜寂。

張儀終于憋不住了，坐起叫道：“我說二位，你們說句話行不？不就是少了一個龐涓嗎？”

誰也沒有理他。

張儀急了，將蘇秦硬扳起來：“你給我起來！”

蘇秦被他強拉起來，望著他：“說什么？”

“說什么都成，只要不這樣悶著。”

蘇秦?fù)溥暌恍Γ骸皼]有了龐兄，看把你急的。”

“說真的，那小子在這兒，我這拳頭總是癢癢的。他這一走，真還別扭。你說，就他肚里的那點貨色，這就急吼吼地下山，行嗎？”

“這個得問孫兄。”

張儀轉(zhuǎn)向?qū)O賓：“孫兄，龐涓牛氣沖沖地一路下山，不會被人家再趕回來吧？”

孫賓亦坐起來：“龐師弟機敏善斷，又有悟力，此番下山，定有作為。”

“孫兄，你說實話，他真比你強？”

“從他近日言談可以看出，孫賓此生，只怕難以及上了。”

“是啊，是啊，”張儀隨口應(yīng)道，“龐兄得了寶貝，孫兄卻兩手空空，自然難以及上。”

恰在此時，玉蟬兒從鬼谷草堂走過來，聽個真切，曉得張儀已經(jīng)知悉先生贈送龐涓《吳起兵法》的事了，心中一凜，順口問道：“張公子，龐公子得了什么寶貝？”

張儀自知失言，掩飾道：“看他那神秘兮兮的樣子，就跟得了個寶貝似的。師姐請坐。”

玉蟬兒走到近前，并膝坐下，笑道：“聽你那么說，蟬兒真還信了呢。三位公子??”

張儀應(yīng)道：“師姐有何吩咐，直說就是。”

“先生讓蟬兒傳話，說是夜聞鼠聲，甚惡之，要你們輪流守值，為先生驅(qū)鼠！”

三人面面相覷，有頃，齊聲道：“弟子領(lǐng)命！”

張儀眼睛眨巴幾下，問道：“師姐，誰先輪值？”

“先生吩咐過了，首夜是蘇秦，次夜是張儀，再次夜是孫賓，輪值從今夜起始。時辰不早了，蘇公子，請！”

玉蟬兒站起來，轉(zhuǎn)身走了。

蘇秦亦站起來，對孫賓、張儀揖道：“孫兄，賢弟，在下守值去了。”

蘇秦跟從玉蟬兒走進(jìn)洞中，見鬼谷子一動不動地端坐于洞室。

玉蟬兒稟道：“先生，蘇公子來了。”

蘇秦趨前叩道：“弟子叩見先生。”

鬼谷子眼睛微睜，緩緩說道：“不知何處竄來一只碩鼠，擾亂老朽心智，使老朽無法入定。你可守于此處，碩鼠若來，為老朽驅(qū)之。”

“弟子遵命。”

“幾上是些竹簡，若是困倦，你可讀之。”

蘇秦叩道：“弟子叩謝先生。”

鬼谷子眼睛閉合，漸漸入定。蘇秦眼角一瞄，看到一根棍棒，悄聲走去，拿在手中，守在離鬼谷子幾步遠(yuǎn)處，眼耳并用。

蘇秦一絲兒不敢懈怠，一直守到后半夜，并無半點異音，碩鼠不見蹤影。將近天亮?xí)r，蘇秦覺得困倦，打聲哈欠，猛然想起先生所囑，走到幾邊，果見幾案上擺著一捆竹簡，打眼一看，竟是姜太公的《陰符本經(jīng)》。

看到是部寶書，蘇秦困意頓失，正欲展卷閱讀，又恐驚動先生。猶豫片刻，見先生仍在定中，且先生事先又有囑托，也就小心翼翼地展開竹簡，就燈光閱讀起來。

不知不覺中，雄雞啼曉。

鬼谷子睜開眼睛，伸個懶腰。

蘇秦叩道：“弟子依先生囑托，守值一夜，不曾見那碩鼠。”

鬼谷子笑道：“許是有你在，碩鼠不敢來了。你守值一宵，定也困倦了吧。”

“弟子依先生所囑，得讀寶典，并不覺得困倦。”

“不困就好！回去歇息吧。有張就應(yīng)有弛，覺是一定要補的。”

蘇秦叩道：“謝先生關(guān)心！弟子告退！”

蘇秦走出草堂，正欲拐向溪邊洗臉，樹后傳出一個聲音：“蘇兄??”

蘇秦打個愣怔，扭頭一看，卻是張儀，笑問道：“賢弟，你躲此處何干？”

“恭候蘇兄啊。”

蘇秦怔了：“等我？”

“在下甚想知道，蘇兄是否逮到了碩鼠？”

蘇秦?fù)u頭。

“嗯，”張儀點頭道，“這個在下已有所料。這么說來，蘇兄整整守值一夜？”

蘇秦點頭。

“沒有迷糊過一眼？”

“是哩。”

張儀不相信地望著他：“就這些了？”

“還有，在下讀到一本寶書。”

張儀兩眼放光：“在下等的就是蘇兄這句話。不瞞蘇兄，昨晚聽師姐一說，在下就已猜出，先生是要放貨了。敢問蘇兄讀的是何寶書？”

“姜太公的《陰符本經(jīng)》。”

“《陰符本經(jīng)》？”張儀呢喃一句，點頭，“是冊寶書，在下早有聽聞，只是無緣拜讀。蘇兄，你該好好歇息一陣，勞頓一夜，身體要緊哪。”

“謝賢弟關(guān)切。”蘇秦?fù)P下手，趕往小溪里洗臉。

望著蘇秦的背影，張儀自語道：“看來是我張儀多慮了。蘇兄仍舊是蘇兄，不奸不滑，斷不似龐涓那廝。”

次日夜間，該張儀輪值。幾案上依然擺著《陰符本經(jīng)》。

張儀喜極，通讀一宵，絲毫不覺困倦。

第三日夜間，該孫賓輪值時，幾上卻是空空蕩蕩。鬼谷子雙目緊閉，寂然入定。孫賓守在一側(cè)，手執(zhí)棍棒，兩眼圓睜，兩耳豎起，一夜守候碩鼠。直到天亮，并無鼠蹤。

第四夜，又是蘇秦輪值，幾上擺的仍是《陰符本經(jīng)》，所不同的是，此《陰符》不同于彼《陰符》，上面寫滿了鬼谷子的詳細(xì)注解。蘇秦大喜，又是一個通宵奮戰(zhàn)。

第五夜，張儀輪值，幾上所擺仍是昨夜蘇秦所讀的帶注《陰符》。張儀早已從蘇秦口中探聽明白，因而并不驚奇，細(xì)讀一個通宵。

第六夜，再次輪到孫賓輪值，幾上仍舊是空空蕩蕩。孫賓仍如前一次輪值一樣，手執(zhí)棍棒，一直守到天亮。

孫賓輪值兩夜，夜夜空值一宿，玉蟬兒看不過去了。

翌日凌晨，孫賓走后，玉蟬兒、童子陪同鬼谷子走到草堂后院的草坪上，習(xí)練鬼谷子自創(chuàng)的吐納功法。練有一個時辰，三人收勢，玉蟬兒道：“先生，蟬兒有一事不明。”

鬼谷子微微一笑：“不是不明，是不平吧。”

玉蟬兒笑了：“先生已經(jīng)知道了。”

“先說這《吳起兵法》。”鬼谷子解釋道，“此書重在技戰(zhàn)，龐涓多存機巧之心，正可習(xí)之。孫賓為人厚實，習(xí)之無益。再說這《陰符本經(jīng)》。此書重在修心養(yǎng)志，蘇秦也好，張儀也罷，自進(jìn)鬼谷，心神游移未定。心若不定，志必不堅。習(xí)口舌之學(xué)，心志不穩(wěn)，當(dāng)是大忌。此書二人習(xí)之，正是修本補缺。孫賓生性謹(jǐn)慎，心定志堅，若是再讀《陰符》，非但無助于他，反倒誤他大事。”

玉嬋兒完全嘆服了：“傳聞仲尼有教無類，因材施教，蟬兒今日知之。只是??先生總也不能讓孫賓夜夜守鼠吧？”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孫賓自有孫賓的造化，但待機緣而已。”

如此又值一輪，再次輪到孫賓。這日夜間，孫賓仍然手執(zhí)木棒，一絲不茍地守候在鬼谷子身邊。如此守值一夜，眼見天明，孫賓并無倦色。鬼谷子一如既往，端坐于地，身心完全入定。

雞叫頭遍時，孫賓聽到異響，定睛細(xì)看，果見一只碩鼠在石縫里探頭探腦。見無動靜，老鼠嗖嗖幾下爬上鬼谷子幾前的一張桌子，鉆進(jìn)一個抽屜。不一會兒，抽屜中傳出碩鼠牙齒咬木的咯咯聲。孫賓輕手輕腳地移到桌邊，猛地拉開抽屜。

老鼠受驚竄出，孫賓眼疾手快，一棒打去，正中鼠腰。老鼠吱地慘叫一聲，撲地死去。

鬼谷子眼睛睜開，看過來。

孫賓叩拜于地：“先生，此鼠果來騷擾，被弟子一棒打死了。弟子不意驚擾先生，乞請先生恕罪。”

鬼谷子掃一眼地上的死鼠，點頭應(yīng)道：“煩擾我者，正是此鼠。你替為師消除此鼠，何罪之有？”

孫賓叩道：“謝先生不責(zé)之恩。”

“孫賓，龐涓下山，你可有感念？”

“師弟學(xué)有所成，必能有所作為。”

“聽你說來，你是認(rèn)定龐涓學(xué)有所成了？”

“師弟下山之前，曾與弟子幾番論兵，弟子自知不及師弟遠(yuǎn)矣。”

鬼谷子笑道：“龐涓品性浮躁，三年所學(xué)，只是雕蟲小技而已。”

孫賓驚道：“孫賓遲鈍，還望先生教誨。”

“先圣曰：‘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為人之道不在聰明，用兵之道不在戰(zhàn)勝。龐涓自作聰明，爭強好勝，看似大才，終是平庸。你不存機巧之念，沒有斗狠之心，當(dāng)可鑄成大器。”

“弟子愧不敢當(dāng)。”

“還記得龐涓與你爭論誰是天下第一兵家之事嗎？”

“弟子一時好勝心起，與他爭執(zhí)。后來，弟子細(xì)想此事，甚覺荒唐。”

“能知荒唐，可見你有慧心。不過，就老朽所知，你的先祖孫武子可稱天下兵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孫賓叩道：“孫賓代先祖謝先生褒獎。”

“可知老朽為何稱孫武子為天下兵圣嗎？”

“先祖善于用兵，常能以少勝多，以弱勝強。”

“非也。孫武子可稱兵圣，不是因為他善戰(zhàn)，而是因為他善于不戰(zhàn)。”

孫賓怔道：“善于不戰(zhàn)？”

“正是。孫武子深諳用兵之道，非一般兵家所能比肩。縱使吳起，也只能等而下之。”鬼谷子從幾下取出一卷竹簡，“此為孫武子的用兵精要，老朽每每讀之，總是唏噓再三，拍案驚嘆哪。”

“先生，”孫賓圓睜兩眼，盯向那捆竹簡，“這不會是先祖的《孫武兵法》吧？”

“正是。你一意守值，心無雜念，誠摯可嘉，當(dāng)讀此書了。”鬼谷子拿起竹簡，遞給孫賓。

孫賓雙手接過，叩道：“弟子謝先生厚賜。”

“據(jù)老朽所知，”鬼谷子緩緩說道，“此書當(dāng)為世上獨本。孫武子厭倦戰(zhàn)事，用畢生心血著成此書，獻(xiàn)于吳王后隱退。吳王視此書為寶，深鎖于姑蘇臺中。越王勾踐滅吳之時，火焚姑蘇臺，此書也就失傳了。好在孫武子著述時留有副本，此本幾經(jīng)周轉(zhuǎn)，終為老朽所得。老朽一向謹(jǐn)慎，未曾輕授。今見你心底忠厚，又是孫武子后人，便知此書的出頭之日到了。”

孫賓再拜道：“先生恩德，弟子沒齒不忘。”

“記住，”鬼谷子諄諄叮囑，“得此書者，善用之為天下利，不善用之為天下害，故心術(shù)不正者不可習(xí)之。你拿回去，細(xì)心研讀，三日后還我。”

“弟子謹(jǐn)遵師命。”

孫賓將《孫武兵法》拿回房中，關(guān)門，焚香，擺上先祖靈位，拜過數(shù)拜，正襟危坐，展卷閱讀。

孫賓遵守鬼谷子所囑，于第三日晚間手捧寶書，再進(jìn)草堂。

剛進(jìn)草堂，就見鬼谷子坐在幾前，已在候他。

孫賓叩道：“弟子拜見先生。”

“起來吧。”

“謝先生。先生所賜之《孫武兵法》，弟子已讀三日，特來奉還。”孫賓將《孫武兵法》雙手捧起，呈給鬼谷子。

鬼谷子掃一眼竹簡：“你可記牢？”

“弟子熟記于心了。”

鬼谷子翻開竹簡，隨口讀道：“孫子曰：‘凡治眾如治寡??’”

孫賓接后誦道：“孫子曰：‘凡治眾如治寡，分?jǐn)?shù)是也；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石投卵者，虛實是也。凡戰(zhàn)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終而復(fù)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zhàn)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huán)之無端，孰能窮之哉??’”

鬼谷子擺手止住，又翻幾下：“軍爭為利，軍爭為危??”

孫賓接下誦道：“舉軍而爭利則不及，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鬼谷子放下竹簡，點頭贊道：“你用心如此，孫武子在天之靈，可以告慰了。孫賓，把書拿上，跟我來。”說罷起身頭前走去。

孫賓手捧《孫武兵法》，緊跟于后。

二人來到外面的草地上，鬼谷子指著一個土坑：“將竹簡放到這里。”

孫賓將手中竹簡放到土坑里。

“回去拿個火把。”

孫賓走進(jìn)草堂，點上火把，走過來。

鬼谷子指向竹簡：“燒吧。”

孫賓怔道：“先生？”

鬼谷子淡淡說道：“《孫武兵法》已印你心，這些竹簡留在世上，也是無用，燒吧。”

孫賓實在不忍燒去，依舊眼巴巴地望著鬼谷子：“先生？”

鬼谷子再次重復(fù)：“燒吧！”

見鬼谷子如此決絕，孫賓知道求也無用，只好說道：“弟子遵命。”

孫賓將火把放在一邊，跪于地上，將竹簡擺正，朝之連叩三個響頭，含淚禱曰：“先祖在上，不肖后人孫賓遵先生之命，將圣典歸還先祖，請先祖查驗。”

禱畢，孫賓拿過火把，輕輕放到竹簡上面。不消一刻，天下寶典《孫武兵法》就在一陣噼噼啪啪的烈焰聲中化成一堆灰燼。

鬼谷子看一眼仍在風(fēng)中明滅的余燼，抬頭看向?qū)O賓：“孫賓，自今而后，天下第一兵典只在你的心中。不過，僅能背誦一無用處，唯有悉心揣摩，悟其理，曉其義，得其道，方為徹悟。”

孫賓拜道：“弟子謹(jǐn)記于心。”

從宿胥口渡過河水，龐涓邁開大步，不消幾日就已來到魏國的新都大梁。

大梁本是魏國別都，人口稠密，物產(chǎn)富饒，商賈云集，此時成為都城，熱鬧自是不必說的。龐涓幾經(jīng)打聽，尋到白虎的府宅，上前叩門，開門的是老家宰。

為防意外，龐涓仍然戴了斗笠。

老家宰看有一時，竟然認(rèn)不出來，怔道：“先生是??”

龐涓取下斗笠，笑道：“家老，你再看看。”

老家宰又看一時，仍舊搖頭。

龐涓微微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副絡(luò)腮胡子戴上。

看到絡(luò)腮胡子，老家宰驚喜地叫道：“哎呀呀，看我這雙老眼，連恩公也認(rèn)不出了！恩公，快快快，府里請！”

老家宰引領(lǐng)龐涓走進(jìn)府中，邊走邊叫：“少夫人，快出來，你猜是誰來了？”

綺漪早已聽到聲音，迎接出來，見是龐涓，又驚又喜，當(dāng)院跪下，叩道：“奴家見過恩公。”

龐涓還過一禮：“弟妹快起。”

綺漪起身，朝廳中禮讓道：“恩公，屋里請！”又轉(zhuǎn)對家宰，“家老，快叫夫君回來。”

老家宰應(yīng)一聲，走出廳外。

綺漪泡上茶水：“恩公，請用茶。”

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從外面沖過來，站在綺漪身邊，一雙警惕的大眼直盯龐涓。

綺漪輕撫孩子的頭：“來，這是我們家的恩公，給恩公磕個響頭。”

孩子打量龐涓一眼，走過來，在龐涓跟前跪下，叩頭。

綺漪催道：“叫恩公。”

孩子小聲叫道：“恩公。”

龐涓上前一步，抱起孩子，呵呵笑道：“不用問了，你一定是白小少爺！告訴伯父，叫什么名字？”

“白起。”

龐涓重復(fù)道：“白起？”

綺漪接道：“是他爺爺臨終前為他起的。”

龐涓連連點頭：“起者，自立自強也，是個好名字。”

說話間，白虎已如一陣風(fēng)般旋進(jìn)院里，沖進(jìn)客堂，納頭拜道：“白虎叩見恩公！”

見白虎回來，綺漪遂朝龐涓深鞠一躬，拉上白起走出。

白虎、龐涓相向而坐，一邊品茶，一邊暢敘別后情勢。正說著話，綺漪端了幾個菜肴，家宰抱著一壇老酒，在幾案上擺好。

綺漪笑道：“幾個小菜雖說粗陋，卻是奴家親手所燒，這壇酒也是奴家親手所釀，請恩公品嘗。”

龐涓拱手道：“龐涓一來就勞動弟妹，心實不安。”

綺漪還過一禮：“恩公大恩，奴家縱使粉骨碎身，也難報答。恩公慢用，奴家告退。”便鞠躬退出。

白虎倒?jié)M一爵，遞給龐涓，自己也倒一爵，舉起：“恩公，請！”

二人各飲一爵，白虎接道：“恩公，朝廷情勢大體上就是這些。近三年來，王上獨斷專行，偏信公子卬、陳軫，拒聽忠言，逼迫公孫衍奔秦。魏之能臣，莫過于公孫衍。熟悉魏者，也莫過于公孫衍。今日公孫衍謀魏，秦、趙、韓結(jié)盟，我危在旦夕矣。”

龐涓話鋒一轉(zhuǎn)：“陳軫那廝好像不在大梁？”

“是的，”白虎點頭，“半個月前使齊去了。王上從相國惠施所謀與齊結(jié)盟，陳軫請纓使齊。”

“惠子所謀，倒是高深。”

“唉，齊、魏一向不睦，你說，齊公他??能夠贊成相王嗎？”

“呵呵，”龐涓笑道，“無把握之事，陳軫那廝能請纓嗎？”

白虎松下一口氣：“如此說來，魏國有救了。”

龐涓微微一笑：“魏國非但有救，還要雄霸天下！”

“恩公說笑了。”白虎笑不出來，“就現(xiàn)在這個樣子，能不亡國，就是魏人大福呢。”

“呵呵呵，”龐涓搬過酒壇，倒?jié)M兩爵，“來，白兄弟，為大魏雄霸天下，干！”

二人干過，白虎放下酒爵，拱手道：“據(jù)在下所知，朝中最為緊缺的是用兵大才，今日王上舉國招賢，為的也是此事。恩公進(jìn)山修習(xí)兵學(xué)，學(xué)到一身本領(lǐng)，若去應(yīng)征，必受重用！”

龐涓反問他道：“公孫衍不是也有一身本領(lǐng)嗎？”

“恩公說得是。”白虎苦笑一下，“不過，今非昔比，在下可將恩公引薦給朱司徒，再由朱司徒引薦給惠相國。惠相國若肯推薦，王上必委恩公以重任。”

“若是惠相國不肯推薦呢？”

“這??”白虎一怔，“惠相國見到恩公，不會不推薦的。”

“白兄弟，”龐涓搖頭道，“你的好意，在下領(lǐng)了。只是在下此來，卻不是向王上討要官位的。”

白虎頗是詫異：“恩公來大梁，不為應(yīng)聘，卻為何事？”

“只為看一眼白兄弟。”

“恩公盛情，白虎領(lǐng)了。敢問恩公欲至何處？”

“齊國。”

“齊國？”白虎驚道，“難道恩公不愿為魏效力？”

“將欲強之，必故弱之。”

“將欲強之，必故弱之。”白虎重復(fù)一遍，茫然不解，“恩公，此言何意？”

“哈哈哈，”龐涓大笑數(shù)聲，“這是先生的臨別贈言，在下思索一路，越想越妙，妙不可言哪！”

“恩公？”

“不提此事了。”龐涓擺手，“白兄弟，在下此來，還有一事相托。”

“恩公請講。”

龐涓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待陳軫回來，替在下盯牢他，莫讓那廝逃了。”

白虎滿腹狐疑，但還是點點頭：“恩公放心，這個不難。”

“不難就好。”龐涓再倒兩爵，緩緩舉起，“魏國大難，不可不救！殺父之仇，不可不報！來，白兄弟，為這兩件大事，干！”

齊國都城臨淄的主干道上，一輛軺車正朝相國府疾馳。陳軫坐于車中，微閉雙目，表情悠然。戚光坐在他的對面，一臉憂郁。

“主公，”戚光總歸憋不住了，忐忑問道，“鄒相國肯見我們嗎？”

“呵呵呵，”陳軫睜開眼睛，不無得意道，“我們送他大禮，他何能不見？”

“老奴打探過了，鄒相國并不愛財。”

“他不愛財，卻另有所愛。放心吧，沒有十足把握，這趟差事，本公如何敢來？”

軺車馳至相府門前，戚光下車，將名帖遞給門人，順手塞給門人一塊金餅。門人自不怠慢，一路小跑地進(jìn)去通報。

鄒忌迎出，與陳軫見過大禮，請入客廳，分別落座。

鄒忌開門見山：“上卿此來，敢問有何見教？”

“不敢言教。”陳軫回道，“在下是想送給相國大人一份厚禮。”

鄒忌笑道：“在下久未收禮了，敢問上卿是何厚禮？”

“一份功勞。”

“功勞？”鄒忌皺起眉頭，“什么功勞？”

“就軫所知，齊公夢中也在念叨宋國。宋國地處泗下，沃野千里，人口眾多，是盤肥肉喲！”

“宋國怎么了？”鄒忌眉頭擰得更緊。

“在下此來，是將宋國拱手送給齊公，若是相國玉成此事，豈不是一件大功？”

“嘿嘿，”鄒忌擠出一絲冷笑，“上卿此來，就為這個嗎？”

“難道相國不喜肥膩嗎？”

“如果本相沒有記錯，三年前上卿已在衛(wèi)地將這功勞送給田忌將軍了！”鄒忌淡淡一笑。

“在下是送了，可我家王上沒有答應(yīng)呀。不瞞相國，在下回朝，被我家王上好一頓臭罵，若不是安國君美言，在下這顆腦袋早就不在項上了。”陳軫湊前，壓低聲，“就在不久前，楚上柱國昭陽約宋公田獵，宋公不敢去，求救于我家王上，我家王上就使在下去了，在下與昭陽會于襄陵城外，暢飲三日，結(jié)作摯友了！”

鄒忌吸了一口長氣，盯住陳軫：“既然魏侯不肯答應(yīng)，上卿如何來送這份功勞呢？”

“我王那時不肯答應(yīng)，眼下肯了。”

“哦？”鄒忌傾身征詢。

“唉，”陳軫長嘆一聲，“我王也是迫于無奈呀。秦人與韓、趙結(jié)盟，我王三面受敵，壓力巨大呀！”

鄒忌微微點頭。

“我王拜惠施為相，惠相國提議與齊、楚睦鄰，徙都大梁。如今都已遷徙，該睦鄰了，我王就將這份重任交給在下。在下使齊，本想去找田將軍，可三年前的事，在下有點兒后怕。思來想去，在下只好來求相國！”

鄒忌顯然信了，盯視陳軫：“魏侯棄宋，除睦鄰之外，還有何求？”

陳軫一字一頓：“相王！”

“相王？”鄒忌心里咯噔一聲，盯住陳軫，良久，拱手道，“好吧，上卿的大禮，本相暫先收下。上卿還有何事？”

陳軫亦拱手道：“謝相國成全！在下告退！”

翌日，陳軫以魏王特使身份上朝，向齊威公遞呈國書，稟明魏王有意尊齊公為王，如果齊公愿意，兩國可以相約會盟，互尊王位。

國事禮畢，陳軫告退。

望著陳軫漸退漸遠(yuǎn)，消失在殿門之外，齊威公哈哈長笑數(shù)聲，轉(zhuǎn)對眾臣道：“諸位愛卿，魏罃坐王椅，看來是燒疼屁股了，被秦人逼得先失河西，后徙都城。可秦人仍不放他，聽說近日又在結(jié)盟韓、趙，三面伐魏。魏罃急了，使這陳軫來朝，拉寡人與他一道去蹚渾水。你們議議，這池渾水，寡人是蹚呢，還是不蹚？”

田忌跨前一步，稟道：“啟稟君上，這池渾水蹚不得！”

“田愛卿，你且說說，為何蹚不得？”

“魏國強盛時，視我為敵，今日落勢了，卻來結(jié)盟，這是臨渴掘井，非其真心。再說，魏侯稱王是背道而馳，眼下已落得眾叛親離，遭列國唾棄。如今魏罃已成落水之狗，此番是來拖君上下水，加害君上的！”

齊威公點頭，目光移向鄒忌：“田愛卿以為，魏罃是臨渴掘井，是來加害寡人的，愛卿意下如何？”

“回稟君上，”鄒忌跨前奏道，“臣以為，君上可準(zhǔn)允陳軫所請，與魏相王。”

“請愛卿詳解。”

鄒忌侃侃言道：“我東臨大海，西接三晉，北有燕，南為泗上諸國。燕地高寒，土地貧瘠，圖之無益。三晉均是大國，且西有強秦，不可急圖。唯有泗上諸國，地廣土肥，人口眾多，且國小兵弱，是可圖之地。三晉之地，魏居中。我若聯(lián)魏，北可制趙，南可牽韓。有三晉在，亦無秦憂。只有西線穩(wěn)固，我方可全力南圖，與楚爭奪泗上。”

說實在的，魏惠王南面稱尊，齊威公心中最是不平，早有并王之意，只是礙于天下道義，無法出口。面對魏王搭好的梯子，鄒忌的解釋正合心意，齊威公連連點頭：“嗯，相國所言甚是。只是??寡人若是也如魏王那般南面稱尊，豈不是天下并王，寡人也成眾矢之的了嗎？”

“君上，”鄒忌早有應(yīng)對，“綱常早亂，天下并王并非今日奇觀。早在春秋初年，荊楚就已稱王，繼而是巴、蜀。時至今日，列國稱王已是大勢所趨，魏侯不過是先行一步而已。荊楚可以稱王，巴、蜀可以稱王，魏侯可以稱王，君上為何不可稱王？”

齊威公將目光掃向眾臣：“諸位愛卿，鄒相國奏請寡人南面稱尊，你們可有異議？”

田嬰跨前奏道：“臣贊同君上稱王。”

齊威公轉(zhuǎn)向他道：“愛卿說說，你為何贊同？”

“臣以為，”田嬰應(yīng)道，“韓侯、趙侯本與魏侯平起平坐，現(xiàn)在低人一頭，心中不平，這才追隨秦公伐魏。魏罃剛愎自用，一旦跨上王座，斷不會退縮。因而，臣以為，若是不出意外，趙侯、韓侯為求地位平衡，不久也將稱王。未來數(shù)年，列國并王將是大勢所趨。君上先行一步，一可賣給魏侯一個人情，二可向天下昭示君上能夠左右天下局勢，三可制約韓、趙。”

齊威公將目光轉(zhuǎn)向太子：“辟疆，你也說說。”

“兒臣以為，公父即使決定稱王，也不可輕易答應(yīng)陳軫。”

“臣贊同殿下所言。”鄒忌順口接道，“眼下是魏侯有求于君上，君上何不向他討個好處？”

齊威公道：“討何好處？”

“坐實宋國！”

“坐實宋國？”齊威公瞇眼自語，看向鄒忌，“怎么坐實？”

“君上可約魏侯會獵于宋，在徐州相王，當(dāng)宋公之面，坐實宋國之事，簽署齊宋盟約，出兵宋境，助宋共御楚寇！”

“好！”齊威公猛力擊案，轉(zhuǎn)對田嬰，“田愛卿，你知會陳軫，如果魏罃答應(yīng)鄒相國所言，寡人就與他會于徐州，相王！”

田嬰應(yīng)道：“臣遵旨。”

接后幾日，陳軫與田嬰幾經(jīng)磋商，議定兩國互結(jié)睦鄰盟約，齊威公南面稱尊，明年三月與魏惠王春獵于徐州，互尊王位。

陳軫使齊不僅使齊威公得到夢寐以求的王位，更讓魏惠王實質(zhì)出讓宋國利益，齊威公喜之不盡，特別在后花園設(shè)國宴款待陳軫，贈他黃金百兩，錦緞三十匹，另送惠王美女十名，齊鹽十車，咸魚十車，以表誠意。

陳軫不辱使命，在齊地游玩一月，又到海邊看過大海，方才心滿意足地帶著齊女并賜物凱旋，一路上車馬滾滾，旌旗招搖。

車馬行至齊國關(guān)卡，關(guān)吏驗過陳軫等人的關(guān)文，擺手放行。戚光催動車馬，剛過邊關(guān)，突然間兩眼圓睜，表情愕然。

陳軫笑道：“老戚，你怎么了？”

戚光手指關(guān)卡處，驚道：“主公快看，是他，戴斗笠的！”

陳軫順手勢望去，果見一人頭戴斗笠，肩挎包袱，正在過關(guān)，一時卻又想不起是誰，問道：“什么人？”

“龐涓！”

說話間，龐涓已經(jīng)通過關(guān)卡，摘下斗笠，扭過頭來，如炬的兩眼直射陳軫和戚光，目光陰寒，嘴角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顯然在向二人挑釁。

龐涓一個轉(zhuǎn)身，沿著官道大踏步遠(yuǎn)去。

陳軫回過神來，擦把汗水，點頭道：“不錯，是他。此人揚言三年之后回來尋仇，果然這就來了！不過??”眉頭微微皺起，“既來尋仇，當(dāng)去大梁才是，此人為何反向齊國跑？”

“主公，”戚光不假思索道，“此人是朝廷欽犯，魏國各地都在緝拿，他不敢去呀！”

“你呀，”陳軫苦笑一聲，“既然是亡命之徒，又有哪兒他不敢去呢？”

“主公說得是！”戚光應(yīng)道，“老奴這就加強守護(hù)，再向司徒府報案，讓官府協(xié)助追查。”

“不要再提司徒府了！”陳軫吩咐道，“找?guī)讉€亡命徒，尋到那廝，先斬后奏。”

“遵命！”

進(jìn)入齊境，龐涓再無顧忌，扔了斗笠，大踏步徑奔齊都臨淄。

不消數(shù)日，龐涓來到城中，尋到一家離宮城較近的客棧住下，換過衣冠，直入齊宮，不料剛到門口，就被膀大腰圓的持戟衛(wèi)士攔住。

一名軍尉走出，龐涓揖過，遞上拜帖：“請軍尉轉(zhuǎn)呈君上，就說名士龐涓求見。”

軍尉接過拜帖，略掃一眼，遞還龐涓，將他上下打量一時，語氣不屑道：“龐名士，似你這般，當(dāng)?shù)金⑾聦W(xué)宮去。”

龐涓急了：“這位軍尉，在下有緊急國事，須面君陳奏。”

“龐名士，”軍尉愈加不屑，“君上有旨，凡是來齊士子，須到稷下學(xué)宮討論學(xué)問。龐名士若有真才實學(xué)，自有祭酒、學(xué)宮令薦你進(jìn)宮面君。”

“哈哈哈哈，”龐涓爆出一陣長笑，“稷下所養(yǎng)不過是一群酒囊飯袋而已，豈能與我龐涓談?wù)搶W(xué)問？”

軍尉震怒，眉頭一橫：“你這廝好不識趣，本尉誠心待你，你卻目中無人，蔑視我稷下學(xué)宮。快滾，滾遲一步，本尉抓你送監(jiān)！”

龐涓掃他一眼，在又一聲長笑中揚長而去。

接下來幾日，龐涓發(fā)現(xiàn)軍尉所說一絲兒不差，凡是來齊士子，必過稷下一關(guān)，否則，齊公一律不見。龐涓趕赴稷下，一看竟是傻了，學(xué)宮里人如潮涌，名士濟(jì)濟(jì)，列國學(xué)子數(shù)以千計。更可恨的是稷下還有一個規(guī)矩，但凡士子，若想求見君上，須得學(xué)宮令舉薦，若想求見學(xué)宮令，須得祭酒舉薦，若想求見祭酒，須得稷下先生舉薦，而若想讓稷下先生舉薦，就須得過先生這一關(guān)，或拜先生為師，或與先生立題論辯。一想到要與那些百無一用的學(xué)界名流進(jìn)行沒完沒了的爭辯，龐涓的頭皮就一陣發(fā)麻。

就在龐涓束手無策時，店家透給他一個例外：若得相國鄒忌推薦，齊公也會破例召見。

龐涓趕赴相府，向門人遞交拜帖，順手塞入三枚鏟幣。門人朝他笑笑，接過拜帖，鞠一躬道：“龐子稍候，小人這就稟報主公。”

不一會兒，相府家宰隨門人走至。

龐涓跨前一步，揖道：“魏國士子龐涓見過家宰！”

家宰還禮：“在下見過龐子。聽聞龐子欲見主公，敢問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