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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半是調侃道:“殿下是真的關心國事呢,還是因為虞國公主?”
“先生呀,”太子申苦笑一下,“身為太子,申怎能置國事于不顧呢?再說,此前父王事事專斷,既不聽申言,也不讓申插手。眼下父王有所轉變,申也該為國家操點兒心了。”
“殿下能作此想,乃魏國之幸。以草民愚見,河西之事涉及國家社稷、王室聲譽,最好壓起。只是,草民有一慮,不知殿下愿聽否?”
“先生請講!”
“聽聞安國君與陳軫交友。安國君本為莽夫,能在河西戰敗后移花接木,不但保住自身,且還割地封君,必出于陳軫之謀。陳軫意在國相,而草民觀之,此人多機巧之術、權謀之算,非正道中人,遠非大賢,為相不宜。殿下可薦公孫衍,一可為國舉賢,二可多個幫手!”
“申已舉薦了。父王因申舉薦,才使內宰訪查,抱回兩捆竹簡,聽說父王讀得廢寢忘食呢。”
“既有此說,是草民多慮了。”
日頭升起,白虎讓車馬停在公孫衍宅院所在的巷道口外,下車步行過來。
仍在打鞋的丁三瞟過來一眼,認出是白虎,緊忙低下頭去。
白虎這也認出丁三了,打個怔,又盯他一眼,從他攤位旁邊走過,直入公孫衍的院門,推開柴扉,直走進去。
公孫衍仍在案頭埋頭書寫。
白虎走到他身邊,在他對面坐下,問道:“公孫兄,你只曉得伏案疾書,可曉得大門外面的事?”
公孫衍瀟灑地寫完最后一字,將筆唰地一擲,不偏不倚,剛好插在筆架上。
白虎卻對這個賣弄視若不見,兩眼只盯在他身上。
公孫衍回他一個笑:“白兄弟指的可是那幾個潑皮?”
“你曉得?”
公孫衍嘴角撇出一笑:“我還曉得編草鞋的叫丁三,原是東市街痞,現為陳軫府上的守門狗!”
白虎松下一口氣:“公孫兄曉得就好。”順手拿過他寫的竹簡,瞄到最后一行,“完了?”
“你來得巧哩,剛巧大功告成,在下這就請兄弟喝一壺去!”公孫衍說完,起身去搬酒壇。
白虎叫住他道:“公孫兄且慢,我這兒有事情哩!”
公孫衍復坐下來,盯住他。
“近幾日眠香樓傳出風聲,張揚河西之事,矛頭指向公子卬,說他冒功邀賞,嫁禍龍將軍??”
“好事呀,早該抖一抖了!”
“扯到殿下了!”
公孫衍看過來:“哦?”
白虎附耳低言。
“身上帶錢沒?”
“要多少?”
“一塊金子足矣!”
“想去眠香樓?”
“呵呵呵,字寫完了,這去品口香犒勞一下!”
“何時去品?”
公孫衍看下外面:“就現在。”
“在下送你!我倒要看看是哪個龜孫子跟在我們后面。”
公孫衍將竹簡擺好,鎖好房門,佩上寶劍,與白虎并肩走出。
丁三仍在打草鞋,面前蹲了兩個等著拿草鞋的。
公孫衍關上柴扉,與白虎并肩走向胡同口。
丁三望著二人的背影,努嘴。
兩個“買”鞋的站直身子,一人拿雙草鞋,一前一后地跟出胡同。
白虎的大車就候在胡同口,白虎、公孫衍一出胡同就跳上車,疾馳而去。
二人緊追幾步,見追不上了,沮喪地站住。
車中,白虎的目光落在公孫衍的一只破鞋子上,是左腳,鞋底大腳趾處漏了個洞。
“公孫兄,”白虎半是揶揄道,“該換雙鞋了,那個洞可以鉆進老鼠!”
“不知有哪只敢鉆進來!”
“就憑你這鞋,即使進了眠香樓,怕是也得讓人轟出來!”
公孫衍笑了:“轟得出轟不出,你等著看!”
不一會兒,車子在眠香樓的大門外面停下。公孫衍向白虎拱手作別,大步走進樓里。
鴇母迎上,鞠躬道:“恭迎貴賓!”
公孫衍拱手。
“敢問貴賓,是點香呢還是選香?”
“點香、選香何解?”
“點香一般為熟客,直接點選中意的香艷,這選香嘛??”鴇母頓住,看他表情。
公孫衍給出一笑:“那就選香吧。”
鴇母朝樓上啪啪啪擊掌三聲。
十幾個女孩絡繹走出,一字兒排在選香臺上。公孫衍指向一個懷抱琵琶的,鴇母看過去,朗聲:“菊香張香!”
御膳房里,滿案佳肴。
太子申按惠王吩咐早早侯立,卻遲遲不見惠王身影,臉上現出焦躁。
執事太監遠遠望見惠王、毗人、公子卬三人沿一條林蔭小徑迤邐而來,轉對太子申,興奮道:“殿下,來了!”
太子申迎出,在門外哈腰恭立。
魏惠王走近,揚手:“申兒,讓你等久了!”
“兒臣也是剛到!”太子申臉上掛笑,走前一步,攙住惠王,走進。
魏惠王在主席位上坐定,指席位招呼眾人:“都是自家人,隨便點兒。卬兒,你坐這邊,申兒,你坐那邊,還有你,”指毗人,“坐寡人身邊。”
眾人各自坐了。
“寡人后晌還有大事,酒就不喝了。”魏惠王提箸夾起一塊狍子肉,送進口中,“來來來,都動手,邊吃邊嘮!”
三人本就是惠王最親近的,又見惠王這么說話,也就沒了拘束,各自提箸,學了惠王的樣子,各夾狍子肉送入口中。
惠王看向公子卬:“卬兒,剛才你也算是看過幾行,這就說說,此書寫得如何?”
“呵呵呵,”公子卬隨口應道,“要叫我看,文筆不錯,寫得也有條理,只是??”
“只是什么?”
公子卬遲疑一下,打住話頭,笑著敷衍:“兒臣不過看了幾行,又是沒頭沒尾的,哪兒知道好歹?”
“哈哈哈哈,”惠王大笑起來,“卬兒,你就直說‘兒臣只喜歡舞槍弄棒,看不懂這些曲里拐彎的東西’也就得了!”
毗人、太子申皆笑起來。
“呵呵呵,”公子卬借坡下驢,憨笑幾聲,“兒臣的心思,盡讓父王猜透了。”
惠王轉向太子申:“申兒,寡人昨日得到一部好書,你得空了,定要好好讀讀。”
“敢問父王是何好書?”
“叫‘興魏十策’,寡人連讀四策,策策切中要害啊!”
“如此好書,是何人所著?”
“你不是向寡人舉薦那個叫公孫衍的嗎?就是他寫的!”
聽到公孫衍這個名字,公子卬大是震驚,口中正在咬嚼一塊野雞肉,竟是忘了。
魏惠王瞥見,撲哧一笑:“卬兒,你這是發啥呆呀?”
公子卬回過神來,將口中雞肉吐到一只痰盂里,回身道:“回父王的話,兒臣得知剛才讀的是本好書,竟是著迷了。”
“哈哈哈哈,又哄寡人開心!你啊,自幼是見槍就開心,見書就頭疼,何時能被竹簡迷住,太陽就得打西邊出來!”
眾人又是一番大笑。
惠王轉對毗人道:“毗人,待會兒你就去趟公孫衍家里,將余下幾策悉數拿來。”
“好哩!”
午膳過后,毗人緊忙趕到公孫衍的宅院門外,卻見柴扉關著。毗人透過柴扉望進去,見堂門緊閉,上面落著一把銅鎖。
毗人輕嘆一聲,原路折返。
公子卬前腳進門,陳軫后腳跟到。
見到是陳軫,公子卬顧不上見禮,急切道:“哎喲,陳兄,你來得剛好,在下正要去尋你呢。”
陳軫笑道:“卬弟不急,咱屋里說去!”
二人攜手走進客堂,分主次坐定。
“出岔子了!”公子卬急不可待道,“申哥向無主見,此番卻向父王薦舉公孫衍,父王信他,派毗人前往公孫衍家中取來兩捆竹簡,是他撰寫的《興魏十策》。父王讀得愛不釋手,不但薦卬讀,且要申哥也讀,瞧這樣兒,看來是真要起用公孫衍呢!”
“唉,”陳軫長嘆一聲,“公孫衍若是做了相國,下官倒沒什么,只怕卬弟??”
“在下急的也是這個。河西之事,他全知道。如果父王召見他,必會問他河西之事,他對在下懷恨在心,也必和盤托出,這??可如何是好?”
陳軫苦笑道:“只怕不用他來說破,王上就已知道了。”
公子卬震驚:“陳兄,此言何解?”
“下官聽說,安邑城里已有流言,說的正是河西之事。”
公子卬驚呆了:“流言?是何流言?”
“說是卬弟不聽龍將軍和公孫衍之言,硬要與秦軍決戰,結果中了商鞅的誘敵之計,全軍覆沒。說公孫衍夜襲敵營,建下奇功,卬弟卻為保自身,貪此奇功為己有,又將河西之敗歸罪于龍老將軍??”
公子卬面色慘白。
“唉,在下??”陳軫又是一聲輕嘆,欲言又止,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些流言從何處來?”
“眠香樓。”
“眠香樓?”公子卬怔了下,“她們如何知道?”
“她們講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親臨其境一般。在下初時也很納悶,如果她們早知,為何現在才有流言?在下使人多方打探,其中曲折,總算是理清了。”
“是何曲折?”
“卬弟有所不知,在下奉王上之命監視秦使,發現他們睦鄰是假,策反是真!”
“策反?策何人的反?”
“公孫衍!”
“啊?”
“近幾日來,公子疾頻繁接觸公孫衍,還易裝潛至其家,與那廝閉門密謀多時。與此同時,他的副使公子華頻頻光顧眠香樓,幾乎是每日必到,每次點的都是天香!”
公子卬如夢初醒:“是哩,必是秦人將河西之事講給天香,天香又??”打個冷戰。
“據在下所知,殿下眼下尚且不知。”
“你怎么知道?”
“近日來,在下使人緊盯眠香樓,未見殿下去過。”
公子卬噓出一口氣:“此事若讓申哥曉得,可就包不住了。”
“殿下今日不去,明日難保不會去啊!”
“陳兄可有良策?”
“陳軫已有一策,叫嫁禍!”
“怎么嫁?”
陳軫招手,二人附耳低語。
公子卬愕然:“端掉淫窩?秦人?”
陳軫陰陰一笑:“若是查不出,一了百了。若是查出,你我豈不是更有說辭?”
“好!”
眠香樓一樓一間雅室里,琵琶聲聲。
菊香一邊彈奏,一邊哼著曲子。公孫衍端坐于席,瞇眼聽著,時不時吃一口老酒。
院內一陣喧囂,聽聲音是貴賓至。鴇母迎接,眾女下樓,簇擁至樓上,徑入天香房間。緊接著,地香與春夏秋冬四香絡繹走進天香房,房里傳出多名女子嘻嘻哈哈的笑聲。
公孫衍問菊香道:“菊香,那邊何人喧嘩?”
菊香壓低聲道:“是華公子來了!”
“華公子?哪兒來的華公子?”
“小女子不曉得呢,可會耍蛐蛐兒了,天天來,把她們全都迷住了!”
“耍蛐蛐兒?”公孫衍恍然有悟,暗自忖道,“當是秦國的公子華了!原來如此!”
這日申時整,太子申引惠施穿過林蔭,走向御書房。
魏惠王聞報,與毗人出迎。
魏惠王大步上前,與惠施相距數步,站定。惠施深揖,魏惠王拱手還禮,進前一步,滿臉是笑地攜惠施手走進書房。
二人由申時聊至黃昏,由御書房移至后花園涼亭,暢談名實之學,越聊越是熱乎。
太陽落山,云蒸霞蔚。魏惠王的目光從半天落霞中轉回來,看向惠施,轉過話鋒,把話題扯到正事上,拱手道:“聽先生暢談名實之學,魏罃如聞天書,耳目一新,受教了!”
惠施拱手回禮:“教字不敢當!惠施所談闊大愚癡,王上能屈尊以聽,已是惠施大幸!”
“先生不必客氣。寡人還有一些瑣碎國事求教,望先生指點。”
“王上請講,惠施恭聽。”
“周室衰微,天下分崩離析。魏自先祖文侯以來,行仁布義,替周室安撫天下。時間久了,寡人甚感疲累。為使名實相符,寡人秉承天意,于去歲南面。不想列國均萌二志,與寡人為敵。更有秦人包藏禍心,混淆是非,施奸計奪我河西。如今魏室四鄰皆敵,寡人獨力難支,情勢尷尬。請問先生何以應之?”
“王上所問,亦為名實之事。”
魏惠王愕然:“啊?”傾身,“連這也是名實?”
“呵呵呵,是呀,王上所為,無非是讓名副其實,原本無可厚非。至于列國為此起爭,卻是意不在此!”
惠施將魏侯亂禮稱王解讀為使名實相符,倒讓魏惠王耳目一新,急切問道:“請問先生,列國意在何處?”
“草民以為,大國也好,小國也罷,名實之爭,不過是個借口。對于諸侯而言,真正緊要的只有兩件大事。”
“兩件什么事?”
“第一是時,第二是勢。”
“請先生詳解。”
“時即天時,勢即國力。昔日文侯獨步天下,并不是文侯擁有三頭六臂,而是文侯善用天時,善借外勢。然而,文侯所用的是當時的天時,文侯所借的是當時的外勢。今日天下,早已時過境遷,王上亦當順應今日時勢,改變應策,方能用時借勢,立于不敗之地!”
惠施顯然是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俯視天下了!
魏惠王長吸一口氣,屏氣凝神:“魏罃愚昧,請先生詳解今日時勢!”
“正如大王所知,今日之時是,周室更衰,列國更強,天下更亂。今日之勢是,列國驟減,成大勢者余七,可稱七強,魏僅居其一。就七強而言,魏國最先變法更制,是以最先富強,為霸迄今。魏國之后,跟從變法更制者有四:一是楚國,有吳起更制;二是韓國,有申不害變法;三是齊國,有鄒忌變法;四是秦國,有商鞅變法。此四國在變法更制之后國勢皆增,今非昔比,任何一國都有與魏相抗之勢!”
魏惠王沉思有頃,皺眉道:“照先生之說,寡人只能聽任列強欺凌了!”
“非也。”
“魏罃當以何策應之?”
“順時張勢,借勢打勢。”
“請先生詳解!”
“順時即承認現狀,承認他國之勢,不可恃力強圖;張勢即興本務實,充實國庫,強大國力;借勢即結交友邦,利用他國之勢,不可四鄰交惡;打勢即利用外勢,打擊敵勢!”
魏惠王嘆服,拱手道:“先生所言極是!依先生之見,寡人眼下可借何勢,可打何勢?”
“戰國七勢,魏居中。居中而四戰,國必危。依惠施觀之,齊勢之爭在泗下,楚勢之爭在越,因而齊、楚與魏并無大爭,其勢可借。韓、趙與魏同為三晉,本是一家,唇亡齒寒,實無利害,其爭皆在秦勢,二國之勢可用。燕國與魏遠隔趙、中山,其勢可忽略不計。王上大爭,只在秦勢。”
魏惠王起身,朝惠施深深一揖:“聽先生之言,如開茅塞。”坐下,“魏罃還有一問,如何方能借力眾勢呢?”
“遷都。”
魏惠王怔了:“遷都?遷往何處?”
“大梁。”
“為何是大梁?”
“趙之都在邯鄲,韓之都在新鄭,齊之都在臨淄,楚之都在郢。此四都,均離安邑甚遠,不利溝通。只有秦都咸陽離安邑甚近,秦、魏一旦交惡,秦軍朝發而夕至,不利于王上借助外勢。王上若是遷都大梁,與四國睦鄰而居,秦國必不敢動!”
就在這時,毗人趨進,拱手道:“王上,陳上卿求見!”
魏惠王談興正濃,不耐煩道:“對他講,寡人有事,讓他明日再來!”
“臣講了,可上卿說,他有急事,刻不容緩!”
魏惠王嘟噥道:“這個陳軫,真是掃興!”又對毗人,“宣他進來!”
毗人應一聲,走下涼亭。
魏惠王朝惠施拱手:“先生所言,與罃甚合。只是遷都一事,事關重大,容罃仔細斟酌,再行定奪。今天色已晚,罃還有瑣事纏身,擇日再行請教先生!”
惠施起身,離席跪叩:“惠施告退!”
宮人引惠施走出來,毗人帶陳軫走過來,二人相向而遇。
看到迎面走來的是惠施,因有先前那次并不友好的邂逅,陳軫吃一大驚。
小徑不寬,宮人看到是上卿,緊忙讓到徑外,在草地上站了。惠施卻如之前牛車擋道一般,居中站著,動也不動。
陳軫心中有事,犯不著在此時與他對耗,遂干笑一笑,拱手道:“陳軫見過惠子!”
惠施還禮:“惠施見過上卿!”
“先生這是??”陳軫欲問又止。
“與魏王議論名實!”惠施扎下架勢,“上卿這是又要借路嗎?”
“軫有急務覲見王上,改日再向惠子討教!”陳軫打個拱,主動繞進徑外草地,匆匆走向御書房。
天色漸暗,御書房里,燭火燃起。
陳軫趨進,跪叩:“臣叩見我王!”
魏惠王指向惠施坐過的席位:“免禮,坐吧!”
陳軫起身坐下。
“聽說愛卿有急事,什么事兒?”
陳軫拱手:“稟王上,是秦使之事!”
“秦使?”
“臣奉王旨接待秦使嬴疾,發現他別有圖謀!”
惠王微微皺眉:“有何圖謀?”
“臣在接洽時,留有心眼,使人暗中跟蹤他,發現他活動頻繁,先后去過龍賈府、朱威府,前日又喬裝商賈,私入公孫衍宅。二人關門閉戶,密談多時,臨別時,嬴疾再三叮囑他,‘好劍當有好用’!”
“好劍當有好用?”魏惠王眉頭緊皺,半是自語,“此為何意?”
“臣起初也猜不出,沒有放在心上,然而昨晚,臣偶然發現一個天大的秘密,方才徹悟!”
魏惠王眼睛瞪大:“天大的秘密?”
“嬴疾副使嬴華多次前往眠香樓尋花問柳,臣初時并不在意,昨晚突然得知,眠香樓里有流言傳出,說是河西戰敗,皆是我王之錯,與龍將軍無關。說是王上處罰龍將軍,無非是尋個替罪羊而已!”
魏惠王臉色黑沉:“都是何人常去眠香樓?”
“這??臣不敢說。”
“什么?還有你陳軫不敢說的?”
陳軫低頭,不再吱聲。
魏惠王一拳震幾:“陳軫,你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難道是想欺瞞寡人不成?”
陳軫翻身跪叩,涕泣:“臣不敢!臣??”
“既然不敢,就直說出來。”
“這??回稟陛下,那人是??是??殿下!”
魏惠王震驚,手顫著指向他,渾身哆嗦:“你??信口雌黃!”
陳軫連連叩首,泣下如雨:“臣不敢說謊啊,王上!殿下這半年來,隔三岔五就易裝前往眠香樓,安邑城中無人不曉!”
魏惠王痛苦地閉上眼睛,耳中響起毗人的聲音:“??王上,殿下躬身市井,體察民情,這是好事哩!”
陳軫泣訴:“聽說殿下溺愛樓中一名女子,名喚天香。那女子自從結識殿下,再不對外接客,似對殿下情深意??”
魏惠王厲聲喝道:“不要再說了!”起身,扔下陳軫,拂袖而去。
望著惠王的背影,陳軫嘴角浮出一絲不可名狀的笑。
翌日晨起,一個賣豆芽的伙計挑著兩只簍子,哼著一首小調走到眠香樓的側門。小伙放下簍子,上前敲門:“喂,開門,開門,新鮮豆芽來嘍!”
沒有應聲。
“開門,開門,豆芽來嘍!”
門依然緊閉。
伙計嘟噥道:“奇怪,人死光了咋地?”用力一推,門吱呀一聲洞開。
伙計挑簍進門,見到眼前一幕,失聲驚叫:“啊—”扔下簍子,奪門而逃。
不一會兒,一隊捕卒并數個捕吏各持兵械從大街上奔來,跑在最前面的是白虎。
待到日頭升起,街道兩端拉起警戒繩,眠香樓被更多的捕卒包圍起來。
一輛車馬馳來,朱威跳下車,匆匆走進警戒線。
白虎從樓里匆匆走出,拱手道:“稟報司徒,樓上樓下無一活口,多在熟睡中被殺,驗得四十二尸,女三十三,男九,中有五男疑為留宿嫖客!”
朱威雙眉緊鎖,進樓,挨個房巡查一遍,但見各房里玉體橫陳,血跡斑斑,場面慘不忍睹。
遇難者中,唯獨不見天香。
一名捕吏提著一只浸滿鮮血的鞋子從外面進來,跑到朱威跟前,呈上鞋子:“報,在一樓后窗下面尋到這只鞋子,疑是嫌犯逃離時丟失的。”
朱威接過鞋子,仔細端詳后交給白虎。
白虎接過,審視有頃,驚愕道:“啊?”
朱威看向他。
白虎壓低聲音:“是公孫兄的!”
朱威震驚:“不可能!”
“我敢肯定,是他左腳上的。他昨日來過這兒,我送他,他穿的就是這鞋,我還為這個破洞打趣他呢。”
朱威眉頭皺起,思索片刻,果決道:“白御史,拘捕公孫衍!”
白虎急了:“這事兒擺明了,是有人陷害他!”
“我曉得是陷害。從現場看,不可能是一人作案。再說,如果擄走天香,案犯也不可能跳窗逃走。我在這里搜索其他證據,你去拘捕犀首。可告訴犀首,不必害怕,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讓他只管跟你走!無論如何,刑獄尚在我們手里,我們一定能查明真相,還他一個清白!”
白虎拱手:“下官遵命!”
白虎引著十余名捕卒急投公孫衍宅第。
白虎的步子越走越慢,思忖道:“敢在安邑殺死這么多人,定非尋常人所為。若是不出所料,此事或與安國君、陳軫相關,也可能涉及殿下。他們敢于這般陷害公孫兄,必定留有后手。且事涉王室,即使朱兄查明,又能怎樣?恩公龐涓一家的冤案已經擺在那兒,朱司徒的話聽不得!”
白虎停住步,吩咐手下捕卒道:“諸位軍士,我們這去捉拿公孫衍,可諸位應該曉得公孫衍的武功,尤其是他手中有把削鐵如泥的利劍,僅憑我們幾人恐怕拿他不住。你們這先回府,帶上盾牌、弓弩,多叫一些軍士,我們再行拘捕!”
眾捕卒聽得心里發寒,急隨白虎奔向司徒府。
與此同時,公子華跑步來到公孫衍宅前,不及敲門,一把挪開柴扉,徑闖進去。
公孫衍正在院中練劍,見有不速之客闖入,收住步子,手握劍柄,目光直射過來。
公子華拱手道:“是公孫先生嗎?”
公孫衍沒有還禮,冷冷說道:“是在下。有這么做客的嗎?”
“事急矣,先生大禍臨頭了!”
公孫衍冷笑一聲:“大禍臨頭?在下沒有招誰惹誰,何來大禍?”
“眠香樓里發生命案,官府疑是先生所為,這就拘捕先生來了!”
公孫衍心里一凜:“你是何人?”
“先生記得一個叫秦矢的人嗎?”
“記得。”
“在下乃秦矢兄弟,奉秦兄之命前來救你!”
公孫衍正自疑惑,一人飛跑過來,遞給公孫衍一封書信,又快速跑走。
公孫衍拆開書信,是白虎手跡:“眠香樓發生命案,陳四十二尸,唯天香一人逃走。現場發現一只帶血的鞋子,查實是公孫兄的。朱司徒知是刻意栽贓,但這是現場的僅有證據,是以吩咐在下拿你。此事牽扯重大,在下以為,公孫兄還是暫避為上,詳不及述,半個時辰后,在下再來捕你。”
公孫衍呆了。
公子華催道:“公孫兄,事急矣,否則來不及了!”
公孫衍仍舊沒動。
“眠香樓是何場所,何人常去眠香樓,公孫兄當有所知。在大魏都城,在大王腳下,有人敢進眠香樓殺人,且栽贓于公孫兄,這是尋常人做得到的嗎?公孫兄,想想河西之事吧,在這安邑,你是斗不過他們的!”
公孫衍閉目。
“公孫兄,縱有冤屈要申,也不在此時啊!”
公孫衍牙關一咬,走進屋中,帶上余下的幾捆竹簡,步出柴扉,急急走向胡同盡頭。
大街上,公子華揚鞭催馬,疾馳而去。車馬迎頭撞上白虎帶來的緝捕軍士,足有三十人之多,甲衣長槍弓弩樣樣不缺,招搖過市,趕赴公孫衍居住的胡同。
公子華將車讓到一側。
公孫衍撥開車簾,看著白虎及他的甲士奔跑而過。
司徒府尚未發出緝拿令,公子華載著公孫衍一路無阻地馳出安邑,來到白家祖地。公孫衍將余下的幾卷《興魏十策》供在白圭墓前,連拜三拜,聲淚俱下道:“犀首有負相國重托,特此請罪來了!”泣畢,點起火把,將三捆竹簡付之一炬。
望著熊熊燃燒的烈焰,公孫衍泣訴道:“恩師呀,你都看見了吧,非犀首不思報魏,是魏一次再一次地負犀首啊!”
“公孫兄,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盡快離開。”
“唉,該去哪兒呢?事出倉促,在下真還沒有想過。”
“公孫兄家鄉何處?”
“陰晉。”
“我們就去陰晉吧!”
公孫衍沉思有頃:“也好,張猛將軍與在下相善,或會容留!”
就在公孫衍出走的這天夜里,惠王在書房里再次捧讀公孫衍的四冊竹簡。
燭光漸熄,毗人撥亮油燈。惠王看得累了,閉目揉眼,看向毗人:“毗人哪,今日去過公孫衍家沒?這四卷寡人讀有三遍了!”
“今兒在翻查有關大梁的書,臣還沒顧上呢。明兒一早就去,想必先生不會出門!”
“毗人哪,”惠王望著他,一本正經道,“如果你是寡人,這要立相,現有三個人選,一個是陳軫,一個是公孫衍,還有一個是惠施,你選哪一個?”
“臣不是王上,臣是王上的仆!”
“寡人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臣不敢當!”
“呵呵呵,”惠王眼珠子一轉,“好吧,就是這三人,如果讓你選一個做朋友,你會選誰?”
毗人不假思索:“公孫衍!”
“為什么?”
“因為他寫的幾冊書,王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陳軫沒有寫過一冊書。”
“惠施呢?他不是有個觀物十事嗎?”
“臣不曉得他呢,”毗人撓撓頭皮,“他的那個觀物十事,臣看不懂。”
“呵呵呵,是了,你當然看不懂哩,那是大學問哪!”
當值內臣趨進,拱手:“稟報王上,朱司徒求見!”
“哦?”惠王略略一怔,“請他進來。”
朱威趨進,叩道:“臣叩見王上!”
“免禮。坐吧。”
朱威起身坐下。
“朱愛卿,這么晚來見寡人,當是有事了!”
“王上圣明。昨天夜里,眠香樓發生血案,陳尸四十二具,樓中之人除天香之外,無一活口!”
惠王震驚:“眠香樓?四十二尸?天香?兇手呢?”
“兇手逃逸,臣正在搜索證據,追捕嫌疑!”
“可有嫌疑?”
朱威瞄到案上竹簡,遲疑一下:“現場發現一只鞋子。”
“是何人的鞋子,查出否?”
“公孫衍的。”
惠王更是震驚:“啊?!”
朱威話鋒陡轉:“不過,臣已斷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你怎么斷定?”
“公孫衍行事端正,向與娼家無涉,更與眠香樓無冤無仇,沒有殺人動機,此其一也。現場所撿鞋子雖為疑犯所有,但就臣在公孫衍舍中所查,另一只鞋子洗過后依舊晾在窗臺上,根據鞋子濕度推測,當是昨晚所洗,而血案發生于后半夜,依血跡推斷,將近凌晨,且現場發現的這只鞋子是干的,有炭火烘干跡象。臣以為,疑犯不可能只穿一只鞋子前去行兇。”朱威說著拿出兩只鞋子,一只帶有破洞,上有血跡,另一只干干凈凈,“再說,即使只穿一只鞋子,疑犯也不可能選一只破的!此鞋是在一樓窗臺下面撿的,窗臺離地面六尺余,如果疑犯擄走天香,斷不可能由此逃走,也沒有必要這么做。想必是有人偷走他的鞋子,烘干,在作案后有意扔在那兒,或栽贓陷害,或混淆視線!”
“你說得是。”見朱威分析得有條有理,惠王點頭道,“去,把公孫衍帶來,寡人親自審他!”
朱威為難道:“這??他??”
“他怎么了?”
“逃了!”
惠王失聲驚叫:“啊?!”
是夜,子時已過,魏惠王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惠王從榻上坐起,耳邊回響起陳軫的聲音:“公子疾副使公子華多次前往眠香樓尋花問柳,臣初時并不在意,昨晚突然得知,眠香樓里有流言傳出,說是河西戰敗,皆是我王之錯,與龍將軍無關。說是王上處罰龍將軍,無非是尋個替罪羊而已??臣不敢說謊啊!殿下這半年來,隔三岔五就去眠香樓一趟,安邑城中無人不曉啊??聽說殿下溺愛樓中一名女子,名喚天香。那女子自從結識殿下后,再不對外接客了,似對殿下情深意??”
魏惠王忖道:“想是申兒對寡人有所不滿,向那女子傾訴,待秦使到,那女子又訴予公子華,致使流言傳出。朱威幾番推薦公孫衍,申兒這又舉薦他,公孫衍想必是感恩戴德。許是公孫衍察出眠香樓或對申兒不利,痛下殺手也未可知??”
朱威的聲音也響起來:“公孫衍行事端正,向與娼家無涉,更與眠香樓無冤無仇,沒有殺人動機??此鞋是在一樓窗臺下面撿的,窗臺離地面六尺余,如果疑犯擄走天香,斷不可能由此逃走,也沒有必要這么做。想必是有人偷走他的鞋子,烘干,在作案后有意扔在那兒??”
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公子卬的聲音:“兒臣查證了,公孫衍于案發前一日午后,曾去眠香樓嫖宿,于向晚時分離開,有證人在!”
魏惠王整理思緒,再次忖道:“如果卬兒所言是實,朱威為何隱瞞公孫衍去過眠香樓這個事實呢?滿門遭屠,為何獨獨走掉一個天香?難道這事兒與申兒有關?再就是卬兒,他三番五次舉薦陳軫,在他們得知朱威薦舉公孫衍后,或心生不滿,圖謀陷害也未可知??”
想來想去,仍舊是一頭霧水,魏惠王干脆起榻,在寢房里來回踱步。
不知不覺中,遠處已有雞鳴。
公子華的車馬不急不緩地駛入陰晉城門。
公子華、公孫衍下車,均作韓商打扮,沿街行走。遠遠望見前面一塊告示墻前圍了很多人,公子華壓低聲道:“公孫兄,看看去!”
二人走至告示墻前,見新掛一張木板,板上赫然有公孫衍的肖像及籍貫等。二人觀看有頃,悄悄走開。
公子華輕聲道:“公孫兄,有告示在此,再投張將軍怕就不妥了。”
公孫衍長嘆一聲:“唉,你說該怎么辦?”
“前面就是秦地,秦兄在櫟陽有些經營,是幾個小作坊,生意還好,先生不妨去那兒看看,小住幾日,再圖進取。以先生之才,以天下之大,在下相信先生必有建功立業之地!”
公孫衍似已猜透,苦笑一聲:“就依小弟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