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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山深處,墨家大營里一片繁忙。
這兒既是墨家的總部,也是墨家的培訓基地。從列國招收的新墨者都被送到這兒,作至少一到三年的集中訓練。
木工坊里,幾個新墨者正在習練木工工藝,有老墨者居中指導;講經壇上,一群新墨者席草地正襟危坐,持冊在手,一個老墨者手足并用,侃侃施教。
石板道上,不時有墨者匆匆路過,走進叢林深處的墨家大廳里。
一塊大草坪上,一群小墨者(戰爭孤兒)正在習武。小墨者個個墨裝在身,英姿勃發,或習擊劍,或習飛刀,或習射箭。一個中年執教墨者在他們中走來走去,時不時地糾正他們的姿勢。
從平陽來的木實、木華姐弟赫然在目。
姐弟倆各持木劍對擊,一進一退,一擊一擋,配合極其默契。
墨家尊者屈將子帶著三個孤兒走過來。木實正對屈將子方向,許是分心了,木華尋到空當,一劍刺中木實。劍尖雖被削平,但被狠狠地戳到身上亦是疼痛刺骨。木實結實地倒在地上,疼得哭起來。
木華扔下劍,扶起他,心疼地說:“弟弟,弟弟??”
執教墨者冷冷地看著木實:“木實,爬起來,拿起劍!”
木實爬起來,邊擦眼淚邊拿劍。
執教墨者將木劍遞給木華:“木華,再打!”
木華看一眼木實:“我??”
執教墨者厲聲道:“打!”
木華再打,木實不再分心,以劍格擊。二人來來往往,配合得天衣無縫。
屈將子停住步子,盯住二人觀看。
執教墨者迎上幾步,揖道:“弟子見過尊長!”
屈將子拱手還過禮,指著三個孩子:“這女孩子是魏國來的,父親戰死在河西,母親病死,家里沒人了,愿意做墨者。這男孩子是楚國來的,家居商於,父母沒了,也沒有親戚認養,這一個是宋國來的。全都交給你了,好好培訓他們。”
執教墨者拱手:“弟子遵命!”
屈將子的目光落在木華、木實身上:“這兩個孩子長得倒是挺像呀!”
“稟尊長,他們是孿生子,龍鳳胎。”執教墨者轉對木華、木實,“停!”
木華姐弟停下,看過來。
“哦?”屈將子盯住他們,“叫何名字?”
木華、木實怯怯地看著他。
執教墨者厲聲喝道:“尊長問你們話呢,回答尊長!”
木華鞠躬道:“弟子木華見過尊長!”
木實跟上:“弟子木實見過尊長!”
“呵呵呵,”屈將子沖姐弟倆笑道,“說說看,你們從哪兒來的?”
姐弟倆齊聲應道:“衛國平陽。”
屈將子審視二人,微微點頭:“嗯,不錯,”轉對執教墨者,“這兩個孩子,給我留下!”
執教墨者為難道:“這??”
“怎么了?”
“他二人是巨子收留的,他們的名字也是巨子起的!”
屈將子眼珠子連翻幾翻:“是嗎?”
一個墨者飛跑而來,徑至屈將子跟前,鞠躬道:“屈將尊長,巨子有請!”
屈將子拱手應道:“屈將遵命!”轉個身,快步隨來人走向草廳。
墨家議事大廳位于墨家大營的正中,依山就勢,由竹、木、山草等構成,可同時容納一千人,中間無一立柱,工藝精美。
大廳中,墨者屈將子、告子、宋趼、高孫子、勝綽、田俅、唐姑、史定、相里子、相夫子、鄧陵子等數十尊者圍坐于席,巨子隨巢子居中端坐。
隨巢子朝與會墨者拱手一圈道:“諸位同道,隨巢傳請大家回山,只為聚議一事!”說著從袖中摸出冷向送來的絲帛,二尺來寬,七八尺長短,緩緩展開,抖落給與會墨者。
所有目光唰地射向絲帛,上面整齊有序地寫滿墨字。
“諸位墨者,誰還沒有看過它,舉手?!?
幾個剛到的墨者舉手。
隨巢子將絲帛遞給宋趼:“你們到那邊閱之,閱完再來參加聚議!”
宋趼接過絲帛,將之遞給其中一個墨者。那墨者手捧絲帛,招呼幾人一邊去了。
隨巢子掃視眾人:“你們是全都看過了的,它叫‘商君書’,是秦國商鞅的家宰冷向千里迢迢送給我們墨者的大禮。他為什么要送給我們墨者呢?因為義。”
聽到義字,眾墨者無不斂神、凝目。
“冷向是帶著一個盲婦來的。那盲婦年逾七旬,是商鞅的生母,先衛公的媵妃。商君受死,冷向以子禮事媵妃,堪為大義。商君之死使冷向心灰意冷,贍養商君生母亦讓他無心于天下,故而贈送此書,寄厚望于我墨者,使此書弘揚天下。他的這個厚望是怎么寄的呢?隨巢在此轉述冷向的原話:‘??商君志在天下,非在秦一隅。在向心中,有天下之志者,非墨者莫屬。能使此書弘揚于天下者,亦非墨者莫屬,向是以冒昧入谷,以此書敬呈巨子!’”
眾墨者無不動容。
“不瞞諸位,隨巢得到此書,連讀數日,既興奮,也遺憾。興奮的是,此書中相當一部分,譬如說重耕、節欲、尚儉、輕葬、祛斗等等,與我墨道趨同。遺憾的是,此書中的另一部分,譬如說壹民、殺力、弱民、重罰、連坐、愚民等等,與我墨道相左。對于冷先生厚望,隨巢前思后想,難以決斷?!?
眾墨者紛紛點頭。
“據冷向所講,商君已將此書獻予秦公。若是不出隨巢所料,秦公必奉行之。秦公奉行之,結果必是舉國壹民耕田,民弱國富。富必殺力,殺力必伐國,天下災難必至。由是觀之,對于此書,我等墨者不可等閑視之。隨巢苦思無解,這才急召諸位前來,謀議應策??”
自此時起,眾墨者七嘴八舌地一連爭論三日,或贊同之,或反對之,各執己見,生不出任何結論。
到第四日,眾墨者紛紛離去,只有屈將子坐在地上遲遲不走。
隨巢子看向他。
屈將子拱手道:“屈將有一請,望巨子恩準!”
隨巢子朝他笑笑,示意他說出來。
“屈將看上兩個孩子,想把他們帶走。”
“是木華、木實嗎?”
屈將子眼睛大睜:“咦,你怎么曉得?”
“如果不是他倆,你無須求到我這兒!”
屈將子撓頭:“呵呵,是哩?!?
“你不來求,我也會讓你帶走他倆!”
屈將子再度驚愕:“為什么?”
“因為他們有更大的使命!”
“呵呵呵,”屈將子憨憨一笑,“這就對了!”便高興地離去。
隨巢子將《商君書》收起,納入袖中,轉對宋趼:“宋趼,收拾一下,隨為師走一趟!”
宋趼問道:“去哪兒?”
“云夢山!”
鬼谷里,鳥鳴聲聲,水流潺潺。
隨巢子二人走近草舍。
宋趼敲門,見無人應聲,看一眼隨巢子,扭頭又敲。
仍無應聲。
二人退到草地上,正自納悶,隨巢子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四子草舍,臉上浮出欣慰的笑。
就在這時,童子從小溪上游回來,手里拿著一大把野菜。遠遠看見隨巢子,童子驚喜地揚手大叫:“隨巢爺爺!”邊叫邊大步跑過來。
隨巢子、宋趼肅立,朝童子拱手。
童子走近,還個禮,高興道:“隨巢爺爺,你走之后,童子可想你了!”
“呵呵呵,爺爺也想你呢。尊師可在?”
“家師一早就與師姐進山云游去了?!蓖又赶虼笊缴钐?,“就是那個方向!”
隨巢子看過去,苦笑一聲:“他不是云游,是躲老朽哩?!?
童子急切說道:“不不不,肯定不是,家師時常念叨爺爺呢!”又壓低聲,“童子琢磨家師是與師姐采藥去了,天黑前肯定回來!”
“呵呵呵,不打緊的,爺爺慢慢候他就是。對了,孫賓可在?”
“你說三師弟呀,在在在,你稍候,童子尋他去!”
“一起去吧,反正無事,爺爺正想在山中轉轉呢?!?
童子引路,三人上山。走有一程,童子沖一個方向叫道:“三師弟,三師弟!”離開山道,走向一塊巨石,“咦,孫師弟呢?”
不遠處轉出龐涓。
龐涓打個禮道:“大師兄!”
童子回禮,急問:“孫賓呢?他不是常在這兒嗎?”
龐涓瞄向隨巢子:“方才還在,半個時辰前上山去了。”指遠方,“就在那上面,雄雞嶺!”
“謝四師弟!”童子轉身欲走。
龐涓扯住他,朝山道上的隨巢子二人努一下嘴,壓低聲音:“他們是誰?”
“是隨巢爺爺,要尋孫賓哩!”童子轉身去了。
龐涓暗忖道:“隨巢子?墨家巨子?孫賓幾番講起他呢,他這進山,想必是為孫賓來的!不成,我得跟上看看去!”便悄悄跟在后面。
童子帶著隨巢子師徒一路走到雄雞嶺,果然尋到孫賓。
孫賓跪下,激動道:“巨子前輩,真沒想到會是你!”
“呵呵呵,”隨巢子彎腰扶起他,樂得合不攏嘴,“早說來看看你的,一直拖到現在。來來來,老朽這得好好看看你!”
隨巢子、孫賓就地坐下,相互凝視。
“隨巢爺爺,你與孫賓在這兒說話,我帶宋大哥山后玩去!”童子扯上宋趼走了。
隨巢子看一眼童子,轉對孫賓,滿意地捋須道:“孫賓呀,觀你的精氣神,已經沾上鬼谷里的仙氣嘍!”
孫賓目光沒有離開隨巢子,憂心道:“巨子你??憔悴多了!”
“還好,還好!”隨巢子苦笑一下,“孫賓,來,給老朽講講你所修何藝,修到什么境地了!”
孫賓遲疑有頃:“晚輩??跟從先生修道!”
隨巢子吃一驚道:“修道?不會是修仙道吧?”
“不是。先生許晚輩由兵學入道。”
隨巢子噓出一口氣:“呵呵呵,這就好!說說看,你的兵學修到什么程度了?”
孫賓尷尬應道:“還沒入門呢?!?
“呵呵呵,你越這么說,老朽越放心哪!對了,說說你的幾個同窗!”
“第一個是晚輩義弟,叫龐涓,他修得可好了,比晚輩強十輩,讀書既快又好,兵法戰陣無所不精,晚輩此生怕是難以趕上了!”
“呵呵呵,老朽信你。如果不是器,鬼谷先生就不會收入谷中。還有何人?”
“還有蘇師兄和張師兄。蘇師兄叫蘇秦,洛陽人,是晚輩見過的最樸實、最堅定的人了,心存一念,必實踐之!再一個師兄是張儀,論聰明,論學問,不在龐師弟之下。還有師姐,是晚輩見過最有慧心的人!”
隨巢子捋須笑道:“呵呵呵,真正好呢。蘇秦、張儀,還有你的師姐,他們所修何藝?”
“蘇師兄、張師兄同修口舌之學,師姐是由醫入道?!?
“口舌之學?”隨巢子捋須有頃,緩緩點頭,“有意思!真沒想到,幾年不見,鬼谷里竟就人才濟濟呀!孫賓,能否為老朽引見他們幾人?”
孫賓看看日頭:“好哩,晚輩這就去請他們。”
孫賓與隨巢子又聊了一些別后的話,才起身下山。
孫賓叫回來蘇秦、張儀和龐涓,幾人繞著隨巢子席坐于四子草舍外面的草坪上,幾人就各自關心的話題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來。蘇秦、張儀、龐涓三人最關心的是山外情勢,尤其是張儀與龐涓,對秦、魏之戰及戰后情況百問不厭。隨巢子一一答疑,末了將話題有意引到商鞅之法上,想聽聽他們對秦國新法是何解讀。
龐涓朗聲應道:“晚輩對商鞅之法不感興趣,晚輩想知道的是,在葫蘆谷之戰中,商鞅是怎么扭敗為勝的?還有裴英的兩萬車甲銳卒,怎么連個響也沒放就被秦人吃掉了?晚輩再三推演戰況軍情,魏軍的籌謀沒有大錯,排兵布陣還算恰切,以龍賈軍牽扯司馬錯軍合乎戰局,車甲銳卒避亢搗虛更是一步好棋,可為什么竟就潰敗了呢?敬請前輩解惑!”
隨巢子似也看出他一門心思只在打仗上,苦笑一下:“兵法戰陣,邦國軍務,老朽一概不知!”
“這??”龐涓愕然,看下孫賓,又看向張儀,目光征詢。
張儀朝隨巢子拱手道:“敢問前輩,難道秦國百姓愿意聽任這個惡法嗎?”
隨巢子看向他,饒有興趣道:“你何以認定商鞅之法就一定是惡的呢?”
張儀語帶不屑:“虎狼之秦,能出好法?”
“這是私判,不足立論。”
張儀略略一頓,侃侃說道:“儀聞秦法,什伍連坐,無罪而領同刑,以此治世,合乎理嗎?”
“嗯,算是一個。還有嗎?”
“民懼連坐,必密奏,亦必致父子反目,兄弟相殘,夫妻亂禮,主仆棄義,人與人唯法立命,而不知人間倫常,以此治世,合乎情嗎?”
隨巢子微微點頭:“亦算一個。還有嗎?”
張儀越說越激動:“重耕壹民,廢商工技藝,絕歌舞宴樂,以此治世,合乎性嗎?”
隨巢子再次點頭:“嗯,還有嗎?”
張儀一時想不出了,以肘輕頂一下蘇秦:“蘇兄,你來!”
蘇秦沖隨巢子拱下手,憨憨一笑,卻沒說話。
隨巢子將目光移向他,微微笑道:“呵呵呵,蘇秦,你可有說?”
蘇秦又是憨憨一笑:“晚輩未赴秦地,不知秦法,不過是聽些傳聞,不敢妄議!”
“就這些傳聞,你持何議?”
“秦以為,商君之法或有可取之處?!?
“說說看,可取之處何在?”
“魯國孔子曰:‘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磔呉詾?,秦國以法量刑,以功論賞,公族庶民,同賞同罰,如水平準,以此治世,合乎公平之理。秦法初行時,城門立木,小子得賞;太子違法,太傅劓鼻。隸仆可晉將軍,世家可淪隸仆。似蘇秦這般卑微出身之人,在秦可有進取之望矣?!?
張儀吧咂幾下嘴皮子,嗓子眼咕嚕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隨巢子盯住蘇秦:“可取之處,還有嗎?”
蘇秦搖頭。
隨巢子看向孫賓:“孫賓?”
孫賓正待發話,一陣腳步聲近,童子、宋趼提著煮好的粟飯走過來。童子邊走邊興奮地叫道:“隨巢爺爺,諸位師弟,開飯嘍!”
大山深處,鬼谷子坐在一塊山石上,看著西下的落日。玉蟬兒坐在幾步遠處,身邊是個背簍,里面裝滿各種草藥。
玉蟬兒端詳著手中的一株草藥,興奮地說:“先生,真沒想到,我竟然采到了黃金子(金柴)!”
“你與它有緣分呢,此藥挑剔地方,極是難采?!?
“呵呵,是哩?!庇裣s兒看下日頭,“先生,我們該回谷了。”說著背起簍子,走向山道。
鬼谷子卻如沒有聽見,屁股依舊吸在石頭上。
玉蟬兒扭過頭,撲哧一笑:“先生,你這是有心事吧?”
“是哩,有個愛尋事兒的人今天當到,沒準兒這辰光就在谷里?!?
“是隨巢巨子嗎?”
鬼谷子輕嘆一聲,目光繼續盯住夕陽。
“記得先生說過,該來的一定會來,這是道呀?!?
鬼谷子給她個苦笑,緩緩起身:“既然是道,就回去吧。”
鬼谷子回到草堂時,已交一更,隨巢子果然就在堂中候著。
二人見過禮,隨巢子直入主題,將秦國發生的事大要講述一遍,又從袖中摸出冷向的絲帛:“王兄請看,這就是商君留下的!”
鬼谷子眼睛沒睜,緩緩說道:“它怎么了?”
“它倒沒什么,只是隨巢憂心而已!”
“你憂心什么?”
“就隨巢所知,此書已到秦國新君手中,新君已經穩坐君位,如果不出所料,定會護持、力踐商君之法。若秦公并未來秦公均依此書治秦,舉國壹民耕戰,那么,天下將無可御者,列國將不復存在!”
“這又怎么了?”
“依據此書,耕為戰,戰為殺力。秦國倉實力多,必然以力征伐列國,列國必然不甘,也必然以力抗拒,不久的將來,天下必將是血流漂杵啊!”
“是哩?!?
“可反過來,隨巢在想,這個也許正是王兄前番言及的除囊腫之法。天下有此一疼,或得長治久安,也未可知!”
“是哩?!?
“若此,隨巢又有一慮?!?
“請言所慮。”
“天下若一統于秦,就會奉行秦法,四海壹民。壹民必耕,耕必多力,多力必殺,而四海又無可殺者!”
“唉,”鬼谷子給他一個苦笑,“你呀,左也慮,右也慮,近也慮,遠也慮,慮來慮去,大不利于養生??!觀你印堂發暗,囊腫或已入身矣!”
“若是天下無生,隨巢養之何用?”
“好吧,人生百態,各有生活,多說無益。你來此谷,只為此書嗎?”
“正是!”
“你想做什么,就直說吧。”
“想將此書留給王兄!天下何去何從,隨巢再不慮矣。隨巢已心力交瘁,無力慮矣!”
“既然想留,你就將它留這兒吧!”
隨巢子將帛書鄭重呈遞鬼谷子。
鬼谷子接過,輕輕納入袖中,緩緩起身,徑入洞中。
一場角逐相國之位的劇烈爭斗,在眠香樓眾香艷的血泊中及公孫衍的倉皇出逃中拉下帷幕。
半個月后,魏宮大朝。因有特別諭旨,中大夫以上文臣武將悉數上朝,黑壓壓地站滿整個朝堂。朝堂兩側,右側排首的是太子申,左側空缺,原是白圭相位。右側緊挨太子申的是安國君公子卬,左側是上卿陳軫。公子卬之下是其他幾個公子,右側陳軫之下是朱威、白虎等一應朝臣,皆按職爵排序。
陳軫似乎有所預感,穿戴齊整,臉上溢著笑。公子卬甲衣在身,一如既往地威風凜凜。魏惠王依舊如往日那樣神態威嚴地坐于王位。
相形之下,太子申顯得頗是凄落。許是因為天香被害,他在自責(惠施早就向他發出預警,他卻置若罔聞),許是因為父王昨晚為天香之事厲言斥責了他,許是兼而有之,自上殿之后,太子申的雙眼就無神地盯在地板上。
大朝處理的第一件事是眠香樓命案。朱威跨前一步,將整個案情陳述一遍,末了說道:“??綜合觀之,臣以為,此案疑點重重,或為有心人栽贓陷害?!?
朱威陳奏完畢,整個殿堂鴉雀無聲,氣氛沉重。
魏惠王問道:“可有證據?”
“臣正搜尋?!?
“既然被人栽贓,嫌犯為何不留下來自證清白,反而畏罪潛逃呢?”
朱威被問住了,囁嚅道:“這??”
“朱愛卿,寡人知你與嫌犯過往甚密,不會是有意偏袒吧?”
朱威大急,叩道:“王上??”
魏惠王大手一擺:“好了,朱愛卿,寡人還是知你的。起來吧,此案你不宜再查。”看向陳軫,“陳愛卿!”
陳軫跨前一步,拱手,朗聲應道:“臣在!”
“眠香樓命案,由你接手追查。無論牽涉到誰,一經查出,嚴懲不貸!”
“臣遵旨!”
朱威、陳軫各就其位。
魏惠王掃眾臣一眼,緩緩說道:“諸位愛卿,今日大朝,眠香樓案算是一個序曲,下面才是正題,寡人詔告兩樁大事!”
眾朝臣皆是一振,尤其是陳軫,筆直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緊盯惠王。
魏惠王的聲音鏗鏘有力:“國不可久無國相。自白相國故去,寡人一直在物色相國人選。時至今日,這個人選,寡人尋到了。寡人要詔告的第一樁大事是,拜相!”
許是緊張過度,許是期盼太大,在此關鍵時刻,陳軫的嗓眼里突然一陣奇癢,終歸未能忍住,咳出聲來。盡管這聲咳嗽極是輕微,朝堂里的所有目光仍被吸引過來,似乎新的國相已經詔告,就是他陳軫。
魏惠王卻轉向毗人,緩緩說道:“宣惠施上殿!”
毗人朗聲唱宣:“王上有旨,宣宋人惠施上殿!”
眾臣皆吃一驚。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一身士子服飾的惠施昂首入殿,伏地叩首:“宋人惠施叩見大王!”
魏惠王對毗人道:“宣旨!”
毗人從袖中摸出詔書,朗聲唱宣:“宋人惠施聽旨!”
惠施再叩:“惠施候旨!”
“宋人惠施,上達天文,下通地理,深曉名實,熟諳時勢,堪為天下大賢。寡人祈告上蒼并先祖,自今日起,敬拜惠子為魏國相國,總領文武百官,兼理內外朝政。欽此。”
“惠施領旨!”
魏惠王看向毗人。
毗人捧起相國印璽,并御旨一道,雙手呈予魏惠王。
惠王手持大印、御旨,朗聲說道:“惠相國,請接旨、承印!”
惠施再拜,起身,接過旨、印,雙手捧了,再行三拜大禮,起身,筆挺地立于白圭曾經站過的地方。
一陣眩暈襲來,陳軫身子連晃幾晃,方才穩住。
魏惠王瞥他一眼,視而不見,緩緩說道:“諸位愛卿,寡人詔告第二樁大事:徙都大梁!”
眾臣似乎被這兩大旨意震暈了,無不目瞪口呆,連惠王宣布退朝都沒反應。
是夜,陳軫將自己關在房中,搬來兩壇老酒,自斟自飲,一口接一口地朝肚子里灌著。
一陣腳步聲急,戚光引公子卬破門而入。陳軫視而不見,端起快要見底的酒壇,揚起脖子灌。
公子卬奪過酒壇,啪地摔在地上,兩眼直盯住他。
酒壇破碎,殘酒四濺。
陳軫看向戚光,醉意蒙眬:“老戚,再??再拿一壇!”
戚光沒動。
“老戚?”
戚光看向公子卬,目光求救。
陳軫提高聲音:“老戚,你他娘的??聾了?”
戚光仍舊不動。
“本??本公自??自己拿去!”陳軫站起來,晃幾下,栽倒。
公子卬扶住他,看向戚光:“老戚,拿壇酒來,我陪陳兄喝個夠!”
陳軫軟倒在公子卬懷里,豎拇指道:“好好好,真??真兄弟也!”一把抱住他,悲哭,“嗚嗚嗚嗚??”
公子華、公孫衍離開陰晉,一路趕到櫟陽,在一家客棧安頓下來。
公孫衍的屁股還沒暖熱榻鋪,公子華走進來,苦笑道:“公孫兄,非常抱歉,秦兄說好在此恭候的,不想臨時出個急事,于昨晚趕赴咸陽去了。秦兄留下口信,要我們明日晨起趕到咸陽,他在那兒為兄長接風!”
公孫衍淡淡一笑,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翌日晨起,二人不急不慌地馳往咸陽,天黑入城,馳往一條街道。
街道兩側盡是客棧,許多是新立起來的,有不少仍在建造。
公子華指著街道對公孫衍道:“這條街是兩個月前才奉秦公詔令改建的,叫東來街!”
“為何起這名字?”
“老聃過函谷關入秦,關尹喜望見紫氣東來,祥云籠罩。聽聞此街是專為列國士子而設,秦公取此名,當是為納賢招士了!”
公孫衍感慨道:“看來秦公抱負,不遜先君哪!”
“呵呵呵,這個自然。大河之水,后浪推前浪,秦國之君,一代更比一代強!”公子華指著前面一家客棧,“到了!”
車輛在一家看起來相當豪華的門庭前停下。二人跳下車,公孫衍抬頭看向門匾,上面蒼勁有力地寫著三個大字,“英雄居”,落款人為嬴駟。
公子華指著門匾道:“這家客棧為秦兄的一個友人所開,秦兄讓公孫兄暫時落腳于此?!?
公孫衍拱手:“謝秦兄了!”
聽到車馬聲,賈舍人迎出。
公子華拱手道:“小華見過賈先生!”
賈舍人深揖還禮:“舍人見過華公子!”
公子華指公孫衍道:“這位就是秦兄的友人,公孫先生。公孫先生欲在貴棧小住幾日,店錢暫記秦兄賬上!”
賈舍人對公孫衍長揖:“舍人見過公孫先生!”
公孫衍回揖:“犀首見過賈先生!”
賈舍人禮讓道:“公孫先生,請!”
進入英雄居的大門,里面別有洞天,是一處連一處的小院落,每一個院落都很別致。賈舍人帶公孫衍在里面轉了幾個彎,來到一處院門前,推開院門,指著小院落道:“這個小院略略偏僻些,不知公孫先生能相中否?”
公孫衍拱手:“甚好!”
“小院里起居用物應有盡有,先生取用自便。倘若先生還有需要,就請敲打門外的鈴鐺,自有人前來服侍。”
“謝了!”
公子華對公孫衍拱手道:“一路奔波,公孫兄想必累了,暫先歇下。小華這去稟報秦兄,晚上請兄小酌!”
公孫衍還禮道:“謝賢弟照應!”
公子華、賈舍人離開小院。公孫衍關上院門,察看院子,見景致甚雅,院中有主房三間,中為客堂,左右寢臥。另有耳房,左右各一,左為書房,擺有幾案,右為灶房,可自行造炊。
公孫衍走進書房,在幾案前坐下,閉目養神,慨嘆道:“唉,想我公孫衍半生與秦為敵,末了卻重走商鞅的老路,在這英雄居里逢場作戲,半推半就地等候秦公臨幸,造化真也弄人!”
向晚時分,公孫衍聽到有人敲門,迎出來,是公子華。
公子華拱手道:“公孫兄,秦兄請你小酌!”
公孫衍還禮:“恭敬不如從命!”
“公孫兄,請!”
不消一時,二人轉到一處更大的雅院,果然是公子疾候在門口。
望見公孫衍,公子疾迎上前,長揖至地:“公孫兄,久違了!”
公孫衍深揖還禮:“秦兄,久違了!”
“得知公孫兄一路平安,在下總算放心了?!?
“大恩不言謝,秦兄救命之恩,在下銘記于心!”
“公孫兄記錯了,在下不過是個辦差的,不敢貪功!”
“哦?”
“一力搭救公孫兄的不是在下,而是在下的主人!”
公孫衍心知肚明:“敢問秦兄,你家主人何在?”
“聽聞公孫兄安全抵達,我家主人喜不自禁,親來洗塵,就在廳中恭候!”公子疾伸手禮讓,“公孫兄,請!”
客堂里燈火輝煌。
公孫衍、公子疾、公子華三人走進,惠文公、竹遠并肩恭立,拱手迎接。
公子疾對惠文公拱手道:“稟報主人,公孫先生請到了!”
公孫衍抱拳:“衍見過主人!”
惠文公朝公孫衍打量一番,拱手還禮:“久聞先生大名,今日見面,果是英俊!來來來,”指著竹遠,“我介紹一下,這位是竹遠先生,在這客棧里,他才是主人!”
公孫衍對竹遠拱手道:“在下見過竹先生!”
竹遠回禮:“修長見過公孫先生!”又指客席,“公孫先生,請!”
眾人按席次坐定。
竹遠擊掌,賈舍人指揮眾仆端上菜肴美酒,擺滿幾案。
惠文公親斟一爵,雙手遞給公孫衍,自己也倒一爵:“諸位,都請端起!”
眾皆端起。
“我借竹先生薄酒一爵,恭迎公孫先生赴秦,為公孫先生壓驚洗塵!”
公孫衍舉爵:“衍謝主人盛情!”
眾皆舉爵,飲下。
惠文公放下空爵,望著公孫衍:“公孫先生志存高遠,此來秦地,敢問壯志?”
公孫衍苦笑:“落魄之人不敢言志,但混一口飽飯而已!”
“若是此說,我就不拐彎了。我在咸陽有些經營,先生若不嫌棄,一起創業如何?”
“敢問主人經營何業?”
惠文公看一眼竹遠,見竹遠點頭,轉對公孫衍,一字一頓:“天下大業!”
此言等于自亮身份,公孫衍也就不再打啞謎,起身,趨行至惠文公前面,正襟,跪叩:“外臣公孫衍叩見秦公!”
惠文公起身,扶起他,不無感慨道:“公孫衍哪,公孫衍,寡人思卿,不知幾多時日了,今日終得相見,喜不自禁哪!”扶他坐下,再斟一爵,“公孫愛卿,來,寡人代表秦室,恭迎你!”
公孫衍雙手舉爵,感嘆道:“衍何德何能,得蒙君上如此厚愛?”
“駟別無他好,獨愛寶馬,先生乃天下寶馬,叫寡人怎不生愛呢?”
公孫衍又是一聲嘆喟:“唉,旬日之間,衍由魏入秦,出死入生,可謂是,兩個君上,兩重天哪!”
惠文公鄭重說道:“嬴駟保證,秦國的這塊天,任由愛卿翱翔!”
三日之后,公子華帶著公孫衍來到商君府前。公子華親手取下孝公題寫的“商君府”匾額,換上一塊由惠文公親筆題寫的“大良造府”。
公孫衍看著匾額,長嘆一聲:“唉,曾幾何時,在下與商鞅對殺于魏,今日竟然坐了他的位子,住了他的府宅!”
公子華從梯子上跳下,半是調侃道:“嘻嘻,公孫兄別不是還想擁有商君的幾房妾室吧?那可全都是君上賞賜的,一個賽似一個?!?
公孫衍回他個笑:“說起妾室,你把天香藏哪兒去了?”
“咦?”公子華愕然,“你怎么曉得天香是我藏起來了?”
“在下早就曉得了?!?
公子華嘆服道:“神呀!你是何時起疑的?”
“在你載我出逃的路上!”
“這么說,你早曉得我是誰,也曉得我要載你到秦國來?”
“曉得。”公孫衍苦笑一聲,“在下若不愿來,就憑華弟是帶不走的!”
“老天,”公子華咂舌道,“在下還搞得曲里拐彎、抑揚頓挫呢!”夸張地搖頭,“唉,在行家面前耍聰明,這不是讓公孫兄笑掉大牙嗎?”
“在下笑不出來!”
“為什么笑不出?”
“為我自己?!?
“呵呵呵,”公子華識趣地干笑幾聲,“咱就不說這個了。”又壓低聲,“方才提到天香,公孫兄莫不是對她有些微興致?”
公孫衍淡淡應道:“沒有。”
“好吧,”公子華略顯掃興,“公孫兄何時起興了,曉諭華弟就是!別的不敢吹,在下保證天香公主把公孫兄侍奉得服服帖帖!”
公孫衍眼前浮出太子申,輕嘆一聲,給他一個苦笑。
潭水清澈,光線曖昧,龐涓、玉蟬兒雙雙在潭邊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