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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前腳出關(guān)，后腳就有黑雕報告公子華。

“陰晉邊關(guān)急報，”公子華稟報道，“商君已經(jīng)出關(guān)，說有急務(wù)，共是五輛車。因是商君，關(guān)尉未作核查。商君之后約有兩刻，魏使陳軫出關(guān)，共是兩輛車，四個人，車上沒有多余物品，只帶隨身衣物。”

惠文公詭詐一笑：“呵呵呵，看到了吧？”

公子華豎起拇指：“君兄神算，臣弟敬服！臣弟想請君兄再預(yù)估一下，下一步會發(fā)生什么？”

惠文公反問：“如果你是陳軫，會怎么做？”

公子華捏緊拳頭：“抓他到安邑，交給公子卬，血祭八萬軍魂！”

“哈哈哈，”惠文公笑道，“你呀，怎么凈想狠招？”

“公子卬恨死他了，不會放過他。魏王若是不用他，就一定會殺他，斷不會再放他走！”

“再想想，有否其他可能？”

公子華沉思一時，搖頭：“臣弟想不出了。”

惠文公歪頭看他：“譬如說，把他遣返秦國？”

公子華驚愕：“啊？”

莫名其妙地被扣在函谷關(guān)的臨時看押所里，冷向納悶道：“唉，過去此關(guān)，就可南入宜陽了，沒想到??該死的魏人憑什么說我們帶違禁品了？每箱東西都是我精選過的，沒有一樣違禁！”

商鞅問道：“是不是走透消息了，魏人曉得是我們？”

“不可能！”冷向語氣堅決，“要是在秦國邊關(guān)被攔，我服氣。這已早過魏國邊關(guān)，魏人若是曉得底細(xì)，我們就到不了函谷！”

商鞅閉目。

冷向急切道：“主公，該怎么辦？”

“只要查不出我們的真實身份，大不了沒收些貨物！”

就在此時，一輛戰(zhàn)車馳到函谷關(guān)，公子卬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從車上跳下。

軍尉迎上，領(lǐng)他直奔梯級。公子卬等拾級而上，陳軫、關(guān)令等聞聲迎出。

公子卬看向陳軫，急切道：“陳兄，說是逮到衛(wèi)鞅了？”

陳軫打個手勢：“噓—”迎上，挽起他，攜手上城。

幾人徑至關(guān)令府大廳，剛剛坐定，公子卬就又急不可待地問道：“快說，那廝在哪兒？”

陳軫指向一個方向：“好生款待著呢！”

公子卬一拳震幾：“好，養(yǎng)肥點兒好宰！”

“呵呵呵，卬弟想怎么宰？”

公子卬目露兇光：“一小刀一小刀地剜，讓每一個英靈都有分享！”

陳軫夸張地吧咂幾下舌頭：“嘖嘖嘖，凌遲也不過三千六百刀，安國君這八萬刀下去，是要把商君做成肉醬嗎？”

“做肉醬也是便宜了他！”

陳軫長嘆一聲：“唉！”

“陳兄為何嘆氣？”

“為那八萬英靈！”

公子卬大是納悶：“咦！？”

“安國君咦個什么呢？”

公子卬語氣激昂：“兩軍對戰(zhàn)，槍對槍，刀對刀，好男兒戰(zhàn)死沙場，死無憾耳！然而，此賊由頭至尾，不為男兒之事，專做小人勾當(dāng)，背信棄義，出爾反爾，欺詐坑騙，我八萬將士死不瞑目！”

“呵呵呵，”陳軫呵呵笑過幾聲，半開玩笑半是告誡，“如此君子之言，倒是與宋襄公有得一拼喲！”

公子卬面現(xiàn)不悅：“陳兄？”

“自仲尼著《春秋》以降，天下早已禮壞樂崩，充滿爾虞我詐。莫說是商鞅，即使是那個孫武子，也遠(yuǎn)非安國君所言。如果真的槍對槍，刀對刀，孫武子又怎么以小勝大，以少勝多，以弱勝強(qiáng)呢？”

公子卬撓頭：“這??”

“呵呵呵，在下請安國君來，并非想將商君卸成塊塊，而是想讓兩位君上敘敘舊。不管怎么說，商君是安國君的大媒，雖說在戰(zhàn)場上鬧了點兒不開心，但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是不？”

公子卬聽出話音，不耐煩道：“陳上卿，陳兄，利索點兒，你想怎樣？”

陳軫招手，公子卬給他一只耳朵。

陳軫附耳低言。公子卬初時愕然，繼而釋然，沖陳軫連豎幾下拇指。

“哈哈哈哈，”陳軫長笑幾聲，“走吧，卬弟，昔日是他玩我們，今兒個我們也玩玩他！”

商鞅等關(guān)押處，房門打開，關(guān)尉與幾個關(guān)卒走進(jìn)。

關(guān)尉手拿簡冊，大聲問道：“誰是衛(wèi)之后苗正？”

商鞅、冷向站起，跨前幾步。

關(guān)尉打量他們一陣：“經(jīng)關(guān)令親自核審，你們所帶的貨物并不屬于禁品，準(zhǔn)予放行，因此而對諸位造成不便，我們深表歉意！”朝二人深鞠一躬。

商鞅、冷向噓出一口氣，拱手還禮。

關(guān)尉賠笑道：“諸位貴賓，你們的車馬及貨物我們已經(jīng)放到關(guān)下，敬請驗收！”

關(guān)尉在前帶路，商鞅、冷向、朱佗一行跟后，后面是幾個關(guān)卒，沿著關(guān)內(nèi)大道徑下關(guān)去。就在他們走下關(guān)口的梯級時，陳軫、公子卬、關(guān)令有說有笑地由下而上，照頭走來。

公子卬一身戎裝，頗為威嚴(yán)。

關(guān)令對公子卬、陳軫畢恭畢敬，一邊走，一邊指指畫畫，顯然是向他們稟報關(guān)防。公子卬邊聽邊點頭，陳軫則東張西望，似乎在意的是景致。

商鞅吃一大驚，看向冷向。

冷向不認(rèn)識公子卬與陳軫，莫明其妙，回他一個眼神。

商鞅躲無可躲，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將臉轉(zhuǎn)向一側(cè)。

待雙方接近，關(guān)尉住腳，啪地打個軍禮。

公孫卬手指商鞅一行，假作不知：“他們是??”

關(guān)尉拱手：“稟報安國君，他們是宋國商賈，因為涉嫌禁品，暫被拘留！”

公子卬來興趣了：“禁品？什么禁品？”

“這??”關(guān)尉遲疑一下，“是涉嫌禁品，就是幾件西戎銅貨，原是在禁之列，幾日前剛剛移出禁單，因而衛(wèi)商已經(jīng)不涉嫌禁品，原物返還，末將這正帶他們?nèi)ヘ泩鲵炟浤兀　?

“呵呵呵，”公子卬輕笑幾聲，責(zé)怪道，“你們怎么不仔細(xì)一些呢？既然已經(jīng)移出禁單，你們怎么就不記住呢？眼下我正勵精圖治，對列國商賈要敬若上賓，不能隨隨便便就把人家拘留起來了！”

關(guān)尉誠惶誠恐：“是末將疏忽，請安國君治罪！”

“哪位是東家，本君要代表魏國向他道個歉！”

關(guān)尉轉(zhuǎn)對商鞅：“衛(wèi)之后，安國君有請！”

商鞅被擠到墻角，硬著頭皮走出來。公子卬盯住商鞅，顯然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商鞅也不再躲閃，目光盯住公子卬。

二人對視。

陳軫也故作驚愕：“咦，這不是??”看向公子卬。

商鞅表情恬然，嘴角撇出一笑。

公子卬似乎反應(yīng)過來，冷冷一笑：“什么宋國商賈？如果本君沒有看錯，眼前之人當(dāng)是秦國的大良造公孫鞅，如今貴為商君！”

所有關(guān)卒無不傻眼。

朱佗走到商鞅身邊，顯然是要保護(hù)他。

公子卬犀利的目光射向商鞅：“公孫鞅，是你嗎？”

商鞅坦然應(yīng)道：“正是。”

陳軫這也似乎反應(yīng)過來：“哎喲喲喲，這這這??真正是沒想到呀，這這這??”拱手，“公孫兄，不不不，大良造，不不不，商君，在下陳軫有禮了！”

商鞅拱手還禮：“商鞅見過陳上卿！”

陳軫轉(zhuǎn)對關(guān)令：“關(guān)令大人，這位不是宋商，是大名鼎鼎的秦國列侯商君，還不快來見禮？”

關(guān)令向商鞅拱手，賠笑道：“真沒想到是秦國大名鼎鼎的商君駕到，末將得罪了！”

商鞅象征性地拱下手。

陳軫轉(zhuǎn)對商鞅道：“商君大人，在下本在咸陽為使，聽聞東周公貴體有恙，欲至洛陽探望，安國君久未見到在下，聽聞音訊，專程從安邑來此喝幾盞。在下量淺，正愁不是安國君的對手，呵呵呵，沒想到遇到故人了，真正巧哩，走走走，我仨今朝喝個痛快，不醉不休！”

陳軫這么一講，商鞅這才明白所以，心底一凜，長長嘆出一聲。

公子卬對關(guān)令，厲聲：“還愣什么？快備酒宴！”

關(guān)令拱手：“末將得令！”

眾人來到函谷關(guān)的一處涼亭上。亭頂破舊，漏著天，圍欄老舊，但周圍風(fēng)景著實不錯。款待“貴賓”的菜品極差，酒也不好，是個陳年老壇子，連幾案也是缺個角的。

幾人坐定，陳軫掃一眼酒席，夸張道：“關(guān)令？”

關(guān)令從外面進(jìn)來，拱手：“末將在！”

陳軫指桌子：“瞧瞧瞧瞧，你們就用這案子、這酒席在這破地兒招待貴賓嗎？”

“稟上卿，”關(guān)令應(yīng)道，“這是我們最好的招待呀！”

“哦？”陳軫眼珠子一轉(zhuǎn)，“難道連個囫圇幾案也沒有嗎？”

“上卿有所不知，這涼亭，這案子，皆是當(dāng)年老子過此關(guān)時享用過的，客人不夠級別，我們還不給他用呢！”

“哦。”陳軫指案上，“這幾道菜，是給人吃的嗎？”

“它們?nèi)钱?dāng)年老子享用過的！”

“酒呢？”

“酒不是了，但壇子是！”

“呵呵呵，原來是這么回事呀！”陳軫擺下手，“好了好了，忙去吧！”對商鞅賠個笑，“呵呵呵，還以為慢待商君了呢，原來是最高禮遇！”舉盞，“來來來，二位君，為我們在此奇遇，干！”

三人皆干。

陳軫看向商鞅，盯住他的衣裳：“公孫兄，在下有一惑，不知當(dāng)不當(dāng)問？”

商鞅淡淡應(yīng)道：“問吧。”

“前幾日還見公孫兄在秦風(fēng)風(fēng)火火，為秦公治喪，這這這??幾日不見，公孫兄怎會這般裝束，到此僻壤呢？”

商鞅苦笑：“陳兄，我們還是??喝酒吧！”言畢一飲而盡。

“公孫兄，這幾日在下由咸陽一路趕來，發(fā)現(xiàn)有件趣事呢。”

“什么趣事？”

“不少秦兵追來追去，還到處張貼什么告示。”

“什么告示？”

“在下隨便瞄一眼，見上面畫的竟然是公孫兄，說什么謀殺太傅。這是怎么回事兒？”

商鞅又是一聲苦笑，飲酒。

陳軫故作納悶道：“若說別的倒還罷了，若說公孫兄謀殺太傅，在下連鼻子也不信，這純粹是栽贓，是陷害忠良！公孫兄若想殺太傅，還用等到現(xiàn)在？唉，在下思來想去，總算明白，秦國這是要卸磨殺驢呀！”端酒，“來來來，安國君，為公孫兄遭遇不平，干！”

陳軫三人皆飲。

商鞅放下酒盞，看向陳軫：“說吧，陳上卿，想把鞅如何處置？”

陳軫怪道：“看看看，公孫兄怎么說起這話來？我們也算是多年好友了，單是在元亨樓，就喝過不知幾場酒，公孫兄有此際遇，在下只有幫忙，怎么能去處置呢？”

“那就幫忙吧。上卿想怎么幫？”

“在下要趕往東周，沒辰光了，只好勞駕安國君送公孫兄一程！”

“送在下去哪兒？”

“回到秦國呀！這么大的冤案，無論如何，公孫兄都該回去洗白！君子坦蕩蕩，公孫兄大丈夫一生，總不能讓人不清不白地潑一身污水，是不？”

商鞅拱手：“在下自回，不勞相送！”

“這怎么能成呢？公孫兄今已貴為商君，割地列侯，沒人護(hù)送在下不放心哪。再說，能護(hù)送公孫兄，也是安國君的榮幸。”陳軫看向公子卬，“安國君，是不？”

“正是。”公子卬重重點頭，“上卿放心，魏卬一定護(hù)送商君安全抵達(dá)秦關(guān)，以謝當(dāng)年媒妁之恩！”

將商鞅遣返后，陳軫匆匆趕回魏宮，繪聲繪色地向魏惠王講述了秦國之行，聽得魏惠王眉飛色舞，時不時地拍腿、砸?guī)祝骸翱煸眨煸眨　?

“王上，”陳軫講完，半是彰功，半是感慨，“此番為使，臣總算是不辱使命了！”

“哈哈哈哈，”魏惠王笑得合不攏嘴，“不辱使命，不辱使命，你是寡人的好愛卿啊！不瞞你說，你請命出使，要與那公孫鞅斗，寡人真還擔(dān)心你不是他的對手，沒想到你是個大玩家哩，竟然將他公孫鞅玩弄于股掌之上，快哉！”

“唉，”陳軫長嘆一口氣，半是抱憾，半是自責(zé)，“前番輕信他，不怪別人，只怪臣有私心哪！”

“哦？”魏惠王打了個怔，“你有何私心，說給寡人聽聽！”

“臣的私心在于兩處：其一，臣想不動刀兵，使秦人之力為我王所用；其二，那公孫鞅演得太真，講得也還在理，加之臣高估了他的人品！”

“唉，”魏惠王亦是一聲長嘆，“這個不能怪你，也怪寡人哪！孟津之會，寡人有些膨脹，死活不聽白圭之言！公孫鞅正是看準(zhǔn)了寡人的心思，才慫恿寡人稱王，唉，寡人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哪！”

“說起白相國，臣也有不敬之處，今日思之，悔不該呀！”

“陳軫哪，”見陳軫的語氣極是真誠，魏惠王不無欣慰道，“你能思這個過，寡人甚慰。不瞞你說，白圭之后，卬兒幾番舉薦你擔(dān)當(dāng)大任，寡人都沒表態(tài)。不是寡人不肯表態(tài)，是??是寡人覺得你還稚嫩哪！與白相國相比，你有長處，可仍舊少點兒什么！列國之中，魏也算是大國，大國相位，非同小可！”

陳軫伏地叩首，涕泣道：“王上??嗚嗚嗚嗚??”

魏惠王話鋒一轉(zhuǎn)：“愛卿今日建此奇功，實令寡人刮目相看！”

陳軫連連叩首，泣不成聲：“王上，王上，我的英明王上啊??嗚嗚嗚嗚??”

“好愛卿，起來吧！”

陳軫起身，抹淚。

“好愛卿，你再說說，這公孫鞅回到秦地，會是怎么個結(jié)局呢？”

“臣給他預(yù)設(shè)三個結(jié)局！”

“哦？”魏惠王身子前傾。

“第一個，他伺機(jī)潛逃，不知所終；第二個，他被舊黨抓捕，身死名裂；第三個，他逃入封地商於，割地為君！”

話音未落，魏惠王一拳震幾：“哼，他想得美！”

“敢問王上，如何結(jié)局方稱心意？”

魏惠王目露兇光，一字一頓：“凌遲處死！”

“王上？”

“哦？”

陳軫詭秘一笑：“在臣眼里，這三種結(jié)局，第一個是成全，第二個是報應(yīng)，第三個才是妙棋連珠哪！”

魏惠王有點兒蒙，兩眼瞇起，盯住他：“你是說，他割地為侯，反而是好棋連珠？”

“是啊。”陳軫伸出一個指頭，“這第一珠，于商鞅是個好結(jié)局。無論如何，此人是個能臣，也是天下奇才，算計一生，若是落個身死名敗，亦為不公。這第二珠，于楚國是天上飛來的大餅。商鞅以秦之力謀得商於，楚失十邑。商鞅逃入商地，秦人必急，急則攻之。商鞅為求自保，必尋楚援，楚不戰(zhàn)而得失地不說，且還多得商洛五城，兵鋒直逼秦國的家門口，楚王夢中也會笑醒。這第三珠，于秦國也不是特別壞的事！”

魏惠王愕然：“于秦國也是好事？”

“對呀，楚得商地，必思進(jìn)取。有商於這個毒刺卡在喉嚨眼里，秦公必是夜不安寢，亦必厲兵秣馬，打通商於通道。國有大敵，君有斗志，于虎狼之國豈不是個好事？”

魏惠王似乎有點兒明白了：“嗯??說下去！”

陳軫略頓一下：“下面是最后一珠，于我大魏了！”

魏惠王眼睛放光：“于我是何好棋？”

“臣在稷下游學(xué)時，曾聽到一個故事，我王可愿一聞？”

“請講。”

“齊為負(fù)海之國，海邊灘涂有一只鷸見蚌而啄之，蚌痛而夾其嘴，鷸不得食，蚌不得水，鷸蚌相爭，漁翁并擒之。今有鷸蚌起爭，我王何不樂于做個漁翁呢？”

魏惠王恍然大悟：“哦??”豎拇指，“愛卿遠(yuǎn)謀啊！”

陳軫拱手：“是我王遠(yuǎn)謀，臣不過是替王說出而已！”

“可這??”魏惠王略覺憂心，“商鞅若是去不了商於呢？”

“我王放心，軫已吩咐朱佗和陳忠二位壯士，要他們不惜代價，確保商君抵達(dá)商於！希望他們不負(fù)所托，建此奇功！”

“好！”魏惠王轉(zhuǎn)憂為喜，“待二位壯士凱旋，寡人重賞之！”

陳軫拱手：“臣代二位壯士叩謝王恩！”

“聽愛卿之言，實在快意，只是，秦國之事仍存懸念，愛卿最好再辛苦一趟，使其落定！”

陳軫叩首：“敬受命！臣這就動身！”便起身退出。

望著陳軫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魏惠王輕聲感慨道：“真乃國之棟梁也！”

一隊魏卒押解商鞅等人徑直走向秦國邊關(guān)。

秦國關(guān)卒以為是魏人侵關(guān)，緊急關(guān)門，嚴(yán)陣以待。一名魏國軍尉走到距關(guān)門一箭處，沖關(guān)樓大叫：“秦人聽好，你們的商君在此，請速開關(guān)門，恭迎商君！”

話音剛落，十幾個魏卒將商鞅等人推到前面。

秦國一陣驚亂，不一時，關(guān)門大開，關(guān)令柏將軍、關(guān)尉曲靖率隊迎出。

入得關(guān)來，商鞅洗了澡，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在關(guān)尉曲靖的引領(lǐng)下走進(jìn)關(guān)令府正廳。柏將軍擺手，曲靖會意，向商鞅拱下手，退出。

柏將軍指向主位，禮讓道：“商君，請！”

商鞅也不客氣，還個禮，在主位坐下。

“商君，”柏將軍在陪位坐定，傾身道，“前番你凌晨出關(guān)，待曲靖告訴末將時，你已走遠(yuǎn)。末將責(zé)罵他，他說是你有急務(wù)，不讓稟報。這??發(fā)生什么事了？”

“唉，”商鞅長嘆一聲，苦笑道，“一言難盡哪！”

柏將軍壓低聲音：“如果信得過末將，商君只管講來！”

“其實也沒什么。”商鞅又是一笑，“這些年來，鞅為秦國操心過多，有些累了，決定回老家衛(wèi)地頤養(yǎng)天年。”

柏將軍怔了下：“敢問商君，你若頤養(yǎng)天年，為何不到你的封地去呢？”

“唉，”商鞅再出長嘆，“鞅請那塊封地，并不是為了頤養(yǎng)天年啊！”

柏將軍愕然：“哦？”

“河西戰(zhàn)后，先君定要割地封鞅，給鞅三塊實地，一是河西，二是關(guān)西岐山，三是漢中地，鞅一個都沒要，反請商於，你可知為什么嗎？”

柏將軍略想一下：“是??對楚？”

“是呀，未來三十年，秦楚必有大爭，商於谷地在誰手中，誰主沉浮啊！”

柏將軍長吸一口氣，拱手：“末將明白了！”傾身，“是魏人不讓你回鄉(xiāng)嗎？”

“有人攔阻！”

“誰？”

“魏使陳軫！”

“他怎么曉得你??”柏將軍頓住。

“河西戰(zhàn)后，此人常住咸陽，無時無刻不在盯著鞅啊！”

柏將軍恍然有悟：“嗯，是哩。商君前腳出關(guān)，陳軫后腳就也到了。他有使節(jié)，曲靖也沒多想，就放他出關(guān)了。唉，商君若是曉諭末將，末將就??”

商鞅苦笑：“鞅也是到了函谷才曉得的！”

“那??商君有何打算，末將能否??”

“既然回來了，就回咸陽吧，一切聽?wèi){君上！”

柏將軍拱手：“商君高義，末將曉得了！”朝外，“來人，上酒席！”

秦境官道上，一騎飛馳，直奔咸陽而去。

是夜，咸陽復(fù)興殿里，惠文公端坐于席，公子華侍坐。幾案上擺著柏將軍的急報。

惠文公睜眼，看向公子華。

公子華回視他，目光征詢：“君兄，此人又回來了，怎么辦呢？”

惠文公淡淡一笑：“回來了好呢！”

“好在哪兒？”

“好在你的君兄可以安枕了！”

“君兄是說，還要用他？”

惠文公盯住他：“你說，這人還能用嗎？”

“君兄是說??”公子華做個抹脖子的動作。

“呵呵呵，”惠文公詭秘一笑，“君兄既認(rèn)商鞅為國父，又怎么能去弒父呢？”

公子華怔了：“這??”

“不要這那了，傳令邊關(guān)，將商君安全送回咸陽！”

公子華拱手：“臣弟領(lǐng)旨！”便急忙出去。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朱佗悄悄潛入商鞅寢處，輕聲道：“主公，我朋友搞到幾套山民粗衣！”

一陣穿衣聲悄悄響過，后窗打開。朱佗率先跳下，商鞅其次，冷向最后落地。三個黑影撒腿狂奔，眨眼沒入暗夜里。

翌日晨起，遠(yuǎn)處雞鳴。關(guān)令府后一塊寬敞的空地上，關(guān)令柏將軍正在晨曦下舞槍，曲靖快步跑來，稟報道：“將軍，商君走了！”

柏關(guān)令收式：“哦？”

“撬開后窗走的。”

柏關(guān)令又哦出一聲，似乎并不覺得詫異。

“追嗎？”

“追！”

“往哪兒追？”

柏關(guān)令沉思有頃：“昨日聽商君說，他志在回衛(wèi)。如果回衛(wèi)，他可有兩條路，一是向東入魏，走函谷道，二是向北入趙，走上黨。也不能排除他回封地。這樣，我們兵分三路，一路往北，一路往西，一路往峣關(guān)方向攔截！”

曲靖略怔：“往西？”

柏關(guān)令白他一眼：“萬一他回咸陽呢？”

曲靖拱手：“得令！”

“還有，速報君上！”

“得令！”曲靖轉(zhuǎn)身急去。

看到曲靖走遠(yuǎn)，柏關(guān)令望向南面連綿不絕的大山，心中祈禱：“商君，末將能做的就是這個，你保重！”

從邊關(guān)夜遁之后，商鞅一行三人徑入終南山深處。

途經(jīng)一處山埡，前面現(xiàn)出一個岔道。朱佗拿出山道圖，與冷向研究路線。商鞅站在埡頂上，望著一道蔥蔥郁郁的山谷，眼前浮出與寒泉子最后一次見面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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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泉子：“先圣曰：‘功遂身退，天之道。’你已割地封君，位極人臣，當(dāng)是功成名遂，可以追尋天之道了。”

商鞅：“非晚輩不知進(jìn)退，是晚輩退不得！”

寒泉子：“為何退不得？”

商鞅：“一是舊黨余孽不會放過晚輩，晚輩無處可退；二是壯志未酬，晚輩不能退！”

寒泉子：“敢問商君壯志？”

商鞅：“鞅之志，讓秦法長存于世，惠及天下！”

寒泉子：“唉！”

商鞅：“前輩因何而嘆？”

寒泉子：“為癡狂而嘆。”

商鞅：“晚輩愚癡，敬請前輩詳解！”

寒泉子：“除道之外，天地?zé)o長存之物；除德之外，無物可惠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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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思緒回來，淚水盈出。

冷向確定好路線，走過來。

見商鞅淚水滂沱，冷向愕然：“主公，你??”

商鞅擦去淚水，指向那道山谷：“你可知這道山谷？”

冷向搖頭。

“這道谷里有一眼寒泉，寒泉邊住著一個高人。”

“主公要去拜訪他嗎？”

商鞅長嘆一聲，想也不想，走向另一條山道。

那條山道，正是冷向、朱佗剛剛確定過的。

幾案上放著公子華送來的邊關(guān)急報，惠文公在廳中走來走去，眉頭緊皺。

公子華解釋道：“據(jù)關(guān)令推測，函谷道走不通了，他有可能向北，由少梁東渡河水，經(jīng)上黨回衛(wèi)！”

惠文公頓住步子，看向他，厲聲道：“糊涂！他只有一個去處，商於！”

公子華吸一口長氣。

“華弟，你走一趟，速去商於，敬請商君回來，就說朝中有大事相商，看他作何應(yīng)對。如果商君不在，就把司馬錯調(diào)回，換防到河西！至于商於，寡人另派能臣！”

公子華拱手道：“臣弟領(lǐng)旨！”便匆匆離去。

郢都至宛城的衢道上，馬蹄嘚嘚，楚旗招展，戰(zhàn)車揚(yáng)起沖天塵土。楚王終于騰出手來，派遣楚卒開往宛城，欲從秦人手中重新奪回商於。

與此同時，返鄉(xiāng)養(yǎng)老的景監(jiān)一行十幾輛車馬，在歷經(jīng)六百里山道的長途跋涉之后，也終于抵達(dá)宛城西郊。

幾輛戰(zhàn)車反向駛來。

雙方車隊停住，各自跳下一人，是景監(jiān)、景翠。二人相向而走，相距數(shù)步時，景翠跪下，激動不已，顫聲叫道：“叔父??”

“賢侄??”景監(jiān)急走幾步，扶景翠起來。

叔侄二人緊緊擁在一起。

二人親熱一陣，景翠不無興奮道：“叔父回來得正好，秦國大喪，商鞅失勢，眼下是收復(fù)商於的最佳時機(jī)，”說著從袖中摸出楚王的詔令，“大王已發(fā)詔令，三萬大軍正從郢都開拔，同時調(diào)遣葉城、方城、項城等城邑約五萬兵馬，陸續(xù)集結(jié)于宛城、丹陽、鄧城等地，與秦人決戰(zhàn)！”

“叔父正是為此而來！”

“太好了！宛城、方城小侄已備能戰(zhàn)之士五萬，鄧城、丹陽也有守卒三萬，再加外援八萬，合兵一十六萬，當(dāng)可與秦一戰(zhàn)，徹底收復(fù)商於！”

“此事頗大，我們叔侄慢慢商議！”

陳軫馬不停蹄再赴咸陽，夜訪太傅府，候立于大門外面。

嬴虔迎出來，見是陳軫，吃一驚道：“陳上卿？”

“呵呵呵，”陳軫拱手道，“這個辰光登門造訪，軫冒昧了！”

嬴虔拱手還禮：“不是這個，是??前幾日尋你，說是你走了，沒想到??”

“軫是走了，可走到半路，這又踅回來嘍。”

“為什么？”

“因為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

“誰？”

“指使謀殺太傅的那個人！”

嬴虔倒吸一口氣：“商鞅！”

“除了他還能有誰呢？軫與東周公相善，近聞他貴體欠安，趕去探望，途經(jīng)函谷關(guān)時撞上幾個宋商，仔細(xì)一看，嘿，其中一人竟是商君！”

“聽說那廝逃了，沒想到他會??逃往函谷關(guān)！”嬴虔攜其手徑至客堂，與他分主次坐定。

“唉，”陳軫半是遺憾地輕嘆一口氣，“人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嬴虔急切問道：“那廝要去哪兒？”

“說是回他老家頤養(yǎng)天年！”

嬴虔愕然：“什么？他回??衛(wèi)國？”

“是呀，剛好與軫是同路呢。”

嬴虔吸一口氣：“可上卿??”

“唉，”陳軫又是一聲輕嘆，“我們正說要上路呢，不想巧遇安國君巡察防務(wù)??”

“安國君？”

“就是上將軍公子卬，和商鞅一樣，在河西戰(zhàn)后被魏王封君嘍！”

嬴虔咂舌。

陳軫微微一笑：“嘿，真叫個冤家路窄呀！”

嬴虔的心吊在嗓眼子上：“那廝??可是被公子卬抓走了？”

“公子卬當(dāng)下就要抓他，要將他做成肉醬，祭掃河西英魂！”

嬴虔一拳擊案：“上將軍威武！”

“可上將軍未能威武到底呀！”

“哦？”嬴虔頗為失望。

“是軫勸阻了他！”

嬴虔面現(xiàn)不悅道：“你??為何勸阻他？”

陳軫半是自責(zé)道：“當(dāng)年商君使魏落難，軫曾救他一命。商君為謝軫恩，向軫磕過頭，拜作兄弟。既然是兄弟了，軫怎能眼睜睜地見死不救呢？”

“唉，”嬴虔長嘆一聲，搖頭，“你呀??”唏噓有頃，接問，“那廝回衛(wèi)了？”

“他想的當(dāng)然是回衛(wèi)，可上將軍不許呀。上將軍要他再領(lǐng)兵馬，兵對兵，槍對槍，在沙場上決一死戰(zhàn)！”

嬴虔興奮道：“他??回來了？”

“回來了，上將軍要軫押他回秦，軫只好??”

嬴虔一拳震幾：“太棒了！他在哪兒？”

“過秦關(guān)時，柏將軍是他舊部，留他敘舊，請他喝酒，想必這辰光仍在關(guān)上呢。”

嬴虔起身：“我尋君上去！”

“呵呵呵，太傅不必著忙，”陳軫扯住他的胳膊，“軫奔波一路，正口渴呢！”

商鞅三人扮作山民，一路跋山涉水，抵達(dá)商城時終于松下一口氣。

向晚時分，三人沿大街徑投商君府。

然而，還未走到府門，一陣馬蹄聲急，幾輛車馬疾馳而來，在府前停下。幾人下車，直進(jìn)府門，其中一人赫然是公子華。

商鞅吃一大驚，看向朱佗、冷向。

冷向壓低聲道：“是公子華！”

商鞅點頭，吩咐冷向：“府里去不得了，你速去置辦車馬，連夜趕往於城，與司馬錯會合！”又轉(zhuǎn)對朱佗，“你打探一下，公子華帶有多少兵馬，我們在東城門外候你！”

“好咧。”朱佗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疾去。

天色黑定，一輛駟馬輜車在商城東門候立，冷向親做馭手。朱佗趕至，跳上車。

商鞅看向他道：“問到否？”

“問到了，”朱佗拱手，“沒帶兵馬，只這幾人！”

商鞅噓出一口氣，看向冷向，打個手勢。冷向揮鞭驅(qū)車，徑出東門。

經(jīng)過一夜奔波，商鞅三人終于在天亮?xí)r分駛進(jìn)於城。三人下車，在守令府大門外靜靜站著。

司馬錯走出，見是商鞅，驚喜道：“商君！”

商鞅伸手，二人緊握。

二人寒暄幾句，商鞅道：“走，府中說話！”

二人進(jìn)門，在廳中坐定，司馬錯急不可待地稟道：“商君來得正好，有大事哩！”

商鞅盯住他：“什么大事？”

“楚軍三萬正朝丹陽開拔，葉城、方城諸地也有軍馬陸續(xù)至宛，加上宛、鄧、襄、丹水諸城邑原有守備，總量不下一十五萬，幾乎是我四倍！”

商鞅反倒噓出一口氣：“來得好！”

司馬錯略是一怔。

商鞅給他個笑：“呵呵，人多了熱鬧呀！”

司馬錯亦笑起來。

商鞅斂笑：“還有比這更糟糕的！”

“哦？”

“華公子已到商城，若是不出所料，明日或抵於城！”

司馬錯吸了一口長氣，亦斂起笑。

“他是沖鞅來的！”

司馬錯面色凝重起來。

商鞅看他一眼：“鞅不會拖累你，不過，朝中情勢確實對鞅不利了。”

“商君想多了，”司馬錯急道，“先君既然已將商於之地封給商君，這兒就是商君轄地，錯在這里執(zhí)差，也就只聽商君吩咐！”

“有將軍此話，鞅心安矣！將軍放心，鞅不會背叛君上，鞅只是自保而已！”

“應(yīng)對方略，商君可有考慮？”

商鞅一字一頓：“封關(guān)，和楚！”

司馬錯驚愕：“封關(guān)？”

“封死峣關(guān)。只要封死峣關(guān)，舊黨就奈何鞅不得。至于君上??”商鞅略頓，“先君臨終之時囑鞅守護(hù)新法，想必亦囑托君上了。就鞅所斷，君上不會輕易廢法。只要新法不廢，鞅就有生路！”

司馬錯擔(dān)心道：“舊黨會不會??”

“舊黨目標(biāo)不在鞅，在廢新法。鞅不在朝，舊黨或會恃寵而驕，要求廢除新法。廢法即否定先君二十年心血，斷送大秦未來，君上必不允準(zhǔn)。舊黨不甘，或爭君上。爭多必失，失則不得君心，屆時，鞅或有說話處！”

司馬錯嘆服道：“商君遠(yuǎn)矚！敢問商君，和楚又作何解？”

“我無后援，寡不敵眾，戰(zhàn)必死！”

“楚人看準(zhǔn)的正是這個機(jī)緣，不會輕易講和！”

“景監(jiān)是否已到宛城？”

“應(yīng)該到了，聽說他一家老小半個月前就過了於城。”

商鞅噓出一口氣：“有景兄在，這仗就打不起來！”

“如此甚好。”

“你看這樣如何？你坐鎮(zhèn)商城，封死峣關(guān)，君上若派人來，你就讓他找我，若派兵來，你就以我的命令為由，盡力擋住。秦人不打秦人，君上想必也不會硬來。至于楚人那兒，我來應(yīng)對！”

司馬錯拱手：“末將領(lǐng)命！”

二人議定應(yīng)對方案，離開商君府，驅(qū)車徑至於城城墻巡視防務(wù)。

二人剛上城墻，一名軍尉急奔過來，喘氣道：“報，君上特使到！”

不用再問，是公子華來了。

司馬錯看向商鞅。

商鞅道：“走吧，會會他去！”

二人返回商君府，公子華聞聲迎出。

“商君，”寒暄過后，公子華盯住商鞅，直入主題，“朝中要出大事，君上特請商君速回咸陽！”

“哦？”商鞅問道，“敢問公子是何大事？”

“有人想廢新法！”

“還有什么？”

“就是這個事兒！”

商鞅沉思有頃，拱手道：“請公子回奏君上，若是此事，鞅無須回去！”

“商君，”公子華急了，“新法是秦國命脈，也是商君一手立起來的，堪稱一生心血，商君若不回去，君上??”

“鞅相信君上，只要君上不廢，就沒有人能夠廢得！”

“君上新立，若無商君在側(cè)??”

商鞅微微一笑：“公子可奏報君上，鞅若回去，非但幫不了君上，反倒為君上添堵！”

“添什么堵？”

商鞅略一遲疑，干脆將話點明：“想要廢法的那一批人，無不視鞅為眼中之釘，鞅若回去，他們就會咆哮朝堂，要君上殺鞅，鞅為先君的顧命重臣，且被君上拜作國父，君上是殺還是不殺？”

公子華心中咯噔一下，面上擠出一笑：“商君想多了，沒有人敢殺商君！”

“公子為何這般肯定？”

公子華語氣堅決：“只要君上在，就沒有人敢殺商君！”

商鞅順?biāo)浦郏骸巴粋€理呀，如果君上能夠確保鞅身，自也可以確保新法了！”

“這??”公子華眼珠子連轉(zhuǎn)幾轉(zhuǎn)，“不僅僅是這事兒，還有魏國！”

“魏國怎么了？”

“魏王得知先君薨天，蠢蠢欲動，在陰晉、臨晉關(guān)集結(jié)大軍，欲收復(fù)河西！”

“公子可奏報君上，三年之內(nèi)，魏國不會打來！”

“為什么？”

“因為魏王打不起了！”

“這??”公子華語塞。

“還請公子奏報君上，未來三年，秦國的最大敵人在商於這邊，不是河西！不瞞公子，楚王已部署大軍一十六萬集結(jié)于宛、襄、鄧、丹陽一線，隨時準(zhǔn)備入侵商於！公子若是不信，”商鞅指向司馬錯，“公子可問司馬將軍！”

司馬錯點頭。

“是嗎？”公子華假作驚愕，“嬴華這就回去稟明君上，發(fā)大軍前來商於，助商君一臂之力！”

“謝公子美意！”商鞅拱手道，“先君既已將商於封賞給鞅，保家衛(wèi)國就是鞅的義務(wù)。楚人膽敢侵我，鞅必誓死捍衛(wèi)。若是需要援手，鞅定向君上乞請。至于眼下，楚人尚未打來，鞅尚可應(yīng)付。正因如此，也請公子回奏君上，非鞅不聽君命，乃大敵當(dāng)前，商於離不開鞅！”

“既是此說，嬴華這就趕回咸陽，奏明君上！”

“多謝公子！”

公子華走后的次日，商鞅將一封密函交給冷向，叮囑他道：“你立即趕赴宛城，將此函呈送景大人！”

冷向收好信，拱手道：“臣受命！”

冷向直入宛城，見過景監(jiān)，呈上商鞅的書信。

景監(jiān)安置他歇下，尋到景翠，道：“商君的冷向來了！”

景翠一怔：“他想干什么？”

景監(jiān)拿出密函，遞過去。

景翠讀畢，看景監(jiān)道：“叔父意下如何？”

“果真如此，這仗就不用打了！”

景翠擔(dān)心道：“魏國的河西讓我看明白了，商鞅這人靠不住。”

景監(jiān)反問：“你且說說，這世上有誰能靠住？”

景翠不吱聲了。

“大國博弈，只有利害，沒有靠得住靠不住。商地是先王送給秦國的，至于於地十邑，百多年來一直是楚、秦相爭之地，那時這十個邑叫鄀國，家家戶戶備著秦、楚兩國的國旗，秦人來了掛秦旗，楚人來了掛楚旗，是謂朝秦暮楚。后來魏人奪占河西，秦人無暇顧及這里，鄀國才為我王所滅，真正成為楚地。”

景翠指信函道：“商鞅要求我王將此谷地永遠(yuǎn)封他！”

“世上最了解商鞅的，莫過于為叔了。商鞅在秦得勢，靠的是先秦公。今立新君，商鞅在秦已是過街之鼠，但求活命而已。他求下商地，襲占於城，不為別的，只為博個活命的價碼。再說，商鞅既沒有成家，也沒有子嗣，他謀求這塊地皮，只是為了保身！”

“既為大國必爭之地，若為保身，他就不該來這兒！”

“你是不知商鞅呀。商鞅謀事，不求安逸，只謀聞達(dá)。正因為這兒是塊險地，商鞅才會起勁兒。再說，大國博弈，最險處反而最安全。你且看看，多少大國斷了社稷，泗上小國的宗廟卻大多續(xù)著。為什么會這樣，賢侄可曾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