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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駕車從秦宮偏門驅進,從車上跳下,拎起麻袋,直奔復興殿。
秦孝公的榻邊不知何時掛起一只鳥籠,三只小黃鸝在籠里跳來蹦去。
嬴駟走到榻前,放下石匣子,跪地叩道:“公父?”
孝公睜眼,給他個笑:“寡人在候著你呢。”
嬴駟激動不已:“兒臣按公父所囑,尋到那眼寶井,在井底淤泥中挖出一只石匣子!”
“哦?”孝公喜道,“還真有呢。”指匣子,“快,打開看看!”
嬴駟用劍尖撬開石匣:“公父,匣里什么也??哦,兒臣看到了,有塊小石板!”拿出石板,仔細查驗,“公父,看到了,板上刻著字!”
“什么字?”
“周數八百,赤盡黑出;帝臨天下,四海咸服。老聃!”嬴駟念道。
孝公自語道:“老聃?”陡然一驚,大聲,“再念一遍!”
“周數八百,赤盡黑出;帝臨天下,四海咸服。老聃。”
孝公急切吩咐:“駟兒,快,為老仙人上香!”
嬴駟將石板置于案上,點起香火。
孝公看向石板:“叩拜老聃!”
嬴駟朝石板叩拜。
“駟兒,”孝公長噓一口氣,“寡人今日方知,老聃昔日為何棄周西行,來到我大秦地界,原來,他老人家早就參破了上天玄機啊!”
嬴駟兩眼大睜:“上天玄機?”
“駟兒可知老聃此言有何深意?”
“請公父指點!”
“周數八百,是說周室當有八百年氣運。赤盡黑出,是說周室氣運將盡,大秦將興!”
“兒臣愚鈍,請公父詳示!”
“駟兒可知秦國為何尚黑嗎?”
“秦為水德,水色為黑,因而先祖以黑為國色。”
“是的。商為金德,國色為白,周為火德,國色為赤,秦為水德,國色為黑。上天造物,使五行相克,克金者必火,克火者必水,是以商為周代,周也終將為秦所代。此所謂‘赤盡黑出’。周數八百,今已七百有余。也就是說,百年之內,周室氣數當盡!天下列國,能夠取代周室的唯我大秦。此非我愿,實乃天意啊!”
嬴駟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方回過神來,激動道:“公父??”
“駟兒,如此王業,可惜寡人無能為力,只能指靠你了!列祖列宗,也只能指靠你了!”
嬴駟叩跪于地,言語激昂:“公父,兒臣一定不負天命,振興我大秦,君臨天下!”
孝公糾正道:“是帝臨天下!”
“帝臨?哦,對的,偈語是這么說,帝臨天下,四海咸服!”
“駟兒,此為上天玄機,斷不可泄于他人。否則,列國若知,必群起伐我,上天不佑,大禍必至!”
“兒臣明白。”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此王業,自非一朝可成。駟兒,你可收起此匣,小心供奉,只許傳給嗣位太子!”
“兒臣謹遵公父之言!”
“駟兒,帝臨天下、一統六合既然是上天賦予我秦室的使命,就是天命!違背天命,天不容你,望你時時自誡,不可有一日懈怠!”
“兒臣記下了。”
孝公閉上雙目,似要睡去。
嬴駟將石匣子收起,小心翼翼地藏于復興殿的密室里,上好鎖。安置完畢,嬴駟走出密室,復在榻前跪下。
孝公微微睜眼:“駟兒!”
“公父,兒臣在!”
“你若即位,如何對待新法?”
“新法為興秦根本,兒臣誓言墨守之!”
“你有此言,寡人甚慰。你且說說,新法為何是興秦根本?”
“這個??”嬴駟遲疑一下,“因有變法,我大秦才有今日榮盛,才有河西之收,也才有商於之得!”
孝公苦笑:“這些只是果,不是因。”
嬴駟不解道:“因在何處,請公父訓示!”
“公父沒有辰光了。若得機緣,你可請教商君!”
嬴駟淚出:“兒臣記下了!”
“新法既不可廢,駟兒可知如何對待商君?”
“兒臣已拜商君為國父,當以國父之禮奉之!”
孝公話外有音:“駟兒,你??可知商君?”
嬴駟搖頭:“兒臣不知!”
“商君陳奏,你可敢不聽?”
嬴駟再搖頭:“兒臣不敢!”
孝公眉頭擰起:“商君任免官員,興兵征伐,你可敢不從?”
“兒臣??”嬴駟遲疑一下,接著搖頭,“不敢!”
見他一連三個搖頭,孝公不再問了,緩緩閉上眼去。有頃,孝公重又睜眼,看向懸在一側的鳥籠,凝視里面的三只黃鸝。
嬴駟也望過去,這才注意到鳥籠,一臉茫然地看向孝公,目光征詢。
孝公緩緩閉眼,輕輕吟出:
交交黃鳥,止于棘。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
臨其穴,惴惴其栗。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吟至此處,孝公的眼角滾出淚水。
嬴駟若有所悟,接吟:
交交黃鳥,止于桑。
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
臨其穴,惴惴其栗。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于楚。
誰從穆公?子車針虎。
維此針虎,百夫之御。
臨其穴,惴惴其栗。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孝公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駟兒,三只小鳥雖好,卻是寡人之物。它們知寡人,寡人也知它們。沒有寡人,你是養不好的。寡人這要走了,既然你養不好,就讓它們隨寡人去吧!”
嬴駟涕泣:“公父??”
“駟兒,聽說你養了不少小黑雕,可有此事?”
“有。”
孝公給他一笑:“好好養吧。只有自己養的,你才能知它們,它們也能知你。彼此相知,才能謀大事!”說完緩緩閉眼。
是夜三更,秦宮喪鐘長鳴,哀樂聲聲,一片悲哭。
翌日晨起,秦宮正殿里一片靜穆,秦國五大夫以上朝臣并公室諸子皆著喪服,依序肅立,甘龍、趙良、杜摯、公孫賈等赫然在列。眾朝臣中,商君居中,嬴虔居左,甘龍居右,秦孝公內臣肅立于前,宣讀秦孝公的傳位詔書。
詔書宣畢,一身喪服的嬴駟緩緩走出,走向主位,南面而坐。
商君、嬴虔、甘龍下階,率先跪下,叩首。車希賢、景監、司馬錯、公子華、公子疾等百官跟從跪下,叩首。
嬴駟揚手:“眾卿平身。”
商君等眾臣平身。
惠文公朗聲說道:“商鞅聽旨!”
商鞅趨前,跪叩道:“臣鞅聽旨!”
惠文公轉對內臣:“宣詔!”
內臣從袖中摸出詔書,朗聲宣讀:“??商鞅內樹新法,外御強敵,文治武功,皆為楷模,寡人敬拜為國父,封商君,食商於之地一十五邑,欽此。嬴駟。”
眾臣愕然。
商鞅叩首:“臣鞅叩謝君上厚遇,臣誓言效忠君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惠文公起身,步下龍椅,走到商鞅身邊,扶起他:“國父請起!”
商鞅站起。
“國父在上,請受嬴駟一拜!”嬴駟深深一揖。
商鞅回揖。
嬴駟禮讓道:“國父,請入列!”
“臣遵旨!”商鞅走入行列,在百官之首站定。
惠文公緩緩走向龍椅,坐下,轉對內臣:“宣讀詔命!”
內臣摸出另一詔書:“??拜嬴虔為太傅,拜甘龍為太師,拜趙良為宗伯,拜車希賢為國尉,拜景監為上大夫,拜杜摯為右更,拜公孫賈為左更,拜嬴疾為少上造,拜嬴華為右庶長,拜司馬錯為中更??”
內臣宣詔完畢,哀樂聲響起。秦國君臣朝大殿中央的孝公靈柩,依序敬拜。
商鞅、甘龍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盯向靈柩的上方。
靈柩上方,高懸一只鳥籠,籠中是三只活蹦亂跳的黃鳥。
入夜,商君府的正堂里也擺著孝公的靈堂,商鞅著喪服跪于正中,車希賢、景監等跪于商鞅兩側。
氣氛凝重。
商鞅挪個位置,改跪為坐,正對二人,緩緩說道:“今天的情勢,二位這都看到了吧?”
車希賢雙手捂臉,景監低頭。
商鞅接道:“在鞅兩側,一個是太傅,一個是太師,而與你們平起平坐的,是杜摯、公孫賈之流,還有那個趙良,他的底子你們想必也都曉得。”
車希賢、景監各自屏氣。
“還有一事,不知二位可否察到?”
車希賢、景監同時抬頭,看向他。
“先君頭上懸了一只鳥籠!”
車希賢、景監顯然也都看到了鳥籠,顯然也都不解,不無詫異地看向商鞅。
商鞅不再說話,只將目光鎖住二人。
車希賢急了:“是看到有個鳥籠,怎么了?”
“你可請教景兄!”
車希賢看向景監:“景兄?”
景監吟道:
交交黃鳥,止于棘。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
臨其穴,惴惴其栗。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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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希賢道,“這詩我知道,講的是我車家的先祖啊!”
“是的,”商鞅點頭,“你有三位光耀大秦的先祖,車氏三雄,伯曰奄息,仲曰仲行,季曰針虎,他們為秦立下汗馬功勞,也終于因為此功而‘臨其穴’!”
車希賢震驚:“商君是說??”頓住。
“據鞅所知,先君從未養鳥,更沒養過黃鳥,前日鞅見先君時,先君榻前亦無一鳥。先君昨日走了,頭頂今日突然冒出三只黃鳥,其意昭然若揭!”
車希賢打個寒噤:“難道這黃鳥是我三人?”
“車兄,你可曉得,穆公薨,為什么會是你的先祖‘臨其穴’嗎?”
“希賢不知。”
“因為在跟從穆公的朝臣中,就數他們功勞最大!穆公走了,新君上位,他們三人功高震主,不得不‘臨其穴’啊!”
車希賢再次打個寒噤。
“秦有今日,在鞅一人,鞅有今日,在二位鼎持。你二人一文一武,如鞅之左膀右臂。十幾年來,我三人抱作一團,休戚與共,福禍同當,樹新法扎根于秦,助先君收復河西。功蓋日月。然而,天有不測,先君撒手,新君厭惡新法,自然該我三人‘臨其穴’了!”
“這??”車希賢遲疑一下,“不會吧?人殉早就廢止了!”
“唉,”商鞅苦笑一聲,“車兄啊,車兄,叫鞅怎么說你呢?君要臣死,臣有一百種死法,為什么一定是人殉呢?”
景監長吸一口氣,看向商鞅:“商君前番所言之事,可對公子疾講過?”
“只有二位與鞅同心,鞅才能講。否則,鞅若講了,白講不說,反會誤事!”
“假使沒有退路,商君可以一講。”
商鞅看向車希賢:“景兄讓講了,車兄意下如何?”
“記得商君說過,先君諭旨是,只有新君廢法,商君才可廢立。今新君初立,并未言及廢法,我們若是??”車希賢頓住。
商鞅沉聲應道:“我們并不是一定廢立,但籌備總是該的。”
車希賢仍是躊躇不決:“萬一??”
商鞅言語堅定:“鞅這一生,從未做過無把握之事。宮城在嬴駟手里,咸陽卻由我們掌握。俟機緣成熟,我們以護新法為由,先捕獲舊黨,再進宮廢立,兌現先君遺言!”
“既然是立公子疾,還是先聽聽公子疾怎么說吧!”
商鞅朝外叫道:“來人!”
朱佗應聲走進。
商鞅看向他:“朱佗,有請公子疾!”
朱佗拱下手,快步走出。
步出商君府,朱佗趁夜色疾至魏國使館,將此重大情報透給陳軫。
“哈哈哈哈,”陳軫長笑數聲,“公子疾,哈哈哈哈,五大夫??”
“主公,”戚光一臉困惑,“公子疾已經不是五大夫了,是少上造,比商鞅的大良造僅差一階!”
陳軫斂住笑:“本公笑的不是少上造,是五大夫!”
戚光不解道:“主公笑他什么?”
“在洛陽爭聘雪公主時,五大夫與本公爭來斗去,增趣不少,是個人才。更有趣的是結局,看到雪公主哭哭啼啼地嫁往燕室,五大夫一肚子不服,送給本公一句秦諺!”
戚光好奇心起,眼睛瞪大:“什么秦諺?”
“‘性子再急也喝不得熱湯!’哈哈哈哈,那碗熱湯本公既然喝不得,這就留給五大夫享用吧!”
戚光一捏拳頭:“對,燙死他!”
“是燙死一窩窩呀!”陳軫轉對朱佗,“朱佗,商君府的事就拜托你了,順便把公子疾也伺候周到!”
朱佗拱手:“佗受命!”起身,出門。
陳軫轉對戚光:“什么時辰了?”
戚光看向水漏:“剛交人定。”
“擺駕,太師府!”
復興殿里,惠文公一身喪服,跪于孝公靈前,陪在身邊的是公子華。靈柩一側掛著那只鳥籠,籠中是三只準備陪葬的黃鸝。
惠文公盯住鳥籠,輕聲吟詠:“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子車仲行??子車針虎??”
惠文公吟著吟著,耳畔漸漸傳來孝公的聲音:“??駟兒,三只小鳥雖好,卻是寡人之物。它們知寡人,寡人也知它們。沒有寡人,你是養不好的。寡人這要走了,既然你養不好,就讓它們隨寡人去吧!”
惠文公心里忖道:“這三只黃鳥,先君只說帶走它們,可它們是誰,又如何帶走,先君只字未提。子車奄息已經有了,另外兩只又是誰呢?難道是車希賢和景監?若是他們二人,就等于向國人昭示新法失敗,從根本上動搖新法,不合先君之意。再說,這二人配稱黃鳥嗎??如果不是他們,另外二鳥又是誰呢?”
惠文公閉目冥思。
良久,惠文公的眼睛陡然睜開,輕聲道:“華弟!”
公子華跪前一步:“君兄,臣弟在此!”
“黑雕臺之事,籌辦得如何?”
“稟君上,臣弟正在全力籌備,已養小雕三十六只!”
“全放出去,習練翅膀的機緣到了!”
“臣弟遵旨!”
惠文公略頓:“曉得放向哪兒嗎?”
“曉得。臣弟吩咐過了,要它們悉數鎖牢商鞅、車希賢、景監諸人!不過??”公子華頓住。
惠文公看向他。
“商君府防守嚴密,中有高人,水潑不進,昨晚有只黑雕還差點兒折了翅膀!”
“先撤回來,換個地兒。”
公子華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換哪兒?”
“太師府!”
公子華震驚:“太師府?”
“還有,”惠文公語氣冷峻,“小雕太少了,你可先從宮衛里篩選一批,俟有閑暇,從三軍中再選一批,養他千只。不能全是男人,女子也要。可到民間選一批色藝俱佳、愿意為國獻身的。養好她們,將她們訓練成耳聰目明、能斗善咬的小雕。”拿出金牌,“你可持此金牌前往國庫,需要多少財物,支領多少!”說罷遞給他。
公子華接過金牌,拱手:“臣弟領旨!”
甘龍府外,陰暗處,兩道黑影潛過來,朝府門觀察。
一輛車馬疾馳而來,下車的是陳軫。戚光將鞭子交給照管的仆人,陪陳軫走進府門。
門內,燈火輝煌。
兩道黑影走到偏院,尋個死角,縱身上房。
老家宰引領陳軫二人進入西廂廳,備上茶點,拱手道:“主公已經休息,上卿若無急務,敬請明日再來,若有急務,老仆這就稟報!”
陳軫拱手還禮:“勞煩家老稟報一聲,陳軫有擾了!”
老家宰應過,走向后花園,左拐右轉,在第三進院子踅進一個廳堂,輕輕敲門。房門閃出一道細縫,恰容老家宰進去。
緊隨而至的兩道黑影輕輕跳下,躡手躡腳地來到這個啟而復閉的房門外面。
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房舍,四周沒窗,只有一道房門。黑影伏地蹲下,伸手推門,里面閂著。附近傳出聲響,黑影緊忙躲到一側角落,伏地不動。
門內是條通路,通向一間密室。甘龍正與杜摯、公孫賈等五六個同僚在密室里謀議眼前局勢。聽聲音,他們正議到緊要處,老家宰遂在門外站下。
室內,燈光昏暗。
杜摯掃一眼眾人,壓低聲音:“??在下之意是,事不宜遲,我們要趕在國喪期內除掉奸賊!”
公孫賈白他一眼:“怎么除?刺殺嗎?前番鬧騰幾次謀殺,連那廝的一根毫毛都沒碰到。眼下更難了,那廝出行必是前呼后擁,一模一樣的輜車三乘,商君府更是守護嚴密,聽說連屋頂??”頓住,忍不住看向房頂。
眾人也都看向屋頂。
杜摯噓出一口氣:“是得小心些。那廝善用陰術,耳目眾多,這辰光更把我等盯得牢呢!”
甘龍應道:“諸位可以放心,在這間屋子里,你們有話盡管說!”
杜摯不無擔心道:“不會??隔墻有耳吧?”
“呵呵呵,有耳也是白長。”甘龍指向屋子,“此室是老朽靜齋,雙門雙閂,四周皆為厚墻,密不透風,屋頂下架有兩層厚板,板與板互相契合,水潑不進,甭說尋常說話,縱使擂鼓,外面聽起來也不過是嗡嗡蠅叫。”
眾人無不噓出一口氣。
公孫賈回到正題:“除宮城之外,整個咸陽都在車希賢手中,而車希賢是奸賊死黨,何況朝中大權皆在鞅賊手中,如何除他?”
杜摯看向一個年輕人:“杜勇,把你的籌備稟報太師!”
杜勇看向甘龍,拱手道:“稟報太師,晚輩已募敢死之士逾百,屯于效野,個個身懷絕技,武藝高強,只要太師一聲令下,晚輩定能取下那廝的項上人頭!”
甘龍拱手還禮,堆笑道:“呵呵呵,有你們這群后生,老朽放心矣!只是,公孫賈說得是,商鞅身邊衛士三千,高手如云,商君府更是防護嚴密,殺他不易呀!”
杜摯陰陰一笑:“太師勿憂。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如今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若想殺他,何愁尋不到機會!”
公孫賈搖頭:“誰在明處,誰在暗處,不是由我們憑空說的。商鞅謀事滴水不漏,何況是對我等早有戒備。杜兄,凡事得往縝密處想,否則,我等十幾年隱忍,就會功虧一簣!”
“公孫兄,你??”杜摯急了,“怎么凈潑冷水呢?十幾年前,仗恃先君,他為刀俎,我為魚肉。今日不同,先君乘風而去,新君當朝,我為刀俎,該他淪為魚肉了!”
甘龍笑道:“呵呵呵,杜摯說得是。只是,除惡之路可有萬條,你們為什么定要打打殺殺呢?”
聽出老太師話外有音,眾人齊看過來。
公孫賈急問:“太師想是已有除奸妙策了?”
“妙策不敢。老朽不過是想起一個至理。”
杜摯問道:“什么至理?”
“人臣之理。自古迄今,主宰君上的是上天,主宰臣子的是君上。方才杜摯講到點上了,商鞅能有今日,憑的不過是先君一人。我們欲除此人,自也須借君上之力!”
“可??”公孫賈一臉憂心,“就賈所見,今日君上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殿下了,那時,殿下敢說敢當,公然在朝堂之上抗辯商鞅,為那些屈死的冤魂鳴冤叫屈。近十年來,你們也都看到了,殿下幾乎不問政事,天天玩那小蟲子,即使在河西與魏大戰,據賈所知,他也是寸功未建。今先君薨天,殿下即位,更見優柔寡斷,事事請教奸賊不說,還將奸賊拜為國父,禮敬有加!請問太師,如此柔弱之君,讓我等如何借力?”
“呵呵呵,”甘龍又是一笑,看向他,“公孫老弟,你看到的只是皮毛!老朽所見,才是真章啊!”
公孫賈眼睛一亮:“太師看到什么了?”
甘龍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瞞諸位,今日老朽奉旨進宮為先君守靈,看到先君靈前掛著一只鳥籠,里面關了三只活蹦亂跳的黃鸝!”
杜摯不解道:“三只黃鸝?三只黃鸝怎么了?”
公孫賈擺手止住他:“噓,聽太師說!”
甘龍接道:“老朽一時興起,打聽左右,聽內臣說,三只小鳥是先君所愛,先君走了,舍不得它們哩!諸位大人,你們可知其中深意?”
公孫賈脫口而出:“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杜摯打斷他道:“《黃鳥歌》有什么好吟的?秦國上下,小兒也能誦出!”
“是的,”甘龍點頭,“此詩的確少兒也能誦出,不過,明了其義的怕是沒有幾人。公孫大人,你能說說《黃鳥歌》的典出嗎?”
公孫賈應道:“昔日穆公駕薨,殉葬者一百七十七人,排在最前面的是車氏的三個兒子。車氏三子皆從穆公戎馬征戰,立下大功無數。他們居功而殉死,秦人無不哀憐,作歌追思!”
杜摯打了個激靈:“如此說來,先君靈前的三只小鳥,難道是??”
公孫賈振奮不已:“這還用說,定是商鞅、景監和車希賢!”
“呵呵呵,”甘龍捋一把飄須,“明白就好。新主繼位,舊臣功高而不退,當是大忌。商鞅精明一世,卻在關鍵時刻糊涂,真是天佑我輩啊!”
“可是,”杜摯仍不樂觀,“眼下不是穆公時代,不行人殉了,商鞅若是不生二心,君上他??縱使有心,也不能戕殺功臣呀!”
甘龍斂住笑,點頭道:“這也正是老朽召請諸位來此密室的因由。”掃一眼眾人,“大家議議,如何才能讓商鞅生出二心?”一眼瞥到門口站著的老家宰,沖他叫道,“什么事兒?”
“稟報主公,”老家宰應道,“魏使陳軫到訪!”
“陳軫?”甘龍捋須有頃,對眾人打個拱,“諸位稍等片刻,老朽去去就來!”
甘龍隨老家宰走到前院西廂,沖陳軫拱手揖道:“沒想到是上卿駕到,老朽有失遠迎,抱歉,抱歉!”
陳軫拱手還禮:“慚愧,慚愧,這么晚了,晚輩還來相擾,真是冒昧呢!”
“上卿是遠客,不必客氣,”甘龍指向客席,“請!”
二人落席。
甘龍直入主題:“上卿乃百忙之人,至此更深夜靜躬身寒舍,必有指教,老朽誠敬恭聽!”
“前輩此言,折殺晚輩了!今宵天空晴好,皓月當空,晚輩貪吃幾盞,竟是困不去了,就叫上戚光巡街解悶,剛好路過太師府,干脆進來討盞茶喝!”
“哈哈哈哈,”甘龍笑道,“好一個悠閑之人。”擊掌,“來人,上茶!”
侍女端只托盤上來,在幾案上擺放茶水。
甘龍端起一盞,雙手遞給陳軫:“上卿,請用茶!”
陳軫接過,細品一口:“嗯,老太師的茶果然迥異于大良造的茶呀!”
“聽口氣,”甘龍應道,“上卿是喝過大良造家的茶了!”
“也算是喝過幾次!”
“滋味如何?”
“苦甘酸辣咸五味俱全,每每飲之,蕩氣回腸啊!”
“呵呵呵,上卿好口福啊!”甘龍笑過幾聲,盯住他,“敢問上卿,老朽的茶怎么個迥異了?”
陳軫話中有話:“太師的茶,清雅古樸,朗朗上口,只是茶中滋味,單了點兒!”
甘龍聽出話音,傾身道:“老朽愚鈍,有心使其五味俱全,卻不知該加何味,還請上卿指點!”
“指點不敢。依晚輩淺見,老太師只需添加一味,就可鎮過大良造的茶了!”
甘龍拱手:“請上卿賜教!”
陳軫亦拱手:“請借太師金耳一用!”
陳軫起身走至甘龍身邊,附耳。
陳軫低語。
甘龍倒吸一口氣:“你說的當真?”
陳軫陰陰一笑:“如果在下沒有料錯,就這辰光,公子疾當在商君府上!”
甘龍又吸一口氣,拱手謝過。
夜已深。
除去水漏時不時地滴答一聲之外,四周一片死寂。
商鞅盯住匆匆趕來的公子疾。
公子疾神態靜穆。
二人相視良久,商鞅憋不住了:“公子,你考慮得怎樣了?”
公子疾淡淡應道:“考慮好了。”
“請講!”
公子疾苦笑一下,抱拳道:“疾謝商君抬愛。疾雖生于宮闈,卻沒在宮中長大,自三歲始,就隨母妃住在宮外。公父移都咸陽,母妃不肯隨移,與疾居留于櫟陽,直至十六歲為國驅馳。”
商鞅心中咯噔一響:“公子,你這是??”
公子疾干脆將話說白:“疾是說,疾自幼逍遙,不習慣于宮中拘束,商君美意,恕疾不能接受!”
“唉,”商鞅長嘆一聲,語氣懇求,“公子,非鞅強勉,實為情勢所迫。先君臨終再三托鞅守護新法,而對新法耿耿于懷的不是別人,正是新君。鞅早曉得是這結局,是以拒不受托。先君知鞅心思,親口囑鞅,新君若守新法,就輔助他,若對新法不利,就讓鞅在諸公子中擇賢而立。諸公子各有賢能,但在鞅的眼中,唯公子是尊。公子既為秦公血脈,就當以公室為上,以國事為上,為守護新法計,為秦國未來計,為臣子盡孝計,都要當仁不讓。至于宮城約束,公子住久也就習慣了。”
“君上新立,萬事未舉,商君怎知君上不守新法呢?”
“近日諸事,公子想必看見了。甘龍、杜摯、公孫賈之流皆登大堂,列于朝,外加叔父,已成朝中大勢。自鞅入秦,秦國朝堂表面熙熙攘攘,實際只有二黨:一為變法黨,以先君為首,鞅為輔;二為廢法黨,以殿下為首,叔父、甘龍為輔。二力相較,此消彼長。君上得鞅,變法成功,秦國一舉收復河西,威震天下。不幸天不作美,先君歸天,殿下繼立,舊黨猖獗,實讓鞅心忐忑。鞅非怕死,鞅憂心的是前功盡棄啊!”
“秦室立長,何況君上身為太子多年,朝野無不認同。疾為媵出不說,賢能也遠不及君上,商君若是讓疾強行南面,秦室必亂。亂則弱,弱則前功盡棄!”
商鞅急了,搬出舊事:“公子差矣。先君初行新法,殿下帶頭違抗,于國是不忠,于子是不孝;為君不黨,殿下與甘龍、杜摯、公孫賈之流沆瀣一氣,是不君;身為殿下,不以國事為重,玩蟲斗蛐,是不立。反觀公子,智、勇、謀、仁、義、信、謙??種種美德聚于一身,秦得公子,必大治也!”
見商鞅執著,公子疾遲疑一下,略略讓步:“商君偏愛,疾不敢當!至于商君所求之事,容疾斟酌三日,可否?”
商鞅重重拱手:“鞅恭候佳音!”
深夜,車氏宗祠里,車希賢久久跪在車氏三祖的牌位前,宛如一尊雕塑。
車希賢思緒萬千,商鞅的聲音在耳際鳴響:“??你有三位光耀大秦的先祖,車氏三雄,伯曰奄息,仲曰仲行,季曰針虎,他們為秦立下汗馬功勞,也終因為此功而‘臨其穴’??先君昨日走了,頭頂今日突然冒出三只黃鳥,其意昭然若揭??秦有今日,在鞅一人,鞅有今日,在二位鼎持??十幾年來,我三人抱作一團,休戚與共,福禍同當??先君撒手,新君厭惡新法,該我三人‘臨其穴’了??君要臣死,臣有一百種死法,為什么一定是人殉呢??宮城在嬴駟手里,咸陽卻在我們掌握中。俟機緣成熟,我們以護新法為由,先捕獲舊黨,再進宮廢立,兌現先君遺言??”
商鞅的聲音不斷加強,重復:“??君要臣死,臣有一百種死法,為什么一定是人殉呢??”
“先祖啊,”車希賢默默祈禱,“你們顯顯靈,指給希賢一條活路吧!希賢不是商君,商君也不是希賢!商君的根扎在衛地,他是只身來秦,不娶妻,不生子,了無牽掛啊!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今日的打算啊!他的心中只有法,他是無憂無慮啊!他扯希賢廢立,說是先君的臨終口諭。不是希賢不想廢立,是??是他口說無憑啊!先君若是真有廢立之心,為什么只給他一個口諭呢?再說廢立,即使成功,秦國也生內亂,若是不成,就是謀逆大罪,是要誅九族啊,我的先祖!還有,還有,自從河西戰后,自從封君之后,商君他??似乎變了個人,再也不是之前的那個大良造了,他??唉,希賢苦啊,希賢??這被逼到墻角,走投無路,希賢不得不走先祖走過的路了??”
車希賢淚水模糊。
整整一夜,車希賢就在這宗祠里,思前想后,與祖宗對話。待天色發亮,雞鳴鳥囀,車希賢方將三個兒子喚至宗祠,令他們依序跪在列祖牌位前,叩首。
案上香火繚繞。
車希賢看向牌位,帶頭誓道:“列祖列宗在上??”
車氏三子,車衛君、車衛法、車衛國,跟著宣誓:“列祖列宗在上??”
“車氏一門永生永世效忠秦室,效忠君上??”
“車氏一門永生永世效忠秦室,效忠君上??”
“生為秦室人,死為秦室鬼??”
“生為秦室人,死為秦室鬼??”
“如有悖逆,天打雷劈!”
“如有悖逆,天打雷劈!”
誓畢,車希賢坐到主位,滿懷深情地看著大小不一的三個兒子:“衛君、衛法、衛國,來,也給為父磕一個!”
車氏三子相視一眼,依序給車希賢叩首。
天色大亮,遠處雞鳴。
靈堂里,公子疾趨進時,惠文公仍在打盹。
公子疾叩首:“君兄!”
惠文公驚醒,睜眼:“疾弟?”
“君兄,臣弟有奏!”
“疾弟請講!”
“臣弟奏請櫟陽一行,請君兄恩準!”
“櫟陽?”
“昨日得報,公父仙去,母妃傷心過度,茶飯不思,臣弟欲回櫟陽一趟,一是看望母妃,二是如果可能,就請母妃趕赴咸陽,為公父守靈!”
惠文公點頭:“疾弟既有此愿,這去就是。代寡人問媵姨安!”
公子疾叩首:“臣弟代母妃叩謝君上問候!”叩畢起身退出。
公子疾前腳剛走,嬴虔、甘龍即著孝服趨進。
幾人坐定,甘龍不由分說,將商鞅與車希賢、景監等謀立公子疾一事詳說一遍。
嬴駟神色嚴峻,兩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二人。
“這是謀逆呀,君上!”甘龍痛斥道,“先君尸骨未寒,還在這兒看著呢!”
惠文公朝二人略略拱手:“叔父,太師,商君謀逆一事,或為訛傳,不足取信!”
甘龍急了:“君上??”
“不要再說了,”惠文公擺手止住,“商君貴為列侯,寡人事其為國父,怎么可能謀逆呢?”
甘龍看向嬴虔。
“君上,”嬴虔拱手,“人心叵測。雖說割地封君,貴為國父,但人心是無底的,尤其是商君這樣的貪婪之人。就叔父所知,太師一向光明磊落,為人實誠,斷不會栽贓陷害,更不會冤枉無辜,請君上明察!”
惠文公看向甘龍:“商君謀反,太師如何曉得?”
“臣在商君府中放有耳目,是以得情。”
惠文公兩眼一亮:“如此說來,太師拿到商君謀逆的證據了?”
“昨夜商君與車希賢、公子疾、景監密談謀逆,君上若是不信,可召公子疾詢問!”
惠文公苦笑:“疾弟已赴櫟陽探母,是寡人允準的!”
甘龍、嬴虔皆怔。
“這??”甘龍回過神來,急切說道,“君上可召國尉,審他便知!”
惠文公擺手:“寡人曉得了。”
甘龍、嬴虔肩并肩走出,一人迎頭撞上,剛好撞在甘龍懷里。許是勁頭過猛,甘龍打個趔趄,幸虧嬴虔及時扶定。
二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身喪服、一路哽咽的車希賢長子,再后是兩個比他略小的孩子,走在最后的是公子華。
嬴虔見車家長子仍在哽咽,不解地看向公子華:“華兒?”
公子華聲音哀傷:“國尉大人??殉身了!”
嬴虔、甘龍震驚,幾乎是同時叫道:“啊?”
車家長子嗚嗚咽咽地悲哭起來。
甘龍張口結舌:“殉??殉什么身?”
公子華應道:“約在凌晨,國尉大人將三個兒子叫到宗祠,要他們宣誓效忠君上。待三子誓完離開,車大人就??拔劍自刎了。家人在車大人身上找到遺書,是寫給君上的,說他決定效法先祖,身殉先君??”
甘龍、嬴虔互望一眼,各自驚愕。
公子華引車氏三子來到偏殿。三子跪叩于地,哭成三個淚人兒。
公子華將車希賢身殉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惠文公。
惠文公沉思有頃,看向三個孩子:“抬起頭來!”
三子抬頭。
“你們都叫什么名字?”
車衛君拱手:“我叫衛君!”
車衛法拱手:“我叫衛法!”
車衛國拱手:“我叫衛國!”
車希賢竟然給三子取下這樣的名字,足見其忠誠!
惠文公眼里泛出淚花:“告訴寡人,你們年歲多少?”
車衛君率先報上:“回稟君上,衛君十九!”
車衛法緊跟:“衛法十七!”
最后是車衛國:“衛國十三,能上戰場了!”
惠文公轉對內臣吩咐道:“擬旨,國尉身殉先君,賜楠棺一,與先君同穴,車氏一門忠烈,賜金百鎰,田五十井,綾綢三十匹,另,衛君入寡人侍衛,衛法入司刑府,衛國入黑雕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