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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映抿了抿唇,有寒風吹過,身上披著狐裘也不覺得溫暖了,她加快腳步,自己回了棲月閣。
侯府中的燈一直都是亮著的,黎明之時才會熄滅,府中的小路被燈火覆蓋,為風聲鶴唳的冬日平添了暖意,謝九楨卻一眼也沒看周身的光亮,他直直向前走著,腳步越來越快,也越來越亂。
鳴玉有些擔憂:“大人,您——”
“閉嘴。”謝九楨煩亂地喝止了他,再沒有一貫的風度。
攬月軒就在前面,謝九楨快步走了進去,進門之后便回身將門關上了,鳴玉被擋在外邊,臉色焦急,想要沖進去,卻又不敢,只好在門外徘徊。
星沉不知從哪里趕了過來,鳴玉見著他像遇到救星一樣,跟他商量:“用不用把魏倉公請過來?大人情況不太好。”
星沉瞇著眼:“大人剛從望月閣回來吧……他讓你請魏倉公了嗎?”
鳴玉搖頭:“是我想要自作主張。”
“那還是算了吧,”星沉沉吟片刻才道,他看了看攬月軒,“這么晚了,不一定能把他請過來,何況大人應該不想驚動別人,咱們在外面守一晚吧。”
魏倉公又叫魏濟,是掌管大胤糧倉的太倉長,有一手枯骨生肉的醫術,華佗扁鵲再世,洛都人都尊他一聲魏倉公,但他性情古怪,并不是誰請都會出手的。
鳴玉點了點頭,同他一起站在門外值守,時刻仔細著屋里的動靜,但并未聽到什么奇怪的聲響,便覺得大人已經睡下了。
謝九楨坐在燈下,屋中最亮的地方,他看著自己的手,眉頭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然后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右手撫著胸口不停地喘氣。
只要一閉眼,就有令人窒息的黑暗襲來,有人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著話。
殺人,殺人,殺人。
好像他人生從此只有這一個目的了。
謝九楨按著胸口,忽然摸到脖頸上垂下來的帶子,是身上披著的厚氅。呼吸終于漸漸歸于平穩,眼中躁動的狠戾也消失不見,背后的汗微微發涼,像從鬼門關有過一遭,他輕輕笑了笑,往后躺下。
再閉眼,眼前都是那個嬌俏嫵媚的影子,對著他笑,對著他嗔,對著他哭喊求饒。
謝九楨躺在地上,擁著溫暖的厚氅,漸漸睡著了。
棲月閣的人卻并沒有熄燈安寢。
晏映回去之后,便緊鎖房門,把所有人都摒退,只留下清月一個人,她坐在桌子旁,手邊是那把剪刀,身材雖嬌小,卻有一絲不怒自威的氣勢。
清月緊著手站在她身前,臉上惶惶不安。
“清月。”
“在!”
晏映看著她:“我把你從城郊撿回來,從來沒過問你的身世,是害怕你有什么難言的過往,問你則是揭你傷疤,我已經為你考慮得夠多了。”
清月跪下去:“夫人美意,奴婢全都知道!”
“那你還是不想說嗎?”晏映看著她,見她沉默遲疑,肩膀抖得厲害,不知是害怕還是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氣,“之前幾次,我觀你談吐非凡,便知你絕非尋常乞丐,但你姓甚名誰于我來說并無關系。只是今日你見到秋娘時臉色大變,已被先生看在眼里,加上望月閣突然出現一把剪刀實屬詭異……”
晏映把剪刀扔到地上:“你看看,這是從棲月閣出去的,我不想懷疑你,但是你總要給我個說法,只要你解釋清楚為何看到秋娘會那么慌張,先生那邊,我自給替你周旋。”
清月猛然抬頭:“夫人不懷疑奴婢?”
“懷疑不懷疑,取決于你的解釋。”晏映冷聲道。平時見她笑慣了,突然嚴肅起來竟然也讓人背后發冷。
清月卻知道晏映留她一個人在這,就是給她機會,其實心底里是相信她的。
“那剪刀不是奴婢偷走的。”
晏映沒出聲,等她繼續說,清月猶豫很久,才微微嘆了一口氣,決計不再隱瞞。
“奴婢是從掖庭逃出來的。”
晏映睜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掖庭屬宮中建筑,里面多是一些因家中犯事而沒入掖庭的女眷,尋常宮人到歲數即可放出宮去,可這些罪奴卻是不可。
從掖庭里逃出來,被抓住是肯定會賜死的。
清月抬頭看她,眼中含淚:“奴婢不說,是怕夫人會因此而趕我走,可每日跟在夫人身后,奴婢一直戰戰兢兢,從未睡過一天好覺,就怕有一日東窗事發,會牽累夫人……”
晏映直視她,眉頭緊緊皺著:“可有人會認出你?”
清月搖了搖頭:“能認得奴婢的人,都在掖庭,平日出不了宮。”
“你應該早些告訴我,有些場合我就不會帶你出去了,”這種事情半分馬虎不得,好在她在洛都不常出去,大抵也只有去淇陽侯府上赴宴那一次,“今后你最好還是待在侯府里,哪也別去了。”
清月苦著臉等待晏映責罵,卻沒想到只得到一句叮囑,有些難以相信:“夫人不怪奴婢,不趕奴婢走嗎?”
她如實相告,已做好了離府的打算,卻沒想到晏映對她這么好。
晏映搖了搖頭:“這事我還是同先生商量商量,倘若他容不下你,我便把你送到父親母親身邊,你放心,我不會趕你走的。”
清月一聽,大為感動,俯身磕了三個響頭,再說話時已有些哽咽,晏映扶住她,細聲問她:“那你又怎么會認識秋娘呢?”
清月擦了擦眼睛,穩住情緒,聲音不太確定:“其實奴婢也不敢認定就是她,但她的容貌太過美艷,按理來說,奴婢不會認錯……”
“你把她認成誰了?”
“奴婢剛記事起就在掖庭了,景和六年,我才只有六歲,可卻記得很清楚,那年京中發生一件大事,有許多罪奴都沒入掖庭,我就是那時遇見的她。”
“你是說,秋娘也是掖庭出來的?”晏映眼中滿是震驚。
“如果奴婢沒認錯,應該就是她。”
清月頓了頓,猶豫一瞬,又道:“而且不僅如此,她的身份更為復雜些……”
“怎么?”晏映心頭有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