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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旬陽道了!”
一聲挨過一聲,像是要把人心逼到嗓子眼里去,晏映提起精神,過了旬陽道,可就快要到晏府門前了!
她有些喘不過氣來,蹭地從席上站起,全福夫人圓臉祥和,笑著按下她肩膀:“你可不能著急呀?!?
晏映差點結巴得說不出來話:“我我……不不著急!”她真不是急著要嫁出去。
說完她轉身去找舅母和阿姐,求救似的看著她倆:“我不急!”
“來了來了!定陵侯到門前了!”她剛說完,外面就傳來人聲,晏映一怔,然后迅速坐回去,背影對著門,坐姿靜雅端莊,跟方才手忙腳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舅母說了什么,她全沒聽見,心里暗暗想著,明明兩府挨得這么近,先生卻需要高坐駿馬在城中轉一圈,他那樣的人,除了開朝和日講,哪在外人面前這樣露臉過?
一想到清冷出塵的先生穿著紅艷艷的喜服,被儐相簇擁著來迎親的樣子,她就滿心都是好奇,仙人被這凡塵俗禮束縛住,也會染上人間煙火氣嗎?
她這正想著,外面的情況又被報上來。
“二公子和大姑爺把侯爺擋在門外邊了,讓侯爺作催妝詩,作得滿意了才讓進!”碧落是個小活寶,兩頭奔波給眾人傳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晏映暗暗擔心,先生作多了論政研禮的詩賦,催妝詩定然一首都沒寫過,能作得出來嗎?正擔心時,碧落卻已經飛快過來回話了。
“別掩鏡臺照秋容,不堪黛眉點朱砂?!?
“小樓紅袖東風怯,輿中燈暖心無涯?!?
輿中燈暖心無涯……
晏映聽完,心忽地漏跳一節,眼前閃過光影,竟不自覺地想起那日羞人的夢境來……旁邊的阿姐神情迷惑:“前三句多少能明白意思,這最后一句,何解?”
她們雖然也讀詩書,卻品不出來其中深意,也不知好壞。
不待她們多想,前院的門已被破開,看來侯府那邊是用強了,全福夫人一聽見吵鬧聲,急忙把蓋頭給晏映罩上去,將團扇往她手中塞,囑咐道:“娘子,團扇可不能掉呀!”
晏映也來不及答話便被簇擁著出了綺繡閣,去高堂拜別父母。
蓋頭下視野狹窄,兩眼前一片紅彤彤的,讓她覺得莫名恐慌,直到蓋頭下方出現一雙方頭黑舄,黑舄一塵不染,干凈地就像他那個人。
她抬頭,眼前人影迷離。
晏映張了張口,想要喚“先生”,又覺不妥,喚別的,又太早,踟躕之時,一只手握住了她手腕,輕柔的力道引她向前,不緊不慢,莫名讓人安心。
她不說話了,任憑那人牽她入了高堂。
晏道成和舒氏早就在里面坐著了,舒氏笑容溫和,反倒是最該撐住場面的晏道成扁著嘴,一雙眼圈通紅,大概是哭過。
謝九楨權勢滔天,但禮不可廢,晏道成看著他一撩衣擺似是要跪下,竟然覺得屁股底下長了刺,一時坐立難安。滿堂賓客也屏住了呼吸,帝師跪天跪地跪祖上跪皇權,今日要給一個剛被逐出家門的庶人磕頭,這等場面哪是常能見到的?
但謝九楨就真的做了,沒有絲毫遲疑。
眾人心道,這謝九楨再怎般位高權重,對岳家是上心的,從議親到現在,都讓人挑不出錯處。
晏道成親手將他扶起,心中已經認下了這個女婿,然后看向晏映,雙眼又紅了一圈:“映兒……”
他又轉頭去看謝九楨:“映兒從小被寵著長大,你莫要欺負她——你若是欺負她,就算是天子之師,我也絕不放過你!”
那后半句,已然是強硬的威脅。
晏映鼻腔一酸,趕緊咬住唇。
她爹爹不算是個膽大的人,也總是對先生露怯,可是一旦涉及到她,便會毫不畏懼地擋在她身前,捧在手心里的寶貝女兒,就是嫁給天王老子,也覺那人配不上這心尖尖。
晏映忍著淚意,忽然聽到身旁的人說了一句:“岳父放心。”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不同于以往的帝師之風,那就是一句簡單的承諾,無關典故與教訓,聲音一出,她心頭所有生出的毛燥膽怯都隨之沉寂。
被大哥背上了花轎后,晏映握著團扇瞪大著眼睛,不想自己真在里面睡著惹笑話。也不知多久之后才停下,喜娘唱著賀詞,有人將轎簾撩開,她看到一束光,然后那只手便將她帶出花轎。
定陵侯府要比晏府還空。
晏映第一腳踏進侯府大門時,就有這種感覺。
成親禮節繁瑣,到最后,晏映只知道喜娘說什么她就跟著做什么,入了新房,她坐到喜床那一刻,只覺得全身上下猶如散了架一般,可聽到喜娘說“掀蓋頭”,她還是急忙拿起團扇遮住臉。
燭光彤彤,將人影拉長,平靜的心忽然又起褶皺,她抓緊衣裳,等著那人掀開她頭頂紅綢。
謝九楨手執秤桿,立在她身前,輕輕撩起蓋頭一角,他手上一用力,蓋頭落下,那把美人扇卻遮住容顏,自他那看,只得看到瓷白的額頭點上的花鈿。
他擱下秤桿,微微向前傾身,伸手將美人扇一撥,那雙含羞帶怯的水眸立刻朝他望過來,粉琢玉雕,盈盈秋水,視線相撞的那一刻,謝九楨好像忘了起身,瞳中映著燈火閃動。
晏映卻急忙低下頭,偷偷眨了眨眼睛,先生玉容,多看一眼都覺貪心,她亂了心神,不知該作何神情,只好先垂頭躲過去。
沉寂過后,有一只手覆上來,輕拍一下便離開。
“等我回來。”
溫柔聲音入耳,叫她一時恍惚,剛抬頭,卻見他已轉身走了,留下的這句話太引人遐想,晏映一時也不知先生是何意思,心上像是被人抓撓,疼癢難耐。
她扭了扭身子,想要緩解一下僵直的脊背,清月看見了,問她:“小……夫人可要將鳳冠拆下?”
桌上還有合巹酒,禮未成,她就脫下這身打扮有些不太好,她便搖了搖頭,又端坐良久。
成親熬人,最煎熬的還要屬新嫁娘。
直到夜深人靜,前院的喧鬧聲已散去,晏映闔著眼皮,突然聽到門聲輕響,急忙睜開眼。有人推門而入,腳步聲逐漸靠近,晏映慢慢抬頭,看到先生時,只覺得他與白日離開時無甚不同,眼中沒有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