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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稍稍松了一口氣。而現在,離他率領百官請皇太后出來訓政,時間還不到兩年。他要桓沖讓出下游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了,朱序雖然還在兗州,但份量不重,早晚他要追隨桓家到上游去的。他想,既然目的已經達到,那么就該請皇太后歸政了,皇上已經大婚,也算成年,也應該親臨朝政啦。
于是:
公元376年正月,孝武帝加元服,告太廟,大赦天下,東晉改年號為太元。皇太后歸政,司馬曜正式臨朝。
百官各有加賞,桓沖由中軍將軍進位車騎將軍,謝安則以尚書仆射、揚州刺史,兼領中書監,并錄尚書事。
中書監是中書省的最高長官,這樣,謝安就將尚書省與中書省的最高權力集于一身了,并被授與實際上就是總理朝政、什么事兒都可以管的“錄尚書事”。那么從此之后,他就成為繼桓溫之后,東晉又一位名副其實的宰相。這一年,他正是56歲,從他出山到桓溫那兒當司馬,經過了16年。而東晉,也從此開始進入了——“謝安時代”。
第六卷 第一輪的較量---浴血淮南
第一章 穩定的格局
謝安在建康執政了。再來瞧這時候東晉的勢力分野:上游桓豁為荊州刺史,以征西大將軍統六州軍事;中游桓沖,以車騎將軍,統豫江兩州軍事。下游基本為謝安所掌握。看上去真是好多啦,當年桓家一夜之間就能滅掉建康的局勢,已經不復存在。朝廷真是可以松一口氣,皇上也用不著天天晚上睡不著覺了。
而且,果然不出所料,桓沖離開徐州一年后,上游桓豁上表,請調兗州刺史朱序來鎮守襄陽。他的打算,反正朱序是個小棋子,在人家那兒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還天天日子不好過,倒不如回上游來干點兒有用的呢。謝安表示同意,于是桓家在下游的勢力被徹底清除,兗州暫先空置了。
這看上去的確是有了很好的轉變,但是!這與我們謝太傅所計劃的——“荊揚相衡,則天下平”的戰略,還有不小的差距啊。后面的步驟他還沒有實現呢。你有了地盤兒,有了勢力,但是你還沒有實力呀!沒有實力,這勢力可就是虛的,這個上下游“相衡”就成了瞎說。所以,他的下一步就是要盡快壯大下游的實力,真正實現這個“荊揚相衡”。而這時,司馬曜下旨,拜謝安為司徒,其實這個“司徒”就是丞相。于是,官員們都開始親切地稱呼他為“謝相”。
荊州易主
而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統領荊州的征西大將軍桓豁忽然病故了。這一下兒,可引起了桓家內部的巨大震動。荊州是桓氏的老家啊,什么都沒了,這個根本也不能丟。這時候的桓沖別無選擇,必須請求回荊州去。而且桓家內部本來就有問題,一些人一直對他虎視眈眈,他必須得回去先把這個大局穩住。
其實如果說,謝安要再進一步打擊桓家,現在真是最好的時候,荊州刺史的任命權在他的手里啊,他使點兒手腕,就能很輕易地把桓家搞得一團糟,甚至讓他們自相殘殺。但是謝安堅定地支持了桓沖,很快地任命他為荊州刺史、并統領荊江梁益寧交廣七州軍事,領護南蠻校尉,并且任命他的兒子桓嗣來接替他做江州刺史,是給足了桓沖信任和支持,并且也借此讓桓沖感覺到,他并不想再與桓家作對。
謝安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其實也很簡單,因為國家需要這樣兒。兩年前桓豁在任的時候,苻堅已經攻陷了梁益兩州,荊州的局勢已經很嚴峻了。這個荊州刺史的重任,除了身經百戰而又性情穩重的桓沖之外,誰也擔不起。而如果桓家一亂,那這上游可就完了。
如果說上一回在徐州問題上,他們倆曾經達成過共識的話,那么這一回,謝安就是在桓家最薄弱的時候,伸手扶了桓沖一把。桓沖對此是感念在心的。所以我們就能看到后來,桓謝這兩個對抗了十幾年的家族,竟開始漸漸地和睦了,最后居然發展為攜手合作了。其實說起來,一方面,這與我們謝太傅看待事情的長遠目光和做人氣度分不開,而另一方面,也同桓沖將軍能以國家為重的精神,有很大的關聯啊。
意味深長的遠送
桓沖就要到荊州去上任了,謝安恭請司馬曜帶領滿朝官員為桓沖餞行,在西堂大設酒宴。并在席間,司馬曜以體諒西藩軍務勞苦為由,賞賜桓沖錢五十萬。又另賞酒三百四十石,牛五十頭等等,讓桓沖回去犒勞他手下的文武官員。桓沖千恩萬謝,辭別皇帝和百官,乘船到江陵上任。而這時,謝安趕來相送,竟隨著桓沖的船,一路鄭重遠送,直到溧洲才返回。
這一次“百里相送”,可是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啊。因為桓沖這一回西行,就是東晉上下相安格局的開始。他這一走,整個西部可就交給他了,就算謝安有天大的本事,他也管不了荊州的事。桓沖如果能以國家為重,那西邊兒就能暫時放心,可桓沖要心里不滿意,或者還想著什么對付朝廷,那東晉亡國仍然是為時不遠。而且桓沖遠離建康,朝廷想控制他,都是很難的。所以,謝安不放心啊。他希望桓沖能夠明白他的心思,同時也能落實到行動上,這樣兒這國家才能有保障呢。不過看來,桓沖是領了他的情的。所以后來,前秦大軍壓境時,東晉一直是上下游相互策應,互相支援,桓沖對于謝安從朝里下達的命令,也都很順利地執行。其實,以后淝水之戰的勝利,桓沖同樣也是功不可沒。
后來桓沖向親信人談起自己的看法時,說過這樣的話,國家的平安,是在將相兩和,我的時望不及他(謝安),所以他是做宰相的,我就是要做上將來守衛國家疆土,這才是正確的呢……
讓一切都變得自然
好了,我們的天下又重新劃分了。不過可以省些心了,因為這個格局在后來的好長時間(謝安在世),都沒再變過。現在是,桓沖領荊州,謝安領揚州,各自相安,彼此之間沒有怨恨,也不再爭斗了。這個“荊揚相衡”,終于實現。這就好像單位分蘋果,同樣的兩個人,一人兒分了五個,質量上也差不多。那就沒事兒。但一旦有人分了四個,有人分了六個,就不行了,那分四個的心里就不舒服。一個蘋果都會如此,何況是天下呢?這其實是人性骨子里的東西啊。
不管怎樣吧,反正這個天下的大局這回是基本上搞定了,那我們就來說個輕松的人物吧。而這里,也正好該說到他了。這就是既文武雙全,又極有才華,而且人品還極好的——東晉大音樂家桓伊。
為什么說起桓伊來呢?還得繞回去。謝安不是把這個天下的大架子搭好了嗎,那么,這房子要完整,添磚加瓦什么的肯定是少不了的。桓沖走之前,豫州江州都是他的地盤兒,他一走,謝安把江州給了他兒子桓嗣。那豫州呢?謝安就交給了這位桓伊。
無論從家世門第,還是從個人素質上,在那時,桓伊都可以說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噢。
首先來看桓伊的出身,他雖然姓桓,但跟桓溫他們家不是一支,頂多算遠親。而且桓伊無疑是風流瀟灑的名士氣質,跟桓家那些人,也不是一個路數兒。大家就常常干脆不把他當桓家人看。他從小就跟貴族名士們混得很熟,雖然比謝安小十歲左右,但謝安欣賞他的人品和才華,一直把他看成朋友。
其次他雖然是名士,但卻又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打小就有一身好武藝。因為不跟桓溫一支,他又不主動去親近,所以官兒就當得很慢,一個淮南太守當了好多年。也就是因為武藝不錯,還時不常地被當權大人們調來用一下兒。這樣時間久了,他又積累了很多打仗的經驗,后來還在淝水之戰中擔任了要職呢。
這些也正是謝安任用他的原因。不管怎么說,他姓桓,比一般人離桓家更近些,另外,他又跟謝家有交情,再者,他還有指揮打仗的本事。正好,把他放在豫州。一來可以作為上下游桓謝勢力的緩沖,這樣雙方就是圓滑過度,格局就顯得自然多了;二來豫州也是防御北方的前線,桓伊呢,又還是個好將領,正好解決豫州防線薄弱的問題。真是沒人比他更合適了。于是,桓伊將軍也一下兒有了出頭之日,終于從小郡守變成了豫州刺史。
關于桓伊,有不少事兒很值得一說啊,下面我們就來瞧瞧他的故事:
文武雙全的大音樂家
說起桓伊,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可算是東晉最著名的音樂家了。
大家都知道著名的古曲《梅花三弄》吧,他就是這曲子的原創者。當時,他創作的是笛曲,后來被改為琴曲廣泛流傳。在那些著名的古曲里,《梅花三弄》可說是最陽春白雪的了,聽后會讓人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澄凈了許多。
當時桓伊吹奏笛曲,一直被人們喻為“江南第一”。東漢大音樂家蔡邕有一支“柯亭笛”,就一直保存在他的手里。那時的人們都以能聽到一支桓伊的曲子為驕傲,連皇帝也不例外。有一回,孝武帝請他到宮里來演奏,他就奉命吹了一曲,結果弄得后宮的妃子宮人們都以為聽到了仙樂,紛紛地跑出來膜拜。
還有一回,著名的風流才子王徽之(王羲之的第五子)遇到了他,那時的桓伊剛剛富貴起來,王徽之還不認識他。手下人就對王徽之說,公子,這位就是桓子野啊(桓伊,小字子野)。王徽之一聽,眼睛立刻就亮了,這就是那個著名的吹笛“江左第一”的桓伊嗎?于是,他立刻讓仆人去轉告桓伊,希望能聽他吹奏一支曲子。桓伊早聽說過王徽之的大名,知道他是懂得欣賞的人,于是,他就坐在胡床上,很用心地吹了一曲。王徵之也聽得十分著迷。而演奏完,兩人對視一會兒,居然一句話也沒有說,又各自轉身,分頭上路了。仿佛這神交已經足夠,語言倒顯得很多余了……魏晉名士的風流豁達,這里真是可見一斑啊。
另外,桓伊還是個十分真情的人(不知這是不是藝術家的特質)。他和謝安一起在路上散步,這時聽到有人唱起送葬的挽歌,他忽然就替人家悲傷起來了,竟不由自主地陪著人家一起吟唱,還感嘆說,唉,人已經去了,可怎么辦呢?謝安在一旁看著,也不由地被他感動了。于是謝安評價他說:桓子野可真是個一往情深的人哪……
第二章 北府兵
上一篇,謝安是終于把大局基本搞定,也使桓謝兩家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團結和睦。著名的國學大師余嘉錫先生,在這里評論說:“至于謝(太)傅處置桓氏,實具苦心”。這話的確評得很到位啊。不可否認,我們謝太傅做事的風格,是極為講求自然的,這正是他骨子里道家思想的體現。他不會等到困難像山一樣地擺在面前時,再去當那個“移山”的“愚公”,他會遠遠地先把那座山變成自然的緩坡兒,然后從容地走過去。于是在人們不知不覺當中,很多事兒就發生了,所以你就老看不到,他到底特別費力地干了些什么,可是那結果卻又總是出人意料的好。如果不是很深入的去體會這些事兒,是很難理解余嘉錫先生所說的這個“苦心”啊。
不過現在,謝安的目標還并沒有真的實現,國家離真正的穩定,還有最重要的一步沒有走,這就是下游必須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那么很快,在他的堅定推動下,東晉歷史上最具戰斗力的一支勁旅——北府兵,就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來了。
違眾舉親薦謝玄
說起北府兵的統帥,大家都熟悉得很,是我們“芝蘭玉樹”一般的羯公子謝玄。在北府兵重建之前,他就一直在荊州桓豁那里當司馬。他是一直干得安安穩穩,既不爭斗,又不張揚,簡直就跟當年的謝安一模一樣。其實謝玄這一輩子都是以他叔叔為榜樣的,絕對是個又孝順又聽話的好孩子。在桓沖回荊州的同時,謝玄也接到了朝廷的“調令”。原來的兗州刺史朱序不是調回上游鎮守襄陽去了嗎,兗州暫時空置了,那么這一回,謝玄就以征西司馬,調任兗州刺史,代了朱序的職。謝玄是怎么當上這個兗州刺史的呢?其實這件事兒也是很出乎大家意料的。
這時候,北方的壓力越來越大,一回朝會上大臣們就商議,應該在國家里挑選有才干有智謀的將領,充實前線的力量(也沒準兒,這次選將會就是謝安主動提議的呢)。大家就各自推舉看上的人,這個時候,謝安就直截了當地推舉了謝玄。大家一聽,都驚得有點兒不知說什么了,這么明目張膽地推舉自己的親戚!謝安做事兒一向不是這樣啊?可再看謝安,卻是無論你們再怎么猜疑迷惑,他也不為所動。
這事兒有兩個疑問:
第一個,謝安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非推舉自己的侄子呢?
其實為朝廷建一支軍隊,謝安早就打算好了。但這支軍隊可是非同小可呀,他必須得交給一個既有才干,使喚起來還能順手的人才行。瞧這幾大家族,給桓家?那是笑話;給瑯邪王氏?太原王氏?那也不行,因為這支軍隊給了誰,誰就過于強大了,就根本控制不了了。謝安是別無選擇,他只能任用自己家的人,這樣他才能夠把握住整個國家的大局,不致再弄得大亂。于是他就在孩子們當中挑選了謝玄,這時的謝玄正是34歲。謝玄有才干,性格也讓他放心,而且謝玄又當了這么多年的司馬,對軍隊里的事兒十分熟悉,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另一個疑問,他為什么非要自己來提議,而不是請別人替他說話呢?
這件事看起來真是不太正常,因為這種事早就有十分慣用的辦法了。按常理,謝安就該授意一兩個親近些的官員,由他們來大肆稱贊謝玄一番,最好是一唱一和,然后謝安再假裝謙虛,假意征求百官的意見,最后一看沒啥反對的,就半推半就地表示一下兒:啊,既然大家都這么信任他,那就讓他出來接受接受考驗吧……于是這事兒就辦成了。
這是古今官場最慣用的小伎倆了。但謝安偏就不這么做,寧愿被人們指責,也要自己來說。那為什么呢?這就是謝安性格中一個很重要的方面——不結黨援,不事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