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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一生都是一個追求真性情的人,他也十分欣賞這種“有真情”的人。哪怕你啥正經事兒也干不了,但你有真情,不虛偽,他就會喜歡你,甚至護著你,比如他那個好弟弟謝萬。而那種暗地里的茍且勾當,他是根本不屑于去做的。其實這一點,也正是我們歷來的文化人這么推崇他的真正原因。謝安雖然在官場周旋了26年,而且處境一直都比較困難,但他卻始終沒有干過一件茍且的事。這可真是太難啦,以官場的卑劣陰險,能夠魚游其間,并成就輝煌,卻不沾染自己的品質,這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但到了謝安這里,這件事居然變成了現實。所以我們這些既想成就大功業,又還想保持住內心高潔和尊嚴的文化人們,才會對他著迷如此啊。
謝安就是毫不動搖地推舉了謝玄,你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大家雖然都不反對他,但也不免私下里議論。看來這人的好名聲,還真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得來的,謝安如此“眾望所歸”,出了這么一點兒小問題,大家還都不依不饒呢。而十分出人意料的是,這個時候,一向與謝家為敵的郗超,居然跑出來說話了。他曾經跟謝玄一起在桓溫手下共事,對謝玄還是很了解。也許是他覺得以往對謝安太過份,但謝安并沒有因此記恨他,并沒有回過頭來整他,心里有些愧得慌了?或者他就是覺得謝玄很有本事?
反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家正議論呢,郗超卻忽然說,謝安違眾舉親,這是有識人之明。謝玄肯定會不辜負他叔叔的推舉的,他是個有才干的人哪。人們一聽,也覺得奇怪,這郗超什么時候竟來替謝家說話了?不過,郗超的話,雖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但仍然有人不以為然。這個不聲不響的謝玄,誰知道他有什么真本事?郗超一瞧還不行,又說,我跟謝玄當初一起在桓公府的時候,就知道他很懂得用人之道。從別人一點點小事兒上,他就能判斷出這個人最適合做什么,所以我才知道他是大才呢。郗超這么有理有據,大家才不說話了。他也由此留下了不以私怨而廢國家大事的好名聲。不過這其中,很可能又是我們謝太傅的為人起到了作用噢。
于是,經過這一番周折,謝安終于任命謝玄當上了兗州刺史,并征拜他為建武將軍,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而從此后,我們謝玄將軍一直作為叔叔最得力的助手,一生戎馬,轉戰江淮之間,“每有征事,輒請為軍鋒”,為國家守衛京師。直到謝安去世的前一年,他也沒有打過一次敗仗。于是,人們后來都這樣稱贊,當年謝相這個“舉賢不避親”,真是做得對呀……
無比及時的“王牌軍”
謝玄領下兗州刺史,謝安和司馬曜也對下游的軍事部署進行了重新劃分,實際上,隨著謝玄回到下游,東晉就開始進入了真正的戰備狀態。來瞧下游現在的格局,謝安以司徒,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總攝下游;王蘊以徐州刺史,督江南晉陵諸軍事(江南哪兒有什么軍事,這王蘊正一心想要躲開那些出風頭兒的事來“避嫌”呢,倒正好樂得自在);謝玄以兗州刺史,鎮廣陵,監江北諸軍事(這時,謝玄資歷還不行啊,所以還只能是個“監”)。那么實際上,“建康的生死存亡”這副天大的擔子,就全都落到謝安和謝玄肩上來了。
謝安真是捏著一把汗哪,謝玄這孩子,雖然是他最看好的,但是謝玄真的能扛住嗎?但能夠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費盡了苦心,再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那么還是那句話,扛不住也得扛。寧死在疆場上,也不能關鍵時刻掉鏈子。于是,謝安叮囑謝玄,到了廣陵,什么事兒都不要干,趕緊組建北府兵!謝玄領會了謝安的心思,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立即動身,趕奔廣陵去了。
不容否認,這支北府兵的組建,也真是一個奇跡啊。謝玄領兗州刺史,是在公元377年的十月,然后他迅速地招募勇猛善戰的將領,撐起這支軍隊。而第二年的四月,北府兵就在謝玄的指揮下,首次出現在了江淮戰場。從開始組建到第一次出戰,謝玄僅僅用了6個月的時間!然后又僅過了8個月,前秦就從東西兩線同時發起了全面進攻。上游桓沖被壓制,退守長江,秦軍主力就開始轉移到下游,局勢一度十分危急,以至于謝安開始在建康布防。這時謝玄率軍再度出戰,先解救彭城,然后十分漂亮地4戰4勝,以5萬北府兵殲滅秦軍14萬人,徹底擊敗了前秦這一輪的強大進攻,前秦主將彭超單身逃回后,畏罪自殺。而這時,距離謝玄到廣陵上任,也才只有1年半的時間!
我們后人這樣輕松地看回去,也不由得感嘆,北府兵組建得多么及時啊。不然,不用等到淝水,就這一回,建康也就差不多了。(關于北府兵的出戰和淮南大戰,后面還要說到)
穩住了天下的“籌碼”
北府兵的建立,是謝安實現他的戰略的最后一步,而這一步,也幾乎就是決定性的啊。對于東晉,它幾乎有著扭轉乾坤的意義:
第一個,它讓東晉終于實現了真正的“上下相安,荊揚相衡”。現在,桓沖有10萬左右的荊州軍,而謝玄也有10萬左右的北府兵。如果長江是個天平的話,那這兩邊的砝碼就差不多了。就算北方沒事兒,你荊州再想像當年王敦、桓溫那樣沿江而下,直逼建康,可就得先好好掂量一下兒。桓家近二十年來對朝廷的威脅,到這個時候,才是徹底地消除了。
第二個,它讓國家的內部再不互相牽制,大家都把最精銳的力量用來保衛國家。原來桓溫北伐,一邊兒盯著朝廷,一邊兒盯著北方,該進軍的時候猶豫,伐完了也不想好好守;朝廷這邊兒呢?則是表面上滿口的支持、褒獎,骨子里卻戰戰兢兢,得不支持就不支持。而現在,桓沖謝安各管一邊兒,還經常會相互援助一把,誰也不再把心思用在你爭我奪上,大家心里都堂堂正正,這才是淝水之戰得勝最重要的保證。
正像王夫之所評論的:謝安組建的這支北府兵,無論是對外,還是對內,都具有長遠的戰略眼光,真可謂是一舉兩得啊……
強大從何而來?
一:精良的兵源
那么說到這里,就不免有個疑問了,北府兵為什么能這么快就建立起來?而為什么戰斗力又能這么強呢?
這就得先從“廣陵”這個地方說起了。“廣陵”就是我們現在的揚州市。那時,大家習慣上把廣陵對岸的京口稱為“北府”,所以就把謝玄建立的這支軍隊叫做“北府兵”。廣陵對建康的意義可是非同小可噢。
一方面,它是建康的東大門,北方的人要想從東路攻破長江天險,占領建康,就必須先牢牢控制廣陵,這樣才能順利渡江。
另一方面,剛才我們說過,這北方人要進入建康,必經廣陵,那么就不光是侵略者,連北方的流民百姓,也要走這條路。從東晉一建立開始,北方失去了家園的漢族百姓們,為了躲避殘酷的戰亂和外族人的壓迫,就舉家舉村地艱苦跋涉,向南遷徙,畢竟那里才是自己的國家呀。而且比起北方來,南方要安定得多。于是,這些老百姓就漸漸聚集到淮河、長江這一帶的地方,朝廷每隔一段時間,就得遷徙一批百姓過江來,進行安置。但即使這樣,流民仍然在大批地涌來,想一下兒都解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于是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為了生存,就往往在南遷的過程中,結成一個個的集團,這些集團,雖然有大有小,但都有組織,有領導,還有自己的武裝。雖然裝備不怎么樣,但也不是可以隨便欺負了。而廣陵,就恰恰是這些流民集團最集中的一個地方。
為什么謝安會對徐兗二州這樣重視,無論如何也要從桓沖手里要回來?一方面是廣陵的地理位置無比重要,而另一方面,就是廣陵這些流民百姓們,恰恰正為北府兵的建立提供了既精良又充足的兵源!
于是,我們的北府兵就由這些飽經磨難的老百姓們組成了。這些人個個都滿懷家仇國恨,一門心思地想打回老家去,而且,經過這么多年的殘酷歷練,也幾乎人人都練出了一副好身手。你不用特別地訓練,他們自己就知道怎么去對付敵人。那么這做統帥的就省心多了,但十分重要的是,你要能把這些人團結起來,穩定住全軍上下的心,讓他們順順當當地聽從你的指揮。從后面來看,這一點,我們謝玄將軍還是做得很到位啊。
二:從“自謀生路”到正規軍
這個可是十分重要噢,這么短的時間,為什么從將領到士兵,都這么聽謝玄的話?因為他們從這里面得到了好處!而這個好處,名義上是國家帶給他們的,但實際看來呢,卻是謝家帶給他們的。所以他們才會這樣支持謝玄啊。
先來瞧瞧士兵們的心思:
極不恰當的比一個,這就跟解放初期,我們政府收編土匪那意思差不多。其實那些當土匪的,哪一個不是窮苦老百姓,誰要不是活不下去,才不會去占山為王。人還都是并不愿意去殺人的。當時的流民集團也是一樣,而且比土匪們的處境更艱難。他們靠什么活下來?打家劫舍可能不至于,但攔路搶劫卻是家常便飯,好多時候,還是這撥兒流民搶那撥兒流民的。其實很多流民首領(這里有個詞兒,一直把這些人稱為“流民帥”),他們原來都是北方的武將,都還帶著過去的部下,縱容手下搶劫實在稀松平常。我們“擊楫誓中流”去北伐的祖逖將軍,到了江南錢不夠用,就曾習慣性地命人去干了一把,搶了一大堆好東西擺在家里。官員們瞧見,誰也沒說啥。因為他們都了解,對于祖逖這樣流民帥出身的將領,干這樣的事兒是十分平常的,他們過江前,就得靠這個活著呀。
其實誰愿意過這樣兒的日子?天天朝不保夕,不是搶別人就是被別人搶?對這些流民百姓來說,能被國家收編為正規軍,那正是巴不得呢。首先解決了吃飯問題吧,穿衣問題當然也不用發愁啦,而且還冬天有冬天的,夏天有夏天的。更重要的是,他們再不用干殺人行搶的營生了,以前我差不多是“土匪”,可現在我就是國家軍人了,以前打仗是為了搶劫,現在打仗是為了國家,誰不愿意過上這樣堂堂正正的日子呢。所以,北府兵一組建,在士氣上就占了上乘。相對苻堅淝水戰前的“十抽一”,硬逼著百姓去當兵,首先就勝出了一籌。
那么士兵們沒問題了,這些將領們呢?他們又是什么心思?
首先一點,從“土匪”變成“正規軍”,也正是這些將領們所盼望的。在這點上,他們跟手下們想得差不多。
而另外,這些將領們更加希望自己能有出頭之日,能通過在北府立功,升個官,建個功名什么的。而且,他們普遍出身寒門,最好了也是次等士族,他們要出頭,就得靠軍功。謝玄這回招來的這幾員大將:劉牢之,何謙,諸葛侃,高衡等等,都是武將出身,門第不高,一直在江淮一帶活動,也可能都帶著一些部下。基本也都屬于“流民帥”性質。
但是,門第不高,也不一定就完全沒有出頭之日,關鍵還得看你的功勞和機遇。當年郗超的爺爺郗鑒就是以“流民帥”身份過江來的,但人家有頭腦,有眼光,先是幫皇上平王敦之亂,后來又在王導丞相艱難時,出來扶了一把,結果王導為了拉住他,就跟郗家結了親。于是就有了王羲之“袒腹東床”,一下子被郗鑒看中,被挑為女婿的佳話。這樣,他幫了王導,實際上也是穩住國家的局面。結果沒多少年,郗家就從“流民帥”躋身士族行列了。
所以,機會不是沒有,還要看你怎么做。國家現在正要用你,你就頂上了,自然就能立功;而這時候謝安正如日中天,這支軍隊是他在后面撐腰,跟著謝家干,也不會有問題。這就比郗鑒那時候好多了,如果各方勢力還像當年那樣打得亂七八糟,你一不小心站錯了隊,白干不說,丟小命都是稀松平常。所以這些將領們心里也都很踏實,沒什么亂七八糟的,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取得了一致,把仗打好才是最重要的。這里又讓我們看到了這個道理:國家政局穩定可有多大的作用啊。
三:一個國家供養的軍隊
我們知道,這個打仗,是在拼什么呢?一方面,是勇力;一方面,是士氣;而更重要的,是裝備,是后勤!雖然關于這些,史書沒有更多的記載,但是,對于北府兵,其裝備的精良可是勿庸置疑的。謝安會用可以調動的一切財力、物力來支持這支軍隊。我們知道的是,他執政的第一年,就調整了稅制,為國家增加了稅收。執政的第四年,開始實行戰時政策,從皇上到百官,薪俸減半,一切以軍國大事為第一。第六年,裁減了繁冗官員700人,那么這些錢用來干什么?毫無疑問,第一件事兒,就是支持北府兵。
實際上,在那個時期,北府兵這10萬人,是用一個國家的力量在供養,一切事情,都會先為北府兵讓路。雖然謝安每年也都給桓沖以物力上的支援,但肯定不如他為北府兵提供得更多。所以,即便當時的一些人,甚至都把北府兵看成是謝家的“子弟兵”,淝水之戰后,人們評論,這叫“功在一族”。這也很容易就引起了人們的非議,猜疑謝安會不會擁兵謀反。但在當時,即便會受到壓力,謝安肯定也要這么做的。
在裝備和后勤這件事兒上,也很難考證前秦方面的具體情況,只是,前秦軍如果真有90萬的話,那么要達到與北府兵同等的武器裝備,是不是困難了些呢?
來總結一下兒,北府兵之強,到底強在哪里?第一個,兵源精良(戰斗力強),第二個,上下同心(士氣高漲,指揮順暢),第三個,后勤強大(裝備精,補給足)。這對一支軍隊來說,已經是能夠做到的最好結果了呀。
四:關于劉牢之
關于謝玄手下的這幾位戰將,特別是劉牢之,還是該說一說。
劉牢之他們家是世代為將,他父親劉建就是原來謝家豫州的舊部,可能也是因為這層關系,所以他就被謝玄看中了。劉牢之這個人,是個極好的將才,不過沒啥政治素質,等你給了他權力,他就一下子頭腦發昏,不知道怎么使了。謝安很早的時候,就評價過劉牢之(不知道這話是不是告誡謝玄的):“劉牢之不能獨任”。果然多年以后,劉牢之來領北府兵,他就暈頭轉向,反了這個反那個,最后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當然這都是好久以后的事兒,跟我們的故事,沒多大關聯。不過謝玄手下這位最厲害的將領,其人大致就是這個樣兒。
他給謝玄當手下,以謝家勢力為靠山,謝玄就是他的底氣。這時他的任務就是給謝玄當好參謀,勤勤肯肯,沖鋒陷陣。這時他心里沒事兒啊,天下也不亂,沒那么多可惦記的,所以謝玄在北府的這10年,劉牢之一直干得很出色,功勞赫赫,是個當之無愧的大將。而謝玄辭職離開北府后,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第三章 襄陽之圍
從現在開始,前秦和東晉的大戰就拉開帷幕了。
實際上,從公元377年北府兵組建,到383年淝水之戰,歷史上前秦和東晉之間爆發的大規模戰役,應該分為兩輪,也就是兩個大回合。
第一回合,最經典的,是淮南之戰,其結果是東晉大勝。
第二回合,最經典的自然就是淝水之戰,其結果也是東晉大勝。因為淝水之戰的意義太重大,所以后來,大家慢慢地就把淮南之戰給忘了。但要說起來,同淝水之戰相比,無論是激烈程度,還是危險程度,淮南之戰都要更勝一籌啊。
下面,我們就來瞧瞧這第一輪的較量:
全線布防
先來看東晉的防御戰略。既然謝安和桓沖各管一邊兒,那我們也得分開來說。